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着春天的脚步,东南季风为江淮送来了第一场春雨。就同古诗说的那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雨过天晴,岁枯岁荣的星星小草率先冒出来尖尖的细叶,给枯寂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江淮大地披上了淡淡的绿装。与星星小草相伴相随,山野间一种叫做二月兰的小花也在融融春日下绽开了绚丽的笑脸。而地处江淮中心的合肥城里,也已是杨枝葱笼柳如烟了。
春天来了,春天没有因为战火的迫近而踟躇不前。
咸丰三年(1853年)的二、三月间,于百姓而言,一切都是依然如旧。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及紧接下来的镇江和扬州的失陷,都没有对百姓造成多大的震动。尽管官府大力地宣扬长毛在南京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但百姓听惯了官家的谎言。而且,百姓也有百姓的消息来源:合肥与南京近在咫尺,有很多合肥人在南京谋生,他们的消息与官府的宣传正好相反。他们说,长毛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是一支真正的王者之师。因为有了这样的消息来源,所以任凭官府声嘶力竭,合肥百姓也不为所动。倒是官府自己惶惶不安,合肥城里的官员可谓是一夕数惊。
合肥是庐州府治所在。而庐州则是安徽省内的第二大都会。从军事地理方面讲,它是南京西侧的另一处门户。因此,在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以后,这里立刻就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关于这一点,朝廷和太平天国方面都看得很清楚。蒋文庆死后,朝廷迅速作出决定,让正在宿州筹措剿捻事宜的周天爵继任皖抚,接着又宣布庐州为安徽的新省会。然而,周天爵并未到庐州来走马上任,而是一道辞呈递进了紫禁城,以“专办军事防备粤匪”为由辞去封疆。咸丰皇帝只得换将,另命李嘉端代理巡抚,让李立刻去庐州上任并准备死保城池。李嘉端是个很自负的家伙,受命之初是兴高采烈,发誓要为朝廷杀贼。可是当他上任以后,才发现合肥城里既少兵马又缺钱粮,皇上交给他的简直就是一座空城!这让他又恐慌又恼火。于是,他将早先按照团练大臣吕贤基的指示而下到乡间督办团练的府县官员召回城里会议,对这些属下大加申斥并发誓要疏劾他们。
“尔等皆是朝廷臣子,大敌当前,主上宵旰,而尔等却将治下弄到这般模样!难道要将庐州拱手让给粤匪不成?尔等如此玩忽职守,本官定要参劾尔等!”
然而他的誓言却终于没有兑现。庐州知府胡元炜用银子堵他的嘴巴;而合肥县令马新贻则据理力争。
“大人,淮上连年灾荒,生灵嗷嗷待哺,百姓望赈如久旱之望云霓。我等官员不能救民于饥馁,若更加以横征暴敛,则恐人皆为匪矣!到那时,大人又责我等为匪作伥为渊驱鱼,斯将奈何?”马新贻如此对李嘉端说。
李嘉端贪财而又好大言。这一点马新贻很是了解。有句告诫官员的老话叫“公生明,廉生威”,李嘉端不公不廉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明”、“威”可言。马新贻胆敢顶撞他也正是因此。不过,马新贻并非只扔石头,除了手中的石块,他还有腹中的良谋。
“大人受命于危难之际,任重道远下官岂有不知?然则国家清平日久,武备不张,此非一省一府之事,而况皖省抚标先已在安庆溃散乎?下官以为,这也正是皇上明旨昭示各省各地举办团练之缘起。下官见过吕大人的奏疏,内称庐州为江淮门户,宜令重臣驻扎。现大人被皇上委此重任,下官为大人计,也只有依靠豪绅大户举办团练这一条路了。”马新贻说。
原来,清朝军制主要分八旗与绿营两种。八旗兵主要分布在京城及全国各地军事要塞,由将军、都统统率。而绿营则是汉兵,全国共有六十万人。除去京营以外,驻扎各省的又分为督标、抚标、提标、镇标、河标、漕标、军标等。皖省抚标定额为三千人。但是这支军队已在安庆被太平军歼灭,要想重组时间紧迫而无可能。对此,李嘉端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听了马新贻的一番话,他也只能长叹奈何。然后便和庐州府县的官员们分赴各地动员和催办团练去了。
今天是三月十五。屈指算来,白郎中父女来到合肥已有一个多月了。他们住在城隍庙后街的一所宅院里。这是一座不大的宅院,前后两进,环境十分幽雅。里边一幢房屋是父女俩的居室,临街的四间便是白郎中行医的处所。门外挂有“白郎中医所”的牌子;屋内靠窗一张桌子,排列整齐的药屉上标有各种各样的中药名称;屋内还有一些长凳,屋角挂有垂帘,帘内一张床铺,显然都是为患者所设。而这一切的摆设与白墙砖地陪衬,显得很是温馨雅致。很显然,置办这样一套宅院和用具,绝非白郎中父女力所能及的。不用说,这肯定是马新贻的所为。
白郎中父女于二月初来到合肥。见到马新贻却是在半个月前。父女二人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马新贻到旅店来找到他们时的情景。马新贻说,他在梁园镇督办团练,头天下午接到翁同书的信函,今天上午便赶回到城中。他说,因翁同书在信中询问起白郎中父女二人的情形,他才知道白氏父女的事情。翁同书还有一封书信写给白郎中,信中说,他现在直隶提督陈金绶和内阁学士胜保的军中,大概是北人初来南方不服水土的缘故,军中兵将生病者很多。陈金绶本想赶在琦善大军到来之前与长毛开仗夺回扬州,不料军中疫病流行,急得他直跳脚。因此,翁同书派人致信,要向白郎中讨一个治疫良方。马新贻告诉白郎中,送信人名叫翁福,是翁同书的家员,眼下正等在梁园。白郎中立刻提笔回信,介绍了治疫的方剂。马新贻吩咐师爷对白氏父女妥加安置,自己带着白郎中的书信返回梁园。
白郎中医术高明,一般的疾病都能药到病除。加之父女俩医德好,开诊以后没用几天便小有名气,到医所寻医问诊的人与日俱增。当然这中间也有人是听说白云娘美丽,借看病来一睹美人风采的,不过,也仅此而已。因为大家晓得他父女是马县令的朋友,也就无人敢生什么是非。父女俩有了马新贻这棵大树,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逝,不料想今天却逢着了两桩大出意料的事情。
那是两桩什么事?
日落时分,父女俩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白云娘下厨去煮饭。白郎中清点好了银钱又动手整理医案。正忙时,忽然屋门开处闯进来一个使女模样与白云娘年龄相仿的女子。女子一见白郎中就急急地哀求说:“先生快救人啊!救救我家夫人吧!”边说边急得掉眼泪。
“姑娘莫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白郎中赶忙问。
“我家夫人得了急病,昏死了几次。请先生快去救救她吧!”
“对不起姑娘,我不出诊。要治病须是把病人送来。”
“先生啊,我家夫人身边除了奴婢以外,再就是两个孩子。我身单力薄,怎样搬得动她呀!”
“照姑娘所说,我就更不能去了。你另想办法吧!”白郎中一想起在牛老圩的遭遇便头皮发麻,发誓不再入户为人特别是为女人瞧病。何况现时已近夜晚,而那家中又只有女人呢?于是他拒绝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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