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罗大纲不愿再接着往下想了。因为再想下去,他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杨秀清害怕古人范蠡说过的那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不也是朱元璋对付功臣的信条么?朱元璋的军队打进北京──他们也是从南京出发──以后不久,他就开始着手屠戮功臣。杨秀清读过“大明英烈传”,对这一段故事十分了解。
“他是怕朱元璋啊!那么他会把自己变成朱元璋吗?如果会,那又是怎样的局面呢?当知他手里有至高无上的法宝──‘天父下凡’啊!”罗大纲一边赶出东王府一边思索着,思索到此,他冷汗涔涔,思索到此,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罗大纲来到了安庆,秦日纲派给他的任务是训练新兵。于是,罗大纲就当起了八百名新兵的教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就到了咸丰四年四月。北伐前线传来北伐援军三月三十日在山东冠县溃散的消息。这消息在西征军里又一次引起来震动。许多将领要求再派援军。而杨秀清也及时地传下命令:命秦日纲督师北上援救北伐军。
要说这秦日纲,他是大智没有小聪明却不乏。
关于北伐这桩事,他是把杨秀清的底蕴给看了个透亮。他知道,杨秀清并不希望北伐能够胜利和成功;也知道杨秀清把这个不知深浅力主倾力北伐的罗大纲贬到自己麾下的用意。
这秦日纲是个小人,但却颇有自知之明:他晓得自己是块小料儿,要得大用、享大福贵,那法儿只有一个:蚂蝗叮住鹭鸶脚,你上天来我上天!他得紧紧地叮住杨秀清,至于如何叮住,他给自己的回答是这样的:揣杨秀清的心;听杨秀清的话;照杨秀清的指示办事;做杨秀清的好属下。
“惟此而已啦!”他这么想:“世上哪有不喜顺毛摸的驴子哇!”
而现在,杨秀清命令他“督师北援”,他觉得首先得揣摩出隐在这道命令背后的用意。而这,是用不到多费脑筋的:既然杨秀清不乐见北伐胜利,那么这命令就决定是“别有用心”的。那又是怎样的“用心”呢?他立刻就想到了年前赖汉英援救曾立昌的事。
“杨秀清真的想救曾立昌吗?绝不是!长着脑壳的都明白,他那是借刀杀人哩!”秦日纲想。
“罗大纲啊罗大纲,你帮得了赖汉英,可谁来帮你呢?莫怪我老秦手黑哦!这都是你自己不识好歹惹得祸!”他给自己一个狞笑。
于是,秦日纲下令:“命罗大纲率所练八百兵马为北援先锋,所过之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着清妖就斩尽杀绝!”
他这口吻用语显然是从鼓书摊上学来的,众将领包括罗大纲在内都哭笑不得。明知他那是驱羊入虎借刀杀人,却又不得不执行命令。
于是罗大纲率领着八百壮士誓师出发慷慨赴死!数日之后,他们在桐、舒交界的龙眠山下,遭遇秦定三所部清军的阻击。罗大纲率众浴血奋战。终因众寡悬殊惨遭失败!而秦定三也因此又一次有了向朝廷谎报军情邀功骗赏的机会。
秦定三是道光六年的武进士。从咸丰元年,他的黔军就是广西前线的清军主力之一。罗大纲加入太平军以后,与他交过几次手,每次他都是失败者。这一次打败罗大纲,他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他在其后给朝廷的报告里甚至吹嘘说:已经杀死了让官军听了就怕的罗大纲!到现在,我们翻开清史稿《列传·秦定三》还可以见到这样的文字:
“……,会江宁分贼党入安徽。图北犯,以援畿南窜匪。道经舒城。贼首罗大纲、石达开、胡以晃、秦日纲等合众数万,四路来扑。定三所部仅二千,坚守十余日,阵斩罗大纲,贼始挫,引去。”
以两千打败数万,这该是怎样伟大的战例呀!但是,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至少罗大纲还活着。他并没有被秦定三“阵斩”。那么这一次他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呢?
简单地说,是赖汉英救了他。
早在二月底,罗大纲离京赶赴安庆的时候,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给萧三妹。他只对萧三妹说,东王同意他的建议,派他去安庆与秦日纲共商派兵北援之事。萧三妹一直都在为他高兴呢!直到有一天赖汉英和黄呈忠回来。
赖、黄二人出京数月归来,当晚麦三斤在家中设家宴为他俩接风洗尘。
太平军禁酒,又因为是家宴,所以没叫外人参加。除了他们四个再就是石水仙夫妇和萧三妹。
席间动问,才知道赖汉英为石祥祯等出奇计,由黄呈忠率领陈玉成、汪海洋一班青年将领突袭吴文鎔的后路,烧了吴的粮草辎重,乘吴军慌乱之机,一举打败了吴文鎔。然后,赖、黄二人便立即赶到小池驿,追寻江忠源和吴风清留下的踪迹。历经周折,终于在天池峰下发现了已经开始腐烂的战马和吴风清的尸体。
“找遍了那儿的每一寸土地,也没有找到紫玉飞龙钥。我们掩埋了吴风清,本想再回庐州去寻蛛丝马迹,想想离京太久,一怕你们牵挂,二怕上边怪罪,因此就在潜山雇船直接回到了天京。”赖汉英最后对众人说。
接着大家就相互述说起此一期间发生的事情。赖汉英最关心的是罗大纲的近况,罗大纲被派往安庆,此前他和黄呈忠已有耳闻,现在听了萧三妹的介绍,赖汉英的心中立刻生出了担忧。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种担忧表示出来。
倒是黄呈忠坐不住了:
“三妹姐,照你所说,表哥是独自一人去了安庆的?”黄呈忠不无着急地问。
“是啊。他回天京时带了两名亲兵,去安庆也是带着这两名亲兵走的。”萧三妹说罢这句,察觉到了黄呈忠的神态,便又提问了一句说:“呈忠,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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