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吴爷作的媒。”刘长生说着抹泪。
“吴教练呢?他还跟着江忠源吗?”
“没有。一月前,他在潜山被太平军打死了。”
“在潜山?潜山没有太平军啊。”
“昨天江大人才对我说的。是一个叫汪海洋的太平军打死了他。”
“唔。这样说,你已经进过庐州了?”
“是。我们是前夜进城的。江忠信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偷过你们的防地缒城进去的。江忠信不愿离开江大人,让我和另一个人带着一封信出城。谁知我们刚刚从城上缒下,就被你们的人发现了。我的同伴死了,我被你们捉住了。”
“你们带的信呢?”
“已经扯碎扔掉了。”
“你知道上边写的什么吗?”
“不知。江大人让我们今日再返回城里。”
听见此言,赖汉英心中不由一亮。但他并未紧着追问下去,却改变了话题。
“刘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有活路了!我被你们捉住,你们不杀我,回去他们也不会饶过我。我自己死了没什么,可我不放心香竹啊!”刘长生说着抹了一把泪。
“刘大哥,干嘛回营啊?你不是有家吗?”黄呈忠说。
“家也不能回。回家让他们抓着,那就更严重。”刘长生回答。
“那就参加太平军!”胡以晃从旁说。
“不。不成。”刘长生直摇头:“那样的话,连香竹都会没命的!”
“刘兄弟,我倒有个办法,就不知你肯不肯接受。”赖汉英说。
“赖先生能救我,刘长生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赖先生。”刘长生说。
“我的家乡是花县,刘兄弟早知道的。花县北面有山叫芙蓉嶂。芙蓉嶂下有我家的一块田产,那里还有几间房屋,当年我逃离广东之前,就在那儿躲藏过。我这一辈子,恐怕是难能再回去了。刘兄弟如果愿意,就带着香竹去那里吧!”赖汉英一边说一边把一只钥匙放到刘长生的手里:“这是屋锁的钥匙。”
“这……这如何使得?我刘长生怎敢占先生的房屋和田产?”
刘长生推辞,把钥匙还给赖汉英。黄呈忠一把按住说:“刘大哥,这都到了什么时候?生死攸关啊!不为你自己,就算为香竹和孩子吧!”赖汉英和黄呈忠穿的都是便装,刘长生是个大个子,赖汉英让黄呈忠脱下外衣来给刘长生换掉身上的楚勇服装,又拿出来十两银子给刘长生做盘缠,一边又对刘说:“刘兄弟,你不必推辞啦,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呢!我阿公的坟墓也在芙蓉嶂。你去后,逢年过节的,别忘了代我给老人家上柱香。我就对你感激不尽啦!”刘长生接过银子,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感动得泪流满面。
“黄兄弟、赖先生,你们的恩情,我此生是难以报答了。江忠源的信我没看过,但我知道他是跟刘长佑和江忠俊商议怎样夹击你们。他们一定还会再联系的,你们要小心啊!”刘长生说。
“对了,刘兄弟,你们进城有暗号么?”赖汉英问道。
“有。到了城下,用石块敲城墙两次,每次三下。城上听到就会放下吊篓,先将腰牌吊上去察验,然后就往上吊人。”刘长生回答。
“等在城上的都是什么人?”赖汉英又问。
“这个不一定。不过,守水西门的都是江忠义新招募的楚勇。”
“唔。那么江忠信带进去的人呢?他们在干什么?”
“江忠源把他们留在身边做亲兵。”
送走了刘长生,赖汉英请胡以晃派人去将那个被杀死的楚勇的军装和腰牌弄回来,然后便与黄呈忠跟随胡以晃进了大帐。大帐里已经摆好了接风的酒宴,胡军各部将领也都到来。大家与赖汉英、黄呈忠见礼,各自进入座席。
“舅爷要那楚勇黑皮何用?”酒过三巡,胡以晃问赖汉英。
“助护天侯破城啊!”赖汉英笑着说。
“黑皮”是指楚勇的军装,而“护天侯”则是胡以晃刚刚得到的封爵。
“舅爷是要派人混进城里?”
“不是派人,是我要亲自去!”
“这不行!那太危险。舅爷若有闪失,我怎么向天王交待?”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腰牌军装,又有黄呈忠保驾,何险之有?庐州如此之大,只要进去了,便如鱼入海中。江忠源即使知道了,他又能奈我何?眼下,要紧的是,我们进城后怎样与你进行联络。”
“联络不难。我倒是想听听舅爷的具体想法。”
“我要去策反胡元炜!”
“策反胡元炜?舅爷有把握吗?”
“有了吕贤基奏疏的副本,我想是有把握的。”
原来,胡以晃军十一月十一攻破舒城,并在那里打死了吕贤基。在清查吕贤基物品时,发现了他密疏弹劾胡元炜和李嘉端的文字底稿。胡以晃报捷,连同那颗“钦差安徽团练大臣”印章一并送达天京。那密疏底稿就在赖汉英手中。
策反胡元炜无疑是一条上好的计策。但是,赖汉英又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胡以晃想反对,可又找不出可以代替赖汉英的人来。当下两人订好联络的方法、时间和地点,等到酒阑,诸将散去,赖、黄两个就在大帐里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而与之同时,江忠源也在等待着黑夜来到。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听到刘长佑和江忠俊的意见啊!当知他们是他最信赖和最亲爱的朋友和兄弟啊!
打从踏上安徽土地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抛上了一个危机四伏的荒岛,没有一个人肯向他伸出援手,就连最敬重的皇上也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
这不,皇上降旨调和春来援,可是向荣卡住和春的兵马不放,只给了和春一千个老弱残兵。结果是和春前脚踏上庐州地界,后脚便又退回到滁州观望。舒兴阿手上倒是有一万五千兵马,但这个满人出身的总督,是个又傲慢又愚蠢的家伙,对汉官从来都不屑一顾。在他看来,汉官只是满人的一群狗,是为了得到几根骨头才效忠大清的,为了救几条狗而冒险犯难是不值得的。
到头来,还是应了那句古话:打虎亲兄弟,患难见知心。江忠源他身处危难有谁焦急?还是朋友和兄弟啊!一想到这些,他的眼睛就会湿润。
不知为什么,今天长毛没有攻城。这从开战以来还是头一回。傍近中午的时候,江忠源让江忠义把人马都撤了下来,抓紧时间休整。城上只留下少数人监视着长毛的动静。因为没有了炮声和两军撕杀的呐喊,庐州城重显了本应的安谧。江忠源的巡抚衙门更像死了一般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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