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李秀成：为将机密报兄弟，抛却名声弄二曾（五）
黄呈忠知道天国财政困难。他接受了封爵婉拒了金钱，请范甲元将其带回了天京总圣库里。至于戴王府，他在金坛城里挑选了一座逃亡富绅的宅院──此宅座东朝西──略加修缮以后就住了进去（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黄呈忠的这座戴王府，现已被人民政府作为文物永远地保存了下来。它就座落在今天的金坛城内的县直街东）。
那么，黄呈忠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个座东朝西的宅院呢？
这是因为船子道人曾经告诉过他：代表华夏文化的易经六十四卦的卦象和爻辞，其中六十三卦都有瑕疵，唯独居于上卦中途的《谦卦》圆融无缺。船子认为，这就证明天道自然都遵从“谦”，以“谦”为最高德行。黄呈忠牢记师训，时时刻刻谨守着“谦，亨，君子有终”。在修建王府这件事情上，他自然也不敢座北朝南妄自尊大了。
至于李秀妹滞留金坛两月，可不是为了跟黄呈忠习练船技的。
她是在金溧一带微服私访查找邓翠屏。李秀妹踏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和乡村市镇，却终于也没能找着邓石匠父女和吴月儿母女的蛛丝马迹。不过，寻找邓翠屏一事虽然没有进展，李秀妹这两个月也不算空过。她的收获至少是熟知了这一带的地形地理。
而这也正是她如今能从李臣典的追杀下逃脱性命的关键条件。
同治三年七月初四，范甲元夫妇渡过了最后一个共同的夜晚。
天明以后，夫妻诀别。李秀妹带着儿子肩负使命逃出南京，踏上了逃亡的漫漫之路。她走句容过丹阳跋涉了两天一夜，等到初五日傍晚望见金坛城西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晚霞沿着大茅山的山际渐渐地消去，惨淡的余光照射着城头和箭楼。城头和箭楼都空空荡荡，看不见守城的军士，也看不见旗帜。而城门里外也不见有人走动，声息全无。
整个金坛城就像是死寂了似的。这让她心里生起了巨大的疑虑。
“怎么会是这样？守城的太平军呢？”李秀妹在心里想，先前那种就要见到战友与亲人的喜悦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替代：
“难道黄呈忠也……，天啊！这可太可怕了呀！”
疑虑归疑虑，恐惧归恐惧。既然已经来到了城外，总也得进城去看个究竟。更何况她母子两个早就饥肠辘辘体力也到了极限。她们得吃饭和休息呀！
她是个哑巴，向人问事极其不便，而且还得小心暴露了身份。所以，这一路逃来，她都是自肯自问。现在天色已晚，娘儿俩是又饥又渴又乏又累，虽然知道金坛是出了问题，但她还是背着儿子走进了城门。
李秀妹的心是滴血的。她知道，自己素所敬重的忠王李秀成已经就义了；而她至爱的丈夫范甲元此际肯定还悬梁在家中！就凭这，谁的心能不滴血呢？也惟因此，李秀妹就更加痛恨曾国藩。
她知道，自己的肩头上放着万钧重担，她这条命是三条命──两条人命加上李秀成的名声──换来的。因此，她不但要救太平军，还要为李秀成洗冤。
昨天下午去探监时，李秀成咬破手指在她的内衣襟上写了一首诗和一道诛杀令。她要把这首血诗和命令带给太平军。
此外，她还要保护儿子范立夏：昨天最后诀别的时候，丈夫曾频频地嘱托过：请求她为范家保住一条根。
现在，范立夏在她背上睡着了，她背着儿子走近了戴王府，见到那里墙倒门塌一片狼籍。她的心中明白了：金坛已经没有太平军了，黄呈忠已经离开了这里。
于是，她走进了一家亮着灯笼的饭店，打算就在这店中用餐住宿。谁知道屁股刚沾着板凳，街上就响起来疾如风雨的马蹄声！
“王四牛，你带人包围长毛的戴王府，一定要严加搜查！”
一队骑兵从饭店外驰过。她听到了李臣典的叫声。
“天啊！这畜牲怎么来得这样快？”她不免吃惊了。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于是，她将一块银子交给店家，将两碗饭倒进衣兜，看看李臣典的骑兵已经走远，拉着儿子钻进了街巷。接下来她发现：她母子两个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金坛城已四门紧闭；城头和街巷上亮起了灯笼火把，一队队清军来往穿梭，更多的敌人正在挨户搜索！
李秀妹处变不惊。她找了一处角落躲了进去，和儿子两个先把衣兜里的米饭吞进肚里，然后就拉着儿子，凭借自己对城内街巷的熟悉，七拐八拐躲过巡逻的清兵来到了城西南角。
李秀妹知道，这里有几座房屋是平顶的，而且紧贴城墙。她利用夜幕潜入一户人家，找到一根粗绳，然后援梯上房，再将木梯拔上屋顶搭上城墙，母子俩登上城头，先用绳索吊下儿子，秀妹自己再援绳而下。眼前她们所处之处，右边是环绕城池的丹金溧漕河，左边便是芦苇丛生烟波浩淼的白龙荡。秀妹在水边寻到一条小船，母子二人上船往荡里划去。
“不好啦！有人缒城逃走啦！”
大概是划水的声音惊动了敌人。城头上的清军大呼小叫起来。接着，他们发现了爬城的木梯和缒城的绳索。
“李秀妹跑啦！李秀妹缒城跑啦！李秀妹划船跑啦！”
霎时间，城里的清军炸开了锅。他们在李臣典的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地驰出金坛西门，沿丹金溧漕河西岸往南追来。
李秀妹原本打算沿着丹金溧漕河南下溧阳经宜兴入太湖，由水中奔往湖州去找堵王黄文金。如今被敌人发现追赶，小船是无法与战马比速度的，她当机立断，船到薛埠河与丹金溧漕河交汇处便毅然弃船登岸，沿薛埠河南岸往大茅山中逃走。
李臣典等追到薛埠河边，因为地形不熟再加上又是在黑夜，在北岸找了好久才找到渡船渡到南岸。那时，李秀妹母子已经逃到了大茅山茂密的山林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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