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贵升一去不回,潘贵英恨他不通情理,内心里又担心他的平安,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呀!其后又遭任一鞭夫妇过世,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情都不好,直到去年四月发觉自己有了身孕以后,才恢复了往日的愉快。
打那时起,她和任化邦一样,天天憧憬在为人父母的企盼当中。现在,她妊娠已经足月,前两天就有了分娩的征兆。赵婶是请来的接生婆,在这里已经照顾了两天,而这两天当中,任化邦怀着无由言说的喜悦和兴奋在等待着,等待妻子给他生下一个宝贝,等待自己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现在听到秀秀赶来说这样的话,教他怎能不着急?
此刻,他就坐在床前。潘贵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他看见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落,听见她紧闭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咬牙声。他的心像猫抓似的疼。
“贵英、贵英……你……。”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见妻子受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柱子哥,不……不要紧。我挺……挺得住。”潘贵英憋得通红的脸上挤出来一点笑容,咬住牙关断断续续地说。
“嫂子,呜……。”任秀秀看见嫂子遭罪,立在哥哥身后哭了起来。
“秀秀莫哭哦。嫂子会好的。”赵婶拿着块毛巾走进来,她安慰着秀秀,一边为潘贵英擦去头上的汗水一边又对任化邦说:“柱子啊,不能再这么苦等了。贵英已经挺了两天了,再这样撑下去,就怕她吃不消啊!”
“赵婶,那该咋办哪?”任化邦着急地问。
“赵婶是黔驴技穷啦!只能去请白郎中。”赵婶说。
“哎呀赵婶,你老不提我倒忘记啦!咱请他不就成了吗?我这就去!”任化邦一拍脑门立起来,往外走两步又回转身:“可是,可是……,那白郎中游方行医,这上哪儿去找他呀?”
“这我知道。”赵婶说:“年前我到龙山为王善人家儿媳接生,在那里见到过他。那时他被龙山分防营的官军请去为钱把总的夫人瞧病。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父女两个就住在雉河集的来宝客店里。”
“太好啦赵婶。我这就去请他。”任化邦迈步就往外走。
“等等柱子。你打算怎样去?”赵婶叫住了任化邦问。
“我赶车去拉他们。”任化邦答。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赵婶又问。
“哎呀,来回一百几十里地,恐怕要得到傍晚了。”任化邦回答。
“柱子啊,你瞧瞧你媳妇疼的。能早一刻就早一刻生,得尽量让她少遭罪呀!”赵婶说。
“赵婶,你是让我带着她一起去?”任化邦省悟说。
“是啊。路上颠簸,就在车上多垫点儿被窝吧!”赵婶说。
任化邦立刻翻箱倒柜,找出家中所有的被褥垫到车上,然后又将妻子抱上了马车。这时,练武场上的壮汉们都来到任家的草屋前边,有人想到时局很乱,提出要同任化邦一起去雉河集,但是任化邦没有同意。他说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况且一辆马车也拉不了几个人。至于安全问题,他让大家尽管放心,倒是檀公城的安全和抓紧练武的事情,他要大家多多操心。众人听他说的有理,各自也就作罢。于是,他将秀秀也抱到车里,扬鞭催马离开了檀公城并于当天中午赶到了雉河集。但是当他找到来宝客店时,店主的答复却让他大失所望。
“哎呀客官,白郎中父女两天前就离开了小店。”店主说。
“老板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吗?”任化邦赶忙问。
“客官,郎中医生多的是,何苦偏要找白郎中哇!”店主说。
“我妻难产,只有白郎中能救。老板说‘何苦’是什么意思呢?”一听店主不正面回答问题,任化邦颇有不满,便反问一句。
“哎呀客官,难产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劝你还是赶快另请良医吧!”店主言罢转身欲进店内。
“站住!”任化邦气恼地大声说:“白郎中父女去了何处,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但是,任化邦的气恼没有结果。店主回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走回店里去了。丢下任化邦站在街上彷徨。他正在发怔,忽然看见客店的小二跑了出来,几步来到面前,把一张小纸条儿塞到他掌中就转身匆忙回店去了。任化邦拿起纸条一看,上边写着六个字:牛老圩牛举人。
牛老圩是涡河东岸的一个村庄。牛举人是个武举,也是牛老圩的庄主。不用问,客店老板这纸条的意思是说,白郎中父女去了牛老圩牛举人家。可他为何不明说,而要采取这么一种方式来告诉自己呢?这让任化邦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关于牛举人,任化邦是知道的。此人名唤牛万金,是涡河边上一霸。他家财巨万良田千顷,是蒙亳一带有名的富豪。他那武举人的功名也算得上是物有所值而非浪得虚名。因为,他不但熟读兵书,而且有一身非凡的武功。他的功名是在考场里考出来的,是在校场上比试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真实本领,没有半点儿虚假。另一方面,由于他有钱有势还有本领,所以作威作福就作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他天不怕地不怕,就连蒙城县令也得看他的脸色。
“人人皆知牛举人是个淫徒。白云娘美丽非凡,她父女定然是遭到了牛举人的加害。”任化邦盯着那纸条儿寻思着,接着又问自己:“该怎么办?”
是啊,任化邦该怎么办?难道他可以去……去逞能么?要知道,白郎中父女此时的心态他并不晓得喔!假若白郎中父女正想攀高枝,那他岂不是无事生非吗?想到此,他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可是,他这种思量刚起,忽又听到了马车上妻子咬牙忍痛的声音。他的耳畔又响起来赵婶的话语:“再这样撑下去,就怕她吃不消啊!”
“贵英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关头。能救她的只有白郎中父女!不行!无论如何我也得到牛老圩走一趟!”
于是,任化邦进了来宝客店要了房间。安排潘贵英和秀秀住下以后,他匆匆忙忙朝涡河码头赶去,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了牛举人的宅笫,果见那里是张灯结彩正办婚庆。
这时虽然已经到了半下午,但在牛家门外仍然还有提着礼物进进出出的客人。大门的两旁,站着八名悬着腰刀的牛团练勇,这让那座高大的门楼更显雄威。除了八个练勇之外,门口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家伙正在迎送客人。
“管家老爷,俺这儿有礼啦!”任化邦待了一会儿,瞧准一个没有客人进出的空档,走到管家面前施礼说。
“你?你是谁?”管家见面前站着的是个乡巴佬儿,正眼也不看地问。
“俺叫任柱。是檀公城来的。”任化邦说。
“噢,想起来了。你家老头儿叫任一鞭是吧?”管家开始仔细打量任化邦。
“那是俺父亲。”任化邦回答说。
“你找我为什么事?哦,我晓得了。你是想进牛团当练勇是不是?好!就凭你这块头儿,爷我批准啦!”管家得意地说。
“管家老爷,不是的。我不是要当练勇。俺爹活着的时候经常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任化邦没好没歹地回答。
“那你想干啥?”管家面有愠色了。
“俺想请管家老爷给往里传个信儿。”
“传个信?传什么信?给谁传信?”
“是这样。我媳妇要生产了,可又是难产。人说只有白郎中能救得了她,所以我来……”
“得得,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啦!你是要请白郎中接生是不是?”
“是的是的。管家老爷你行行好,替俺传个信儿给白郎中,就说俺求他……”
“任柱哇,你媳妇难产可是大事哦,弄得不好就是两条人命!我劝你赶快找医生,白郎中你是见不到啦!”
“他不是在你府上吗?”
“不错。两天前他是在牛府里,可是现在,他已经进了野狗的肚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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