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用而不居──赖汉英对《乾卦·用九》的解释（二）
今天是七月二十，离开赖汉英运宝出京的日子整整是半年。
这半年里，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譬如说，洪秀全的死亡和天京陷落，这都是早已注定了的事。不过另有一件事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就是李秀成被俘及随后传播开来的“李秀成自述”。
在他看来，李秀成的被俘对太平军是又一个致命的打击，其严重程度甚至可以说是超过了天京失陷。这是因为，李秀成早就成了太平军实际上的领袖和核心。赖汉英深知，只要李秀成还在，太平天国的旗帜就不会倒。可现在呢？李秀成被俘了，而且还写下了丧失气节的所谓“李秀成自述”。对于李秀成被俘，赖汉英感到糊涂，他不明白为什么突出重围了还会被俘？幼天王都逃脱了呀！李秀成怎么会被俘呢？！
等到了解到李秀成被俘的原因后，他就断然否定了“李秀成自述”的真实性：一个如此赤胆忠心的人，怎么会在敌人面前怯懦呢？而这一判断更坚定了他要奔赴湖州的决心──本来他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他得回去向洪仁玕报告天京总圣库财宝的情况；他还要在自己人的面前申明对“李秀成自述”一事的判断。
他必须得回去。尽管要去的地方是危若累卵的绝地，尽管这绝地上的人们已经面临着穷途末路，他也得回到他们中间去！
此刻，他就坐在洪仁玕的旁边。
“各位殿下，各位兄弟，左宗棠的大军正在向湖州挺进，形势已是危急万分。今天请大家来齐集一堂，是要决定我们的策略。就请大家各抒己见吧！”黄文金宣布会议开始后，洪仁玕以正军师的身份首先说话。
“妈的！和左妖头拼了！”洪仁玕的话才一落地，李远继就开口大叫起来。
“我们和左妖头拼命，幼天王怎么办？”黄文英表现出冷静。
“那就请干王保护幼天王西走，然后南下去找侍王。我等死守湖州，与左妖头拼个你死我活！”李远继回答。
“佑王殿下的意见我不能完全赞同。我只同意幼天王立即离开湖州。离开湖州以后，应当北上渡过长江去找扶王，而不是南下去找侍王。”说这话的是马融安。
“马将军的意见我不同意。让幼天王北渡长江这却谈何容易？别说是渡过长江，就是从湖州到江边，遍地都有曾妖头的兵马。只怕是江边都到不了啊！”李远继反驳马融安。
“佑王殿下这就是有所不知啦！马某在霍山受命时，扶王曾反复叮咛，要马某一定要把幼天王接回霍山。而从湖州到江边，也并不像佑王殿下说的那样难。湘军正在进行裁撤，主力都集中在南京、芜湖和安庆等地，而且是人心惶惶朝不保夕，连曾国荃都要开缺回籍，其余的人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湘军对我们已不能构成危胁啦！而刘铭传和周盛波才是真正的危胁。他俩为什么不攻广德而跑到宁国呢？他们是在等咱们送货上门呢！送什么货？送幼天王呐！所以，南下的路是走不通的，绝对走不通！而我还知道，首王的军队正在广德和宣城一带。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一通道，奉幼天王北上渡江呢？”马融安这样反驳李远继。
“那么渡江呢？就算到了江边我们又如何渡过长江？而且渡江以后又如何能够确保幼天王平安到达霍山呢？”李远继又问。
“马某来时已在铜陵一带布置下上百条渡船隐蔽。幼天王一旦到达江边，立刻便会有船接应。而扶王也已有所部署。只要接到马某的消息，便会派劲旅前来接应。”马融安回答。
“我闻扶王早就被僧格林沁包围在霍山，假若他还能打破重围派出劲旅，那天京也就不会沦陷了！”李远继讥讽地说。
李远继的话虽然有点儿尖刻，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扶王陈得才原是陈玉成的部将。咸丰十一年八月安庆失陷后，他奉陈玉成将令与赖文光等远征西北广招兵马。翌年四月，陈玉成在庐州战败。庐州再次失陷，陈得才从陕西回师驰援陈玉成，行至河南，而陈玉成已被杀害。他又接受李秀成的将令，再次远征西北去招足兵马以解天京之围。
这一次，陈得才从郧阳进兵汉中，所向克捷，兵力大增而军威大振。乃于今年年初与赖文光等兵分三路回援天京，却被清军阻于皖鄂交界寸步不能东进。
而今李远继语中带刺，顶髻一提，惹得马融安顿时生怒。
“佑王殿下此言差矣！若说援救天京，丹阳、常州、金坛、宜兴乃至湖州、广德诸位殿下可谓近在咫尺。近水不能救得近火，难道却来冤枉我远水救不了近火吗？”马融安怒声说。
“你……！”马融安的话就像刀子，扎得在座的将领们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众人不约而同地对马怒目而视。
“怎么？马某说的不是事实么？”马融安对众怒毫不理会，态度和语言都充斥着挑衅。
“马将军不可出口伤人！众位殿下也莫要激动，我们都是天国将士，当此艰难之时，更应保持冷静维护团结。”赖汉英见众人汹汹，怕要生乱，便连忙起身阻止说。
“舅爷说得对！大家都坐下！”洪仁玕显出了他正辅正军师的威严。
洪仁玕是洪秀全的族弟，早年即追随洪秀全宣传“上帝会”，后被胞兄阻止而中断了与洪秀全的联系。金田起义以后，官府搜捕洪氏族亲，他逃往广西欲投太平军未果，乃被迫去到香港居住六年。
此一期间，他与瑞典人韩山文、美国人罗伯茨等洋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思想中濡染了深厚的西方民主和自由的色彩。他痛恨满清腐败误国，同情被压迫被奴役的人民大众，决心帮助洪秀全完成太平天国的革命事业。于是，便于咸丰八年离港赴沪，辗转到达天京，并被洪秀全封为“干王”，付之以“总理朝政”的权位，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这样一个角色，说话当然是很有份量的。众将领们听他发话，虽然心中依然对马融安忿忿，但也只能各归座位，而会场也顿时恢复了平静。
“舅爷啊，我们大家都晓得你雄才大略，都想听听你的意见。在眼下，舅爷以为幼天王应当南下呢还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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