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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七章

    ?在小怜这样忖度之间不免向柳春江望去。有时柳春江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射。这一来真把个柳春江弄得昏头颠脑起坐不安。恰好几出戏之后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一个花神引着柳梦梅出台和睡着的杜丽娘相会。柳春江看戏台上一个意致缠绵一个羞人答答非常有趣。心想那一个人姓柳我也姓柳。他们素不相识还有法子成了眷属。我和金晓莲女士彼此会面彼此通过姓名现在还同坐一堂呢我就一点法子没有吗?姓柳的不要自暴自弃呀!他这样想入非非台上的戏却一点也不曾看见。那后面的小怜虽不懂昆曲看过新出的一部标点《白话牡丹亭演义》也知道《游园惊梦》这段故事。戏台上的柳梦梅既然那样风流蕴藉再一看到面前的柳春江未免心旌摇摇。梅丽一回头说道:“咦!你耳朵框子都是红的怎么了?”小怜皱着眉道:“人有些不自在呢。想必是这里面空气不好闷得人难过我出去走走罢。”梅丽笑道:“那就你一个人去罢我是要看戏。”小怜听说当真站起身来慢慢出去。当她走出不多时柳春江也跟了出来。小怜站在树荫底下手扶着树迎着风乘凉。忽见柳春江在回廊上一踅打了一个照面。小怜生怕他要走过来赶快掉转身去不理会他。偏是不多大一会儿柳春江又由后面走到前面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小怜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停留却依旧进去看戏。自此以后却好柳春江并不再来才去一桩心事。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小怜和着梅丽一路回家。刚要出门时候忽来了一个老妈子走近身前将她衣服一扯。小怜回头看时老妈子眯着眼睛堆下一脸假笑手上拿着一个白手绢包便塞在小怜手里。小怜对她一望正要问她她丢了一个眼色抽身走了。小怜这时在梅丽身后且不作声将那手绢一捏倒好象这里包着有什么东西。自己暂且不看顺手一揣便揣在怀里。她心里一想看这老妈子鬼头鬼脑一定有什么玄虚这手绢里不定是什么东西。若是让梅丽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嚷嚷出来家里人能原谅也罢了若是不原谅还说我一出门就弄出事情来那我真是冤枉。所以把东西放在身上只当没有那事一点儿不露出痕迹来。小怜到了家里依旧不去看那东西。一直到自己要睡觉了掩上房门才拿出来看。原来外面不过是寻常一方手绢里面却包了一个极小的西式信封那上面写着:金晓莲女士芳启柳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洋纸信笺写了很秀丽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晓莲女士芳鉴:我写这一封信给你我知道是十二分冒昧。但是我的钦仰心战胜了我的恐惧心我自己无法止住我不写这封信。我想女士是落落大方的态度一定有极高尚的学问。无论如何是站在潮流前面的是赞成社交公开的。因此也许只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冒昧。古人有倾盖成交的我今初次见着女士虽然料定女士并不以我为意可是我确有倾盖成交之妄念。在夏府礼堂上客厅上戏场上我见着女士我几乎不能自持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声明的我只是个人钦慕过热决没有一丝一毫敢设想到女士人格上。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一点没有建设。家父虽做过总长省长也绝不敢班门弄斧在金府上夸门第的。只是一层我想我很能力争上游。就为力争上游这一点想和女士订个文字之交不知道是过分的要求不是?设若金女士果然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小怜看到这里心里只是乱跳且放着不看静耳一听外面有人说话没有?等到外面没有人说话了这才继续着看下去。信上又说:

    若是金女士并不嫌弃就请你回我一封信能够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前来面聆芳教我固然是十二分的欢迎。就是女士或者感着不便仅仅作为一个不见面的文字神交常常书信来往也是我很赞成的。我的通信地址绮罗巷八号电话号码请查电话簿就知道了。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怕增加了我格外冒昧的罪所以都不敢吐露出来。若是将来我们真成了好友或者女士可以心照哩。专此恭祝前途幸福!

    钦佩者柳春江上

    小怜看毕就象有好些个人监视在她周围一样一时她心身无主只觉遍身热。心里想着这些男子汉的胆实在是大他不怕我拿了这封信出来叫人去追问他吗?自己正想把这信撕了消灭痕迹转身又一想他若直接写信到我家里来那怎么办呢?乱子就弄大了。我不如名正言顺地拒绝他的妄念这信暂且保留让我照样地回他一封信。因此信纸信封依旧不动打开自己收藏零用小件的小皮箱把这封信放在最下一层直贴到箱子底。收拾好了自己才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次日清早起来天气很早便把佩芳用的信纸信封私自拿了一些来。趁着家里并没有人起来便回了柳春江一封信那信是:

    春江先生大鉴:你的来信太客气了。我在此处是寄住的性质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交际。先生请约为朋友我不敢高攀。望彼此尊重以后千万不必来信免生是非。专此奉复。

    金上

    小怜将信写完便藏在身上。上午的时候假装出去上绒线店买化妆品便将这信扔在路旁的信筒子里了。在她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封信去柳春江决计不会再来缠扰的。不料她的信中只是一个飘泊无依的女子一句话越惹着柳春江起了一番怜香惜玉之意。以为这样一个好女子难道也和林黛玉一般寄居在贾府吗?可惜自己和金家没有什么渊源对她家里的事一点不知道。若是专门去调查事涉闺闼又怕引起人家疑心竟万分为难起来。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妙计。后来他想或者冒险写一封信去不写自己姓名不要紧。可是又怕连累金晓莲女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余健儿说过贺梦雄的未婚妻毕女士和金家认识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我何妨托余健儿去和我调查一下。主意想定便到余健儿家里来。

    这余健儿也是个公子哥儿。他的祖父在前清有汗马功劳是中兴时代一个儒将死后追封为文介公。他父亲排行最小还赶上余荫做了一任封疆大吏又调做外交官。这位余先生单名一个正字虽然也有几房姬妾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余先生弄了大半生瓦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一位少爷。在余先生这时合了有子万事足那个条件对于这少爷是怎样地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这少爷因为疼爱太过遇事都有人扶持竟弄成一个娟如好女弱不禁风的态度。余先生到底是外交官有些洋劲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特意为他取字健儿打破富贵人家请西席去家里教子弟的恶习一到十岁就让他进学校读书。家里又安置各种运动器具让他学习各种运动。这样一来才把余健儿见人先红脸的毛病治好。可是他依旧是斯文一脉不喜运动。余先生没法不许他穿长衣非制服即西服要纠正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这件事倒是很合少年的时髦嗜好。时光容易余健儿慢慢升到大学。国文固然不过清通而已。英文却早登峰造极现在在做进一步的学问读拉丁文和研究外国诗歌啦。凭他这个模样儿加上上等门第大学生的身分要算一个九成的人才了。他所进的是外国人办的大学男女是很不分界限的。许多女生都未免加以注意。可是在余健儿心里却没有一个中意的。因此同学和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玉面菩萨。可是在余健儿也未尝无意只是找不到合意的人儿罢了。因此便瞒着父亲稍稍涉足交际之场以为在这里面或者可以找到如意的人。所以交际场中又新认识不少的朋友。柳春江本是同学而且又同时出入交际场中于是两人的交情比较还不错有什么知心话彼此也可以说。

    这天柳春江特意来找他先就笑道:“老余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来了?”余健儿道:“无头无绪我怎样猜呢?你必得给我一点线索我才好着手。”柳春江笑道:“就是前两天新生的事而且你也在场。”余健儿哪里记得夏家信口开河的几句笑话猜了几样都没有猜着。柳春江道:“那天你还说了呢可以给我想法子呢怎样倒忘了?”余健儿道:“是哪一天说的话?我真想不起来了。”柳春江笑道:“恐怕你存心说不知道呢夏家礼堂上一幕你会不记得吗?”余健儿笑道:“呵!我想起来了你真个想吃天鹅肉吗?”柳春江道:“你先别问我是不是癞蛤蟆你看我这东西。”说时便将小怜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余健儿看。余健儿将信纸信封仔细看了几遍又把信封上邮政局盖的戳子看了一看笑道:“果然不是私造的你怎样得到这好的成绩?佩服佩服!”柳春江于是一字不瞒地把他通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便念道:“不做周方埋怨煞你个法聪和尚。”余健儿笑道:“我看你这样子真个有些疯魔了。怎么着要我给你做红娘吗?我怎样有那种资格。”柳春江道:“当然不是找你。你不是说密斯脱贺的爱人和金家认识吗?你可否去对密斯脱贺说一说请密斯毕调查一下。”余健儿道:“男女私情不通六耳现在你托我我又托贺梦雄贺梦雄又托密斯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家都知道了那怎样使得?”柳春江道:“有什么使不得?我又不是做什么违礼犯法的事不过打听打听她究竟和金家是什么关系罢了。打听明白了我自用正当的手续去进行。就是旧式婚姻男女双方也免不了一番打听啦这有什么使不得?”余健儿道:“你虽然言之成理我也嫌你用情太滥。岂有一面之交就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柳春江道:“你真是一个菩萨。古人相逢顷刻一往情深的有的是啦。”于是笑着念词道:“我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咳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余健儿笑道:“得了得了不要越说越疯了。说我是可以和你去说真个有一线之希望你怎样地谢我?”柳春江道:“只要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办。”余健儿道:“我要你送我一架钢琴成不成?”柳春江道:“哎呀送这么大的礼那还了得?”余健儿道:“你不说是只要力量所能办的就可以吗?难道你买一架钢琴还买不起不成?”柳春江道:“买是买得出来可是这个礼……”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将脚一跳道:“只要你能介绍成功我就送你一架钢琴那很不算什么。”余健儿笑道:“看你这样子真是情急了。三天以后你等着回信罢我余某人也不乘人于危敲你这大竹杠。无论如何后天回信你请我吃一餐小馆子罢。”柳春江道:“小事小事小极了。就是那么说你无论指定哪一家馆子都可以准以二十元作请客费。”余健儿道:“二十元你就以为多吗?”柳春江道:“不知道你请多少客?若是不大请客的话我想总够了。”余健儿道:“我们两人对酌那有什么趣味?自然要请客的。”柳春江笑道:“你不要为难我了你所要求的我都答应就是。”余健儿见他说出这可怜的话这才不再为难他了。当天余健儿打了一个电话给贺梦雄说是要到他家来。这贺梦雄在北京并无家眷住在毕姨丈家里姨表妹毕云波就是他的爱人。他两人虽没有结婚可是在家总是一处看书出门总是一处游玩一点不避嫌疑。所以有什么话彼此就可以公开地说。这天余健儿去找他们正值他两人在书房里看书。他们见余健儿进门都站了起来。余健儿笑道:“怪不得柳春江那样地找恋人看你们二位的生活是多么甜蜜呀。”毕云波抿嘴儿微笑一笑没有作声。贺梦雄道:“气势汹汹地跑了来有什么事?”余健儿笑道:“当然有事呀而且是有趣的事呢。”于是便将柳春江所拜托的事一头一尾地说了。因笑着问毕云波道:“那个人密斯毕认识吗?”毕云波道:“那天来宾人很多我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余健儿将头挠了一挠笑道:“这就难了。你根本就不知她姓什么这是怎么去调查?”毕云波道:“有倒有个法子我亲自到金家去走一趟问那天和梅丽同来的是哪一位这不就知道了吗?”余健儿原怕毕云波不肯做这桩事现在还没有重托她倒先告奋勇起来却是出于意料以外。笑道:“若有你这样热心肯办这事就有成功的可能了。密斯毕哪一天去?”毕云波笑道:“这又没有时间问题的今天明天去可以十天半月之后去也可以。”余健儿笑道:“十天半月?那就把老柳急疯了。”贺梦雄笑道:“好事从缓何以急得如此呢?”便对毕云波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金家去一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也是我们应当尽的义务呀。”云波道:“我只就给你们调查一下她究竟是谁?其余我不可管。”余健儿道:“当然只要办到这种地步其余的我们也不管啦。”云波笑道:“哪可以让我先打一个电话看他们谁在家?”说毕就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他们五小姐六小姐都在家我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罢。”

    毕云波父亲的汽车已经出去了。只有原来送云波弟妹等上学的马车还在家里云波便坐着马车到金家来。她和敏之、润之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一直到内室来会她。敏之笑道:“稀客好久不见。现在假期中有人陪伴着就把女朋友丢开了。”云波笑道:“哪里话?我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懒得出门专门在家里看小说。”润之道:“我家梅丽说前几天夏家结婚密斯毕也在那里。”云波道:“我真惭愧不知是谁的主张派了我当招待员真招待得不好。”说到这里云波打算慢慢地说到小怜头上去恰好小怜提着一只晚香玉的花球走了进来。不但毕云波出于意外就是小怜做梦也想不到在夏家的女招待员今天会家里来相会。在当时自己本是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姐现在忽然变成一个丫头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身子向后一缩便想退转去。敏之早会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叫她的名字糊里糊涂喊道:“别走这里有一位女客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怜听说只得走了进来。云波连忙站起身向小怜握手道:“金小姐猜不到我今天会到你府上来吧?”小怜笑道:“真想不到的事。”云波便拉着她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便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台甫?”小怜道:“是清晓的晓莲花的莲。”说到晓莲两字敏之、润之打了一个照面心里想着这小鬼头真能捣鬼。云波道:“这名字是多么清丽呀。”便笑着对敏之道:“我只知道这位妹妹是你本家怎样的关系还不知道呢?”小怜听见她这样问心里很是着急。心想她要老实说出来那就糟了。可是敏之早听见梅丽说了那天他们到夏家去是以远房姊妹相称便指着小怜道:“她是我们远房的姊妹。叔叔婶婶都去世了家母便接她在舍下过活为的是住在一处有个照应。”小怜的脸本来都急红了听了这样解释才出了一身汗。云波道:“那末这位妹妹在什么地方读书?”小怜正想说并没有学校润之又替她说了“是和梅丽同学。”云波笑道:“怪不得剪了啦我知比利时女学里的学生没有不剪的呢。”于是便拉着小怜的手道:“哪天没事到舍下去玩玩。我那里的屋子虽没有这里这样好可是去看电影看跳舞上市场都很近。”小怜道:“好的过几天一定前来奉看。”云波又和他们谈了几句告辞就走。因看见小怜带来的那个晚香玉花球插在镜框子上便问道:“这花球哪里买的?这么早就有了。”敏之将花球摘了下来递给云波道:“你爱这个我就送你罢。”云波道了一声谢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余健儿和贺梦雄坐在书房里谈天还没有走。云波笑道:“你们真是健谈我都作了一回客回来了怎样还没走?”余健儿道:“我在这里等你回信啦。”云波笑道:“余先生总算不错替朋友作事很是尽心的。”余健儿道:“人家这样拜托我的我能不尽心吗?况且密斯毕是间接的朋友都这样帮忙我就更不能不卖力了。”云波笑道:“说得有理。这花球是那金小姐送我的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请你带了去转送给柳先生让他得个意外之喜。”贺梦雄笑道:“那是害了他他有了这个花球恐怕日夜对着它饭也不吃了。”余健儿道:“这倒是真话老柳他就是这样富于感情。这事最好是给他无缝可钻若是有一点路子他越要向前进行了。”云波笑道:“闹着玩很有意思的。密斯脱余只管拿去看他究竟怎样?”余健儿就是个爱玩的人见着毕云波都肯闹他自然也不会安分当天便带着那个花球送给柳春江。这在柳春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第一次就有这好的成绩。把花球挂在窗棂上只是对花出神想个什么法子向前途进行?想了一会他居然得了一个主意。将桌子一拍道:“老余你若再帮我一回忙我的事就成功了。”余健儿笑道:“侯门似海你看得这样容易啦。”柳春江道:“只要你能帮忙我自然有法进行。”余健儿道:“我一定帮忙而且帮忙到底。”柳春江笑道:“只要你协助我这一着棋成功就可以了以后倒不必费神。”余健儿道:“是呀新娘进了房媒人就该扔过墙了。你说罢是什么好锦囊妙计?”柳春江道:“那密斯毕不是和金家姊妹都认识吗?只要密斯毕破费几文请一次客将男宾女宾多请几位然后将我们二人也请在内。那末一介绍之下我们成了朋友了。成了朋友后就不愁没有机会。”余健儿笑道:“计倒是好计!但是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你说出来不觉得肉麻吗?再说人家密斯毕贪图着什么要花钱大请其客?”柳春江道:“这是很小的事呀密斯毕若是嫌白尽义务可以由我出钱但是这样一来就有藐视人家的嫌疑不是更得罪了人吗?”余健儿道:“就算你有理可是你要求人家请客这又是对的吗?”柳春江将两只手搓着道:“怎么办?可惜我和密斯毕交情太浅若是也和你一样遇事可以随便说那就好了。”余健儿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我不是密斯毕我若是密斯毕简直就可和你作媒还用得着这些手续吗?”柳春江笑道:“老余你就这样拿我开玩笑你总有要我替你帮忙的时候吧?”余健儿听他这样说了也就答应照办。次日和贺梦雄一提他也愿意就由他和毕云波两人出了会衔的帖子请客在京华饭店聚餐。他们两人酌量了一番男女两方共下了二十封帖子。

    贺毕两方的朋友接到这种帖子都奇怪起来。奇怪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两人是一对未婚夫妻谁都知道的。依理说未婚夫妻一同出名请客与婚事当然有些关系。可是贺毕两家都是有名望的若是他们举行结婚宣布婚约吗?他俩的婚约又是人人知道的。此外似乎没有合请客的必要。因为这样所请的客都决定到要打破这一个闷葫芦。他们到金家去的共是四封帖子三封是给润之、敏之、梅丽的一封是给小怜的梅丽正在外边回来看见桌上放着这封请帖便问道:“咦!这两个人我都不认得怎么请我吃饭?”便问老妈子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老妈子答应道:“是五小姐叫阿囡送来的。还有新鲜话哩也下了小怜一封请帖子。”梅丽道:“这更奇了。”连忙就到敏之屋里来问可有这事敏之道:“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个下帖子的毕云波不是在夏家当招待员的吗?”梅丽道:“哦是了怪不得她下小怜一封帖子呢小怜可再不能去了。再要去真要弄出笑话来了。”敏之笑道:“闹着玩要什么紧呢?刚才大嫂还巴巴到这里来了说是务必要带小怜去。”梅丽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懂。”润之道:“你是粗心浮气的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就是大嫂和大哥开玩笑呀。你别看大嫂那样待小怜好巴不得早一刻把她送出了我们家她才好呢。小怜是没法子出去交际真有法子出去交际叫大嫂出一些钱来她花我看都是愿意的呢。我想这样一来大哥一定是着急。我们故意带着她去看大哥怎么样?”梅丽笑道:“这法子不错就是这样办。”润之笑道:“你先别乱说大哥知道了不会让她去的。”梅丽道:“大哥若怪起我们来呢?”敏之道:“怎么能怪我们?一不是我们请她二又不是我们要她去。天塌下来屋顶着呢大嫂她不管事吗?”他们姊妹三人将此事商议一阵。梅丽年小最是好事当天见了小怜鼓吹着她一同加入。依着小怜倒是不愿去。无如少奶奶叫去三个小姐也叫去若是不去的话反而不识抬举。所以也不推辞答应着一同去。

    到了赴席这一天润之、敏之照例是洋装梅丽和小怜却穿极华丽的夏衣四人分坐着两辆汽车到京华饭店来。这时贺梦雄、毕云波所请的男女来宾已到了十之七八不用说那柳春江君早已驾临。他今天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喜气洋洋地在座。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很欢喜。而在他自己却是心里总像有桩什么事未解决的一般而又说不出来是有一桩什么事未曾解决。及至见了四位女宾进门穿着光耀夺目的衣服香风袭人早已眼花缭乱。再仔细一看自己脑筋中所印下的幻想已经娉娉婷婷真个走在眼前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就是自己的呼吸也显得很是短促。在这一刹那间自己不知身置何所?那新来的几位女宾已和在座的宾客一一周旋。有认得的自然各点微笑为礼。彼此不认得的就有主人翁从中介绍。在这介绍之下四位小姐不觉已走近柳春江的座位。柳春江好象有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早是迎面立在来宾之前。毕云波便挨着次序给他介绍道:“这是金敏之小姐这是金润之小姐这是金梅丽小姐……”柳春江不等她说到这是金晓莲小姐已经红了脸。同时小怜也是很难为情的。但大家都极力镇静着照例各点了一个头。敏之听到柳春江姓柳便问道:“有一位在美国圣耶露大学的密斯柳认识吗?”柳春江道:“她叫什么名字?”敏之道:“叫柳依兰吧?我记不清楚了。”柳春江笑道:“那就是二家姊。”敏之笑道:“怪道呢和密斯脱柳竟有一些相象。”大家谈着话不觉就在一起坐下了。柳春江依次谈话说到了梅丽笑道:“那天夏家的喜事密斯金受累了。”梅丽道:“怎么着?那天密斯脱柳也在那儿吗?”柳春江道:“是的我也在那儿。”小怜生怕他提到那天的事便回过脸去和敏之说话道:“你不说那魏小姐也会来吗怎么没有看见?”柳春江道:“这边主人翁本也打算约她新夫妇二位的。后来一打听他们前天已经到北戴河度蜜月去了。”敏之笑道:“这热天旅行沿着海往北走这是最好的既不干燥又很凉快。”柳春江道:“尤其是蜜月旅行以北戴河这种地方为最合宜了。”说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怜那方射了过去。敏之、润之都是西洋留学生当然对于这种话不很介意。梅丽又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机械作用。这其间只有小怜和柳春江有那一层通信的关系和他坐在一起也说不出来一种什么意味总觉得不很安适。可是虽然这样若说要想避坐到一边去也觉不妥。这时柳春江说到度蜜月目光又向这边射来真个不好意思低了头抽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及至抬起头来柳春江的目光还是射向这边小怜未免怔怔地望着人也就微微一笑。不笑犹可这一笑逼着柳春江不得不笑。光是笑不找一句话说又未免成了一个傻子。急于要找几句话和人谈谈才好。百忙中又找不出相当的话来便只得用了一件极不相干的事问小怜道:暑假的日期真是太长密斯金现在补习什么功课?”小怜心里想着我冒充小姐我还要冒充女学生我要答应他的话我可屈心。但是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能不说只得笑道:“没有补习什么不过看看闲书罢了。”柳春江道:“是的夏天的日子太长看小说却是一个消遣的法子。密斯金现在看的是哪一种小说?”小怜笑道:“也就是些旧小说。”柳春江道:“是的还是中国的旧小说看着有些趣味。密斯金看那一类的旧小说?”小怜道:“无非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柳春江道:“是啊《红楼梦》的书太好了。我是就爱看这部书。”说时把脸朝着敏之笑道:“西洋小说可找不到这样几百万言伟大的著作。”敏之道:“是的可是西洋人作小说和中国人作小说有些不同中国人作小说喜欢包罗万象西洋小说一部书不过一件事。”柳春江笑道:“从新大6回来的人究竟不同随便谈话都有很精深的学问在内。”敏之笑道:“不要客气罢。到外国去不过是空走一趟什么也没有得着。”大家先是谦逊了一阵后来也就随便谈话了。柳春江说话却不时地注意小怜身上偏是小怜心虚又有些闪避的意味。敏之、润之姊妹俩年事已长又是欧美留学生对于男子们求恋的情形不说身经目睹真也耳熟能详。他俩看见这种情形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敏之走开似乎要去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润之也就跟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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