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清晨，天光依旧灰白，由于又下过一场小雪，从宿舍凝了朦朦水雾的玻璃窗向外望去，便感觉天亮得比往常早。
原畅非常明白为何，一大早便醒来的他突然特别想起床。他已经做出决定，今天就到系主任办公室申请乐队排练房。他需要稍稍将自己收拾一番，所以几乎是一睁眼就立刻起床刷牙洗脸、刮胡子，并梳理头发，只为了能给陈主任一个好印象，他觉得在形象方面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自己是大一年级音乐班的班长，虽说还未入社会，但浑身上下尽量别显得稚嫩，吊儿郎当的样子去审批排练房总感觉没信心，于是就连穿衣风格他也不能纵容自己和以前那么随性，否则额头上很容易被贴上“小屁孩儿一看就不能成大事儿”的标签。
上午有两节《和声理论》课。走向教学楼的路上，原畅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系里一位声乐教师向陈艺主任申请一间私人琴房最终都没能批下来，想到这里，原畅皱着眉心，心也悬了起来，到底能否申请下来电声乐队排练室，他的心里虽也没底，但今天总能见分晓。有时，克服内心恐惧的最佳良方，就是尽快去做自己觉得害怕的事儿。
“接下来，我们要为这首歌曲配置更优美的和声，使音乐更流畅。这就要用到各种变化和弦。”课堂上，教“和声理论”的孙宾老师不厌其烦的讲着课本上的例题，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懂了多少。他喜欢讲课时手握保温杯，偶尔也会拧开盖子，抿口茶，然后继续讲课。而原畅挺直了身子坐在那里，双手握着《和声理论》书，一脸专心致志的表情，似乎听的津津有味。
“同学们，关于变化和弦，在和声学里有复杂的一套理论，这些理论是有实际意义的，但是对于那些没有系统学习过和声学的人来说，如果一开始就被灌输有关离调的系列理论，恐怕没有多少人可以正确理解……”
半个小时过去了，同学们都开始趴在桌子上做题，原畅仍笔直地坐在那里，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和姿势，好像一尊活体雕塑。他的心思早已飞到别处，他在设想各种可能性。
“铃铃铃……”下课铃声响起，原畅猛地站起身，这个突然的举动把“和声理论”老师吓了一跳，但原畅并没有在意孙宾老师，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我得抓紧时间，要不然来不及了。”边想，他边拉开教室后门，扬长而去。没多久他便跑到了系主任陈艺的办公室门前，此刻，陈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专心翻看着杂志。
“陈主任好！”原畅握紧手心早已发汗的拳头往前迈了一步。根本无法预料的是，他的话音落下后，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待三只乌鸦从原畅的头顶飞过后，陈主任这才交叠双手，闲适地靠在座椅上，他黑色风衣的衣领高高竖着，半遮住他的下颌弧线，那么假如，他的嘴中再歪叼一支牙签，矗立在楼道的风中，随着他那随风飞舞的风衣，把手机铃声设为《SH滩》里的浪奔浪流，嗯，就很有发哥的意思了。不过即使陈主任并没有叼着牙签，甚至都没吃巧克力，只是提手拿起桌上且冒着温热的茶杯，原畅还是用渴望的眼神，鼓起勇气却又说不出口的那句“我想霸占乐队排练房敢问有戏吗？”来充分的证明了陈主任看上去让人感到疏远而不可接近。
“找我什么事儿？”陈主任望了原畅一眼，继而站起身来，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背脊挺直。在经过一阵漫长的寂静后，原畅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回答需要干脆利落。于是他手上不安分地上下拉动着衣服拉链故作镇静地说道，“是这样的陈主任，我叫原畅，是大一年级的班长，为了丰富校园文化生活、提升大学生综合素质、打造校园文化特色……我想组建一支电声乐队，现在可能需要向您申请位于学院会堂的乐队排练房，希望您……”
“好啊！没问题！”陈主任表情庄严肃穆，虽说眼睛没有任何色彩，但语气却或许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和。而原畅的眼眸闪过一丝不理解，自己话都没讲完，陈主任就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头顶是一串问号，扶着额头艰难地理解了几秒钟，无果，于是半晌后他字斟句酌道：“陈主任，您……确定……真的批准了啊？”
“当然！那么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陈主任喝了一大口水，满足地抿抿唇，“既然你想组建乐队，我就安排你为学院电声乐队排练室的负责人，重新给你换钥匙，之后，学院无论哪个系的学生想借用乐队排练室，就直接去找你，你根据情况看能不能批准……”
“啥玩意儿？陈主任的脑子是怎么转的？……”原畅一头黑线，从申请乐队排练房的大一新生，一秒成为整所大学的电声乐队排练房负责人，这角色和状态转换得太快，难免让人惊讶之余骤然有了压力，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吗？原畅脑子还没转过来，“苍天，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原畅口水都快飚出来了，但脸上还是很应景的，毕竟在系主任面前，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原畅显然没看出陈主任神情的微妙变化。
“原畅，我知道你会弹吉他，而且弹得据说还行！”陈主任的嘴唇抿出一弯上扬的弧度，“前不久，系里开教师会，你们班主任周俪就在会议上提到了你，说你的专业成绩非常优秀，说你之前曾报考过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那么无论怎样，你都是一位小有才华的学生，对吧？”
“这样……哦……”原畅若有所思地将眼睛盯向天花板，他在思考什么，没错，人品，人品大爆发！他此刻不想感谢CCTV，MTV，VCD，或ABCD，他只想感谢周俪老师，感谢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存在。
“陈主任，您放心……”原畅眼睛里有无声的笑意，“我一定会好好管理好学院的乐队排练室，我也不会耽误我的专业课的。”
“我相信你能做好，我也会大力支持你！”陈主任再次慢条斯理地往座椅上一靠，“至于排练室换钥匙的事情，我会安排，等换完锁后我会通知你的，你回去等我的消息。”当原畅听到陈艺主任的这番话，他心中的这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残阳在努力的发出最后一丝微弱光芒，天边被染的像血一样红。一天转眼过去了，原畅没有等到陈主任的任何消息，难道说，事情泡汤了？就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时，手机铃声响起。
“喂，陈主任，你好……什么？排练房的钥匙换好了？太好了……我现在到系里找您取新钥匙啊？……好的好的……我马上到！”通话结束后的原畅脑海里便开始高速运转着他人不会知道的事，那是一幅画面，乐队成员今夜将会围坐在一起喝三十瓶啤酒，而啤酒会贱出杯外，落在桌上，湿了香烟，却美好了青春。接下来的日子里，乐队排练将会代替学不好的文化课，乐队会录制demo，甚至专辑，并启动大型巡回演唱会。而自己，也终究会成为一个摇滚明星，从台下喝彩的人群就可以看出。
原畅越想越兴奋，他加快了步伐，再然后小跑，边跑边咧嘴笑。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原畅遇到了系主任陈艺。他正低头专心发短信，余光瞟见走过来的原畅，于是抬起头微笑道：“这么快就来了？”
“嘿嘿，跑着来的！”原畅忍不住唇角噙了笑意。
“进办公室吧！”陈主任将手机装进口袋，很热情地把原畅叫进办公室，继而掏出一包黄鹤楼，取出一支，放进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整个过程洒脱自然，“或许你不知道，我曾经也组过乐队，玩过十几年的摇滚乐。”
“嗯？”原畅的心咯噔一下，他很吃惊，一副“忽悠，接着忽悠”的表情，定定看陈主任一眼，又感觉他挺认真的，于是半晌才问道：“陈主任，您在乐队负责什么？”
“我是键盘手。”陈主任的背后便是钢琴，他向原畅眨巴眨巴眼睛，“我喜欢LedZeppelin，BobDylan，你呢？”
原畅手托起了下巴，“Metallica，Oasis，X－Japan。当然，LedZeppelin我也喜欢。”
“Oasis？如果你喜欢英式，我可以给你介绍一支非常与众不同的英式乐队……”陈主任说着从一旁堆满CD的书柜里翻出一张碟片，“KulaShaker！”
原畅从陈主任手中接过CD，KulaShaker乐队唱片封面设计带有很明显的印度宗教文化色彩。
“是不是觉得封面很棒？”陈主任聊起“摇滚乐”时，整个人都沉醉了，“KulaShaker的音乐也和专辑封面一样，从60年代那种古朴缥缈的迷幻音乐到当今混浊的迷幻音乐，从西方的摇滚乐到东方的印度民间音乐，KulaShaker作了很多有益的尝试。玩摇滚乐，还是要多创新！”
原畅“嗯”了一声，又思考几秒，微微向陈主任笑了一下。他长了不少姿势，只是在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时，陈主任已经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色防盗门钥匙，将钥匙递给了他，“我说这么多，只是想给你传达一种信息，做摇滚乐，要有态度，还要创新。另外，我也要提醒你，乐队排练时，尽量避免影响到其他人，晚上到了八点以后就停止吧。还有，千万别把钥匙弄丢了。”
“放心！”原畅耸耸肩膀，“我会严加保管的。”
陈主任点点头，“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好好排练，如果有空了我会去排练房看看的。”
原畅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兴奋，组乐队有系主任的大力支持，这叫自己如何不得意，得意的看起来简直像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儿。回宿舍的路上，他仰头望天，心情大好。冬末的天空，很高，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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