朔风扬着大雪掠过北冢山的山顶;雪花翻卷着坠落到干渴而又冰冷的山野间;饱经风霜的大地终于披上了厚厚的银装。山河原野都变成了白色的世界。此时此刻,你若登临檀公城残存的南门土台往北眺望,除了铺天盖地的风雪以外,映入眼帘的也只有北冢山上的青松还崭露着一片片翠绿。那翠绿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是这般地苍郁,苍郁得让人喜悦,苍郁得让人爱恋。而山下那一段段残缺的城垣则披挂上了银盔银甲,亚赛是一队队捍卫檀公城的猛士,巍然屹立在迷蒙的风雪中。
咸丰三年正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是太平军攻占安庆、安徽巡抚蒋文庆死难的日子──清晨,随着荒村农家此起彼伏的金鸡报晓的歌声,迎着飞卷飘洒的大雪,檀公城里升起来缕缕的炊烟。就在任庄村头的一片空地上,此时此刻正有数百名壮汉在冒雪操练。
壮汉们是檀公城内各村各户的青壮。他们排成一座方阵,正在一个铁塔似的大汉带领下练习“劈挂拳”。
大汉名叫任化邦,现年二十五岁,祖辈都居住在任庄。他的父亲是劈挂拳的传人,与鹰爪门高手霍山鹰爪李是莫逆之交。任化邦本人,天生就的一副铁汉身板儿,不但身躯魁梧而且力大无穷。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学得了劈挂拳的精髓。其后,鹰爪李开门授徒,父亲又把他送到鹰爪李的门下。经过数年磨练,他不但学得了鹰爪拳的真传而且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加上天生神力,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有了万夫不挡之勇。不过,由于父亲的严格要求,不许他在人前逞能,所以一般人也只晓得他会打拳却并不知道他是一个能拔山举鼎的万人敌。
其实,任化邦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他严格要求儿子,律己就更严,身怀绝技却从不显露。平时除了照管自家的几亩薄田,再就是为人赶马车拉东西或者送人接人。在檀公城,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武功高强。倒是因为他赶得一手好车而被人送了个绰号“任一鞭”,成了远近闻名的“车把式”。
不过,可别就此以为任一鞭是个怕事佬。他要求儿子恪守的可不仅仅就一条“不在人前逞能”,而是要求儿子恪守“武德”。至于武德的条目,那有许许多多。其主旨则在武与德这两个字本身的构成里便可会得。任一鞭教诲儿子:止戈为“武”,这是大勇,是真武。那么“戈”是什么?“戈”是强权,是非义、是不公、是杀戮、是战争。大勇者是抑强扶弱维护正义铲除不平阻止杀戮消弭战争。至于“德”:“德”即众人之事。若人能冲决其内在外来纵横交错的罗网,而一心为众人之事,斯即为“德”。其实,任一鞭本人一生中也不知做过多少行侠仗义的事情。只不过,他一向抱着“积德行善”的思想而不欲人知罢了。可惜的是,好人不长命。前年黄河在丰南三堡决口,其时任一鞭和老伴儿正在涡河岸边的一处集市赶集。突如其来的大水将老伴儿卷走,他为了救老伴儿也葬身洪水。事后,任化邦连父母的尸骨都未能找到,只好与妻子潘贵英一起在自家墓地为二老堆起了一座衣冠冢。
两淮之地,自古就是水灾频仍。尤其是淮北,除了要遭受淮河及其支流洪水的蹂躏以外,还要受到黄河决口的威胁。年年岁岁,百姓们都是这么苦熬着苦煎着。加之乾嘉以来日愈恶劣的官场吏治,淮上人民可说是早就民不聊生了。近期以来,由于受到南方太平天国革命及天地会起义风潮的影响,江淮一带局势日趋恶化。就同各级官吏向朝廷报告的那样,这里的确已是土匪蜂起盗贼遍地,富者练团穷者结捻。也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檀公城各村为求自保,村民中青壮主动组织起来练武,并请出任化邦来做教练。今天已是他们团队训练的第十天了。
任化邦对自己的本领是深藏不露,然而对教练工作却并不敷衍。这十天来,他教过一些刀枪的实战技法,但主要的还是放在劈挂拳的演练上。劈挂拳素以刚猛著称,讲究的是大开大合力破千钧。练好这一路拳脚,空手入白刃也能对付三、五个敌人。这时,任化邦带着大家演练过一遍套路,又向众人一招一式地示范,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家讲述身法、拳法和腿脚的要领。时不时地还走进队伍里纠正姿势和动作。壮汉们用心学习,个个全神贯注,虽然大雪纷飞,却没有一人分神。众人正在练习,忽听村口传来了一声喊叫:“哥~!快回来。”随着喊声,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
“哥,回家,快回家。”小姑娘扯住任化邦的衣袖急急地说。
“怎么啦秀秀?家里怎么啦?”任化邦连忙问。
“嫂子……嫂子肚子疼!”小姑娘说着,眼里噙着泪花。
“哈,秀秀哇,是贵英嫂子叫柱子哥回去摸肚子哇!”一个壮汉打着哈哈说。
“李成,别和孩子没正经!”任化邦叱声说。
“柱子”是任化邦的乳名。有时人们不叫他大名,就称呼他“任柱”。秀秀是他的妹妹。与秀秀戏笑的这个李成是河南商城人,在檀公城里做工,是任化邦最要好的朋友。
“哥,是赵婶让俺来叫你的。”秀秀接着说。
“啊?是赵婶让你来的?”任化邦吸一口冷气转向李成说:“兄弟,你带着大家练一回。你嫂子可能要难产啦!我得回家看看去。”言罢一把将秀秀背到背上,大步如飞地跑回村去。
潘贵英今年二十一,本是河南鹿邑人。道光二十四年,一场大水淹死了她的父母双亲,她和弟弟潘贵升随着逃荒的人群来到安徽,饥寒交迫中姐弟二人病倒在道旁,被赶车路过的任一鞭发现,救起姐弟俩,把他们带回家中,认作义女、义子。在其后的共同生活中和劳动中,随着年龄的增长,潘贵英与任化邦之间产生了爱情。前年五月,二老爹娘为他们操办了婚事。婚后两人相亲相爱如鱼得水。不料婚后的好日子还不到半年,爹娘就在闰八月的河决中命赴黄泉。潘贵英想念二老恩重如山,自己孝道难尽,直哭得死去活来,一连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也不眠,差点儿就作了殉葬人,感动得亲友村人无不落泪。
其实让潘贵英痛不欲生的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就是她的兄弟潘贵升。潘贵升与潘贵英是一奶同胞,但是两人的心性品德却迥然不同。他俩来到任家之后,看到任化邦练武,潘贵升心中十分羡慕,任一鞭看在眼里,就让他也参加了进来。不料潘贵升生成的招摇性情,随着年龄增长和武艺精进,渐渐地交上了些不务正业的人并且开始惹事生非。为此,任一鞭没少教育他,潘贵英也没少训斥他。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潘贵升终究没有改进。到前年春末,他恶习膨胀竟在集市上聚众斗殴,被人告进了官府。任一鞭十分气愤,下决心要对他进行管教,罚他跪香三日思过。不料想,当夜潘贵升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连任化邦和潘贵英成婚及任一鞭夫妇过世时也没有回来。
http://www.xvipxs.net/50_50469/1850287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