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忠臣的悲哀：孙家泰落进了群丑包围圈（一）
《讨粤匪檄》的发布和随后的湘军出湘，标志着太平天国革命一次**的终结。
由于洪秀全等人的决策失误，也由于自身的努力，以爱新觉罗·奕贮为首的满清朝廷在摇摇欲坠中最后还是站稳了脚跟，太平军再想要将其推而倒之，到此已是几无可能了。
这样的大势，曾在咸丰四年五月以后在满清朝廷中间引发过普遍的激动。这种激动鼓舞着大清朝的忠臣烈士们掀起来一轮又一轮的“剿匪”和“剿捻”的浪潮。
而此间，已超擢左副都御史的袁甲三更是不甘落后。他在淮北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剿捻”战役，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的功劳越积越高；他的官职越来越大；随着官位权位的增加，他手下的兵马也越来越多，而这又必不可免地带来了军需供给压力的增大。到去年年底，袁军主力和依附于袁军的地方团练总数已经超过了数万，而历来被视为穷山恶水的淮北地区，根本无力养活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淮北官府对此是不堪其苦。
无奈之下，袁甲三决定动用袁保庆抢来的黄金了。
关于这三千两黄金的使用，袁甲三的态度是极其慎重的。这倒不是因为有一个知情者马新贻。马新贻是心甘情愿把这批黄金送给袁甲三，目的是要找一个靠山，好让自己官运亨通。
对此，袁甲三是心知肚明。头一次见面，他就给马新贻吃了定心丸，答应会在皇上面前保举马新贻，所以他用不着担心马新贻会给他捅漏子。他之所以慎之又慎地拖过一年才决定动用这金子，是因为受到了安徽巡抚福济的干预。
原来，早在去年初，袁保庆刚回来不久，袁甲三就接到了福济的行文质询。福济行文中说，苗沛霖状告袁甲三指使其侄袁保庆在店埠驿站假扮粤匪劫走其购买洋枪的三千两黄金，要求福济秉公明断，为其讨回金子。
对此，袁甲三当然不肯认账。他多话不讲，只要证据，苗沛霖拿不出证据来，只好哑巴吃黄连，把苦装进肚里去，讨金子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了。
去年年景好，中原地区风调雨顺。
春节过后，袁甲三就打发儿子袁保恒秘密返回河南老家，用那三千两黄金购置一批粮食和军械，通过淮河水道运往临淮关，却不料船到寿州水域，遇上了蒙面水匪，连船队带物资全被劫走了。
袁保恒差一点儿丢了小命儿，他逃回临淮关向老爹报告，只气得袁甲三怒发冲冠，并立即行文福济，状告苗沛霖抢劫袁军军需物资，请求福济为之讨回。行文还说，有鉴苗沛霖跋扈嚣张目无法纪，而且在朝廷与长毛之间心怀叵测首鼠两端，若福济不能为袁军讨回公道，袁军即将对苗练发动进攻，将其歼灭。
袁甲三这一番表演，福济当然不会买账。
福济知道，进攻苗练，袁甲三既没那胆量也没那力量──苗沛霖顶着“朝廷命官”的头衔，没有朝廷批准，谁敢对其动武？而且淮北团练包括依附在袁军旗下的团练，大多与苗沛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苗沛霖拥众数万，真要动起武来，袁军绝非他的对手。关于这，福济是一清二楚。再说袁、苗纠葛那叫一还一报。袁抢了苗的金子，苗劫了袁的粮食，两下正好扯平，就算是两个真打了起来，那也正中福济的下怀。他们一个是朝廷大员，一个是地方巨憝，平时谁都没有把福济放在眼里，福济巴不得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哩！
他给袁甲三的回文简单得再没法简单，通篇就写了八个字：缺少证据，恕莫能助。
“好你个福济！你要证据，我就去找证据。等我拿出证据来，看你还怎样推辞！”袁甲三见到福济的回文，忿然地说。
于是，他传下命令：命孙家泰即回寿州调查真相，获取苗沛霖作案的证据，打算拿到证据再跟福济计较。此外，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趁机夺取孙家泰手中的兵权！
原来，吕贤基奉旨回籍办团练，从京城带回来一批皖籍京官，其后吕贤基和周天爵相继死去，这批人中，除了李鸿章去投曾国藩，其余的包括孙家泰在内全都归到了袁甲三的麾下。
孙家泰是寿州人，寿州曾是古楚都城，是一方形胜，其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交通发达商贾云集，因此寿州多富户。当初，孙家泰奉吕贤基之命回寿州办团，百方劝说富户捐资，可是这些富人个个吝啬惜钱如命，竟无一人肯出半文。这让满腔热血的孙家泰大失所望，激愤之余，他说服家人毁家纾难变卖家产罄尽家财，召募了三百人的练勇，并率之跟随吕贤基和周天爵南征北战，以能打硬仗著称，到现在还是袁甲三手下的一支劲旅。
这支队伍于孙家泰而言，那就是他的命根子，现在袁甲三让他去寿州办案，他就得交出手里的兵权，而这是他不情愿的。
“大人之命，家泰自当遵从。但家泰尚有不明，欲请大人昭示。”听得袁甲三下令，孙家泰稍加思考后说。
“引湉何事不明？”袁甲三笑容可掬地问。
“大人何以认定抢劫军资军粮者即是苗沛霖？”孙家泰问道。
“苗沛霖一向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引湉与之近邻，对此想必不会不知吧？”袁甲三依然含笑着说。
“大人所言不错。苗沛霖恶行昭著，人尽皆知。但这恐怕不足以成为大人认定其抢劫军资的理由吧？”孙家泰也带着笑容说。
“噢？这不足以成为本官的理由？那么在引湉看来，什么才是本官的理由呢？”袁甲三收敛了笑容，表现出不悦。
“前此有风传说庆少爷在店埠驿站得到过三千两黄金，而此黄金乃苗沛霖用以购买洋枪的资费。此事未知属实否？”孙家泰看见袁甲三表情变化，但他依然不管不顾地说。
“孙大人，你管的太宽了吧！”袁甲三恼怒了。
“不，大人。若果有其事，那么家泰的寿州之行将毫无意义！”孙家泰毫不退缩地说。
“何谓毫无意义？”
“大人请想，黄金案在前，军资案在后。若此事闹上厅堂，依大清律条，于大人也未必有利，还请大人三思。”
“孙大人，你是在说本官违犯了大清律条吗？！”
“家泰何敢？家泰只是表明一己之见，也是为大人着想。”
“本官在朝多年，对纲纪法度知道的不比你少。何劳你教训？本官只要你回寿州查实案情拿到证据，余事不用你管！你若拿不到证据，临淮关这座小庙你也不用再来了。本官话已说完，你交接以后即行动身吧！”
袁甲三说完，就气哼哼地起身离开了议事厅。他的绝情让孙家泰寒心寒了个透心凉。作为下属，孙家泰别无选择，他将手中的那三百人的队伍交割出去，孤身一个回到寿州的家中。
孙家本是寿州的大户，就因为孙家泰要忠心报国，现如今被弄得一贫如洗，偌大的家产只剩下一座栖身的老宅。好在家人都跟孙家泰一样，甘愿作朝廷的忠臣义士，虽然生活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却无一句怨言。孙家泰回到家中与他们见面，父子兄弟都是悲喜交集。听说三百团勇已被袁甲三夺走，大家又都义愤填膺。义愤归义愤，也只能拿话语来撒气，骂完了还得照着袁甲三划出的道儿走。孙家泰让孙家彦去请徐立壮和蒙时中。眼下，他只有依靠这两个朋友了。
“这还用得着调查？尽人皆知那就是苗沛霖所为！”听罢孙家泰的介绍，徐立壮立刻就说。
“徐兄所言当然不错。但是苗沛霖也是个朝廷命官，袁大人要讨回公道，只能通过正常途径诉诸法律，而这是需要证据的。拿不到物证，至少也要有人证。”孙家泰说。
“那么引湉打算怎么办？”徐立壮问。
“我请你们来，就是想请你们给我出主意。”孙家泰说。
“我倒是有个主意，只不知可行与否？”蒙时中说。
“蒙老弟快说，是什么主意？”徐立壮心直口快。
“我这主意可以叫做是‘引狼入室’。”蒙时中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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