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家在芙蓉嶂的这块田产是十几亩水田还有四间茅屋。这是赖青庵在世的时候置下的。那时,赖汉英的父母还都健在,老头儿喜欢这里山青水碧,打算晚几年把医所交给儿子,自己来这儿隐居,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遽料一场瘟疫,让他老来丧子,悲痛之余,也只好打消田舍翁的梦想,一面继续他那救死扶伤的行当,一面又挑起培养孙儿的担子。那几亩水田就交给了陈佰一家去耕种。
几年以后,赖汉英长大成人,老头儿的最大愿望就是活着的时候看见孙儿和孙媳成婚。都怪那老天不遂人愿,死神频频降临到花、赖两家。他终于没能如愿以偿。
临了临了,他给赖汉英留下两条遗言:一是把他葬在芙蓉嶂下。他说那地方风景如画,亚赛一处世外桃源,活着没有福份消受,就让他的魂灵和青山作伴吧!二是他让赖汉英不用拘礼,不必给他守孝三年,叫他烧过七七就迎娶花玉兰。
他这两条遗言,赖汉英只完成了一条。他把老头儿埋葬在芙蓉嶂下,但却没能等到给老头儿烧完七七,洪秀全就在金田造反了。赖汉英逃亡后,赖家在惠州的祖坟就遭官府夷平,而由于芙蓉嶂地处偏僻,外人少有知晓赖家在此有田产,赖青庵的坟墓倒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说句应天理顺人心的话,这大概是老头儿一生积德行善的回报吧!
当年,赖汉英在这儿躲藏,后来他去广西的时候,陈佰也跟着逃到了金田。
前年,刘长生和香竹来到芙蓉嶂时,那茅屋已经坍了顶盖,水田也变成了荒地。夫妇俩经过辛劳,修复了茅屋,整好了水田,到赖汉英归来,他们又在茅屋的前侧盖起来了两座厢房。这样一来,茅屋就变成了堂屋,三座房屋形成了一个院落。院落之外,他们又编起来一道竹篱,以防野兽侵扰。在居住的方面也作了恰当的安排:刘长生夫妇住西厢;萧三妹和罗大纲在东厢;堂屋西头作库房,东头住着赖汉英,中间两间一间作厨房,一间当客厅。
罗大纲受伤太重,开头那些日子,他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除了一丝微弱的鼻息以外,整个人就同一截毫无生命迹像的木头。
赖汉英尽其所能把他救醒,他睁开了眼睛,然而这更让萧三妹害怕,因为呈现在大家面前的他,依然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空壳,他目光呆滞四肢僵硬,没有记忆、没有意识,不能思维也不会动弹。他成了一个没有魂魄的人!
萧三妹的心碎了!她痛苦,她焦急,可那有什么用处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子越来越重,等到春节一过,赖汉英不顾她的反对,硬是以她和她腹中胎儿的健康为由,把罗大纲移进了自己的居屋,取代了她的角色,负起了治疗和护理罗大纲的全部责任。
萧三妹对此是大感不安,当知罗大纲是吃喝拉撒样样都不能自理。他不会吃饭,得用汤匙给他喂流食;他大小便失禁,得随时为他擦屎抹尿;此外,赖汉英还得为他煎药,喂他吃药,为他针炙,给他按摩……。
总之,为了挽救罗大纲,为了让罗大纲能够康复,赖汉英是无微不至竭尽所能。赖汉英对友谊的这种真挚和忠诚,让刘长生和香竹也时常为之感动落泪!萧三妹的内心,就更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了。
“舅爷啊,是我和大纲拖累了你!”萧三妹好几次这么说。
“他是我的兄长哇!”赖汉英每次都这样答。
“可是你太苦太累了啊!大纲什么时候能醒来啊!”
“苍天不负有心人。三妹,你放心吧!会有这么一天的!”
赖汉英的话没有错。当他们来到芙蓉嶂将近八个月的一天,他的忠诚和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这一天风和日丽,正是咸丰六年三月三。
俗话说:阳春三月好风光。三月是一年里头最美丽最诱人的时光。从古到今,不晓得有多少文人骚客长吟高歌过三月呢!三月春风送暖,三月万物复甦,而同时,三月也是一年当中农活最多农人最忙的时候。
这天上午,赖汉英侍理好罗大纲,便来田里帮着刘长生插秧。两人正在劳作,忽听香竹在竹篱门外高叫:
“长生、赖大哥~,你们快回来呀!三妹姐生啦!”
刘、赖两个闻言大喜,丢下手中的秧苗,连蹦带跳地溅着泥水跑上田埂往回急奔,刚到篱笆门前就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赖汉英欣喜万分,跑到东厢门外刚想迈步进去,忽然想起自己两手还沾着泥水,他急忙扭身走进堂屋东间去取水洗手,顺便朝仰躺在床上的罗大纲投去了一瞥。就在这一瞥之下,他看见了一件奇迹!而这奇迹给予他的则是难以铭状的激动和狂喜!
他看到罗大纲的眼角上挂着泪花儿!
“兄长~!”赖汉英激动地大叫,激动让他不顾一切,他扑到了床边跪在床前伸出沾着泥水的两手去抚罗大纲的头颅,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落。
“三妹快来呀!罗大哥醒来啦!”他又冲到门口对着东厢大声地喊。
赖汉英的喊声就是一声春雷,震得芙蓉嶂山也应来水也笑。香竹搀着萧三妹,刘长生抱着刚刚降生的婴儿,三个人欣喜若狂地奔来。
“大纲!”萧三妹把脸埋进罗大纲胸前,悲喜交集地哭泣着。
“三妹姐,让孩子亲亲罗大哥!”香竹把婴儿递给萧三妹。
“大纲,亲亲咱们的孩子吧!她是你的女儿啊!”萧三妹眼含热泪,双手掬着婴儿,把孩子的小脸贴到罗大纲的面孔上。
罗大纲的眼睛闪了一下光芒,两颗泪珠又淌下了面颊。萧三妹看到,他的嘴角微动了两下。
“大纲,你想说话吗?我们都想听你说话呀!我、汉英、还有长生兄弟和香竹妹子,大家都盼着你说话呀!”萧三妹悲切而柔声地说。
罗大纲没有说话,不过他的眼睛却告诉大家,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和意识。虽然他的躯体还不会动弹,但是赖汉英知道,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他对罗大纲完全康复充满了信心。
“今天是双喜临门呀!兄长做父亲啦!是孩子的哭声唤醒了他!”赖汉英激动地说:“三妹,我对你保证,兄长恢复了神智,半年之内,他就能开口说话和下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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