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之出来因轻轻地问敏之道:“奇怪这姓柳的对小怜十分注意似的你看出来了吗?”敏之道:“我怎样没有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怜总是躲躲闪闪的?你不听那姓柳的说吗那天夏家结婚他也在内吗?我想自那天起他就钟情于小怜了。就是密斯毕请客把小怜也请在内这或者也是有用意的。”润之道:“你这话极对。当密斯毕给他两人介绍的时候小怜好象惊讶似的如今想起来越可疑了。五姐我把梅丽也叫来让那姓柳的闹去看他怎么样?”敏之道:“有什么笑话可闹呢?无非让那姓柳的多作几天好梦罢了。”她俩在这里说话恰好梅丽自己过来了那里只剩小怜一个人在椅上坐着。
这一来柳春江有了进言的机会了。但是先说哪一句好哩?却是找不到头绪。那小怜微微地咳嗽了两声低了头望着地下没有做声。柳春江坐在那里也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反沉默起来。柳春江一想别傻了这好机会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呢?当时就说道:“金女士给我那封信我已收到了。但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上说道:“我钦慕女士的话都是出于至诚女士何以相拒之深?”小怜被他一问脸都几乎红破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柳春江道:“我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不能向金府上通信?”小怜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是不便。”柳春江道:“有没有一个转交的地方呢?”小怜摇摇头。柳春江道:“那末今天一会而后又不知道是何日相会了?”小怜回头望了一望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柳春江说出似的但是结果只笑了一笑。柳春江道:“我想或者金女士将来到学校里去了我可以寄到学校里去。”小怜笑了一笑道:“下半年我又不在学校里呢。”柳春江半天找不到一句说话的题目这会子有了话说了便道:“我们都在青年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学校呢?”小怜一时举不出理由来便笑道:“因为打算回南边去。”柳春江道:“哦!回南边去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结果又笑了一笑。于是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沉默起来。柳春江奋斗的精神究竟战胜他羞怯的心思脸色沉了一沉说道:“我是很希望和金女士作文字之交的这样说竟不能了?”小怜道:“那倒不必客气我所说的话已经在回柳先生的信里说了。”柳春江道:“既然如此女士为什么又送我一个花球呢?”小怜道:“我并没有送柳先生的花球。”柳春江道:“是个晚香玉花球由密斯毕转送来的怎么没有?”小怜道:“那实在误会了。我那个花球是送密斯毕的不料她转送了柳先生。”柳春江道:“无论怎样我想这就是误会也是很凑巧的。我很希望密斯金承认我是一个很忠实的朋友。”小怜见他一味纠缠老坐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若马上离开他又显得令人面子搁不下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来了两位男客坐在不远这才把柳春江一番情话打断。
一会儿主人翁请二十几位来宾入席这当然是香气袭人舄履交错。在场的余健儿故意捣乱把金氏姊妹四人的座位一行往右移。而几个无伴的男宾座位往左边移。男女两方的前线一个是柳春江一个是小怜恰好是并肩坐着。这样一来小怜心里也有些明白连主人翁都被柳春江勾通的了。这样看来表面上大家是很客气的。五步之内各人心里可真有怀着鬼胎的啦。一个女孩儿家自己秘密的事让人家知道了这是最难堪的。就不时用眼睛去偷看主人翁的面色。有时四目相射主人翁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不用提自己的心事人家已洞烛无遗了。因此这餐饭吃饱没吃饱自己都没有注意转眼已经端上了咖啡这才知道这餐饭吃完了。吃完饭之后大家随意地散步柳春江也似乎怕人注意却故意离开金氏姊妹和别人去周旋。偏是润之淘气她却带着小怜坐到一处来。笑着对柳春江道:“令姊这时候有信寄回来吗?柳先生若是回信请代家姊问好。”柳春江道:“是我一定要写信去告诉家姊说是已经和密斯金成为朋友了。我想她得了这个消息一定是很欢喜的。”润之笑道:“是的我们极愿意多几个研究学问的朋友柳先生如有工夫到舍下去谈谈我们是很欢迎的。”柳春江道:“我是一定要前去领教的。我想四位女士总有一二位在家大概总可以会见的。”小怜不过是淡笑了一笑她意思之中好象极表示不满意的。润之却笑道:“我这个舍妹她不大出门那总可以会见的。”柳春江道:“好极了过两天我一定前去拜访。”他们说话敏之也悄悄地来了她听润之的口音真有心戏弄那个姓柳的。再要往下闹保不定要出什么笑话。便道:“我们回去罢。”于是便对柳春江点一点头道:“再见。”就这样带催带引把润之、小怜带走了。但柳春江自己很以今天这一会为满意。第二天勉强忍耐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就忍耐不住了便到金家去要拜会金小姐。敏之、润之本来有相当的交际有男宾来拜会那很是不足注意的。柳春江一到门房递进名片说是要拜会金小姐。门房就问:“哪一位小姐?”柳春江踌躇了一会若是专拜访晓莲小姐那是有些不大妥当的。头一次还是拜访他们五小姐罢。于是便说道:“拜访五小姐。若是五小姐不在家……”门房道:“也许在家让我和你看看罢。”门房先让柳春江在外面客厅里坐了然后进去回话。敏之因为是润之约了人家来的第一次未便就给人家钉子碰只好出来相会。这自然无甚可谈的柳春江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自这天起柳春江前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会见小怜他心想或者是小怜躲避他也就只得罢了。
约摸在一个星期以后是七月初七北京城里各戏园大唱其《天河配》。柳春江和着家里几个人在明明舞台包了一个特厢看戏。也是事有凑巧恰好金家这方面也包了一个特厢看戏。金家是二号特厢柳家是三号特厢紧紧地靠着。今天金家是大少奶奶吴佩芳作东请二三两位少奶奶。佩芳带了小怜玉芬带了小丫头秋香惟有慧厂是主张阶级平等废除奴管制度因此她并没有带丫环只有干净些的年少女仆跟着罢了。三个少奶奶坐在前面两个丫环、一个女仆就靠后许多。小怜一心看戏绝没有注意到隔壁屋子里有熟人。女茶房将茶壶送到包厢里来小怜斟了一遍茶。玉芬要抽烟卷小怜又走过去给她擦取灯儿。佩芳在碟子里顺手拿了一个梨交给了小怜道:“小怜把这梨削一个给三少奶奶吃。”小怜听说和茶役要了一把小刀侧过脸去削梨。这不侧脸犹可一侧脸过去犹如当堂宣告死刑一般魂飞天外。原来隔壁厢里最靠近的一个人便是柳春江。柳春江一进包厢早就看见小怜但是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新鲜衣服不过是一件白花洋布长衫和前面几个艳装少*妇一比相隔天渊。这时心里十分奇怪心想难道我认错了人?可是刚走二号厢门口过明明写着金宅定这不是晓莲小姐家里如何这样巧?柳春江正在疑惑之际只见隔壁包厢里有一个少*妇侧过脸来很惊讶的样子说道:“咦!小怜你怎么了?”小怜红着脸道:“二少奶奶什么事?”慧厂道:“你瞧瞧你那衣服。”小怜低头一看哎呀大襟上点了许多红点子。也说道:“咦!这是哪里来的?”正说时又滴上一点马上放下梨去牵衣襟这才看清了原来小指上被刀削了一条口子兀自流血呢。还是女茶房机灵看见这种情形早跑出去拿了一包牙粉来给小怜按上。小怜手上拿着的一条手绢也就是猩红点点满是桃花了。佩芳道:“你这孩子玩心太重有戏看削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慧厂笑道:“别冤枉好人啦人家削梨脸没有对着台上呀。”佩芳道:“那为什么自己削了口子还不知道?”小怜用一只手指着额角道:“脑袋晕。”佩芳道:“《天河配》快上场了你没福气瞧好戏回去罢。”慧厂道:“人家早两天就很高兴地要来看《天河配》这会子好戏抵到眼跟前了怎么叫人家回去?这倒真是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说时在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小怜道:“带秋香到食堂里喝杯热咖啡去透一透空气就好了回头再来罢。”秋香还只十四岁更爱玩了。这时叫她上食堂去喝咖啡那算二少奶奶白疼她。将身子一扭嘴一噘道:“我又不脑袋痛我不去。”玉芬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小怜你一个人去罢。你叫食堂里的伙计给你一把热手巾多洒上些花露水香气一冲人就会爽快的。”小怜巴不得走开接了一块钱目不斜视地就走出包厢去了。
柳春江坐在隔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真奇了一位座上名姝变成了人前女侍。若说是有意这样的可是那几位少*妇自称为少奶奶定是敏之的嫂嫂了。和我并不相识她何故当我面闹着玩?而且看晓莲女士惊慌失措倒好象揭破了秘密似的难道她真是一个使女?但是以前她何以又和敏之他们一路参与交际呢?心里只在计算这件事台上演了什么戏实在都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忍耐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便也走出包厢到食堂里去。小怜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头喝咖啡目未旁视猛然抬头看见柳春江闯进来脸又红起来了。身子略站了一站又坐下去她望见柳春江竟怔住了。嘴里虽然说了一句话无如那声音极是细微一点也听不出来。柳春江走上前便道:“请坐请坐。”和小怜同在一张桌子坐下了。小怜道:“柳先生我的事你已知道了不用我说了。这全是你的错误并非我故意那样的。”柳春江照样要了一杯咖啡先喝了一口说道:“自然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次在夏家你和八小姐去你也是一个贺客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小怜道:“那为了小姐要人作伴我代表我少奶奶去的。”小怜说到这里生怕佩芳们也要来起身就要走。柳春江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也很明白。小怜会了帐走出食堂来。这里是楼上散座的后面一条大甬道。下楼也在这里。小怜立住踌躇一会再进包厢去有些不好意思就此下楼又怕少奶奶见责。正犹豫之时柳春江忽赶上前来问道:“你怎样不去看戏?”刚才在食堂里小怜抵着伙计的面不理会柳春江恐怕越引人疑心。到了这里人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她不好意思和柳春江说话低了头一直就向楼下走。柳春江见她脸色依旧未定眼睛皮下垂仿佛含着两包眼泪要哭出来一般老大不忍也就紧紧随着下楼。一直走出戏院大门柳春江又说道:“你要上哪儿?为什么这样子我得罪了你吗?”小怜道:“你有什么得罪我呢?我要回去。”柳春江道:“你为什么要回去?”小怜轻轻说道:“我不好意思见你了。”柳春江道:“你错了你错了。我刚才有许多话和你说不料你就先走了。”说着顺手向马路对过一指道:“那边有一家小番菜馆子我们到那里谈谈你看好不好?”小怜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柳春江道:“你只管和我去我自有话说。”于是便搀着小怜自车子空当里穿过马路小怜也就六神无主地走到这小番菜馆里来。找了一个雅座柳春江和小怜对面坐着。这时柳春江可以畅所欲谈了便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真相以为我要藐视你呢?可是正在反面了。你要知道我正因为你是金府上的人恨我没有法子接近。而且你始终对我冷淡我自己也很快要宣告失望了。现在看见你露了真相很是失望分明是你怕我绝交才这样啊。这样一来已表示你对我有一番真意你想我怎不喜出望外呢?我是绝对没有阶级观念的别的什么我都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小怜以为真相已明柳春江一定是不屑与往来的现在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句句打入她的心坎。在下一层阶级的人得着上一层阶级的人做朋友这是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既是异性人物柳春江又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和她表示好感一个正在青春、力争上流的女子怎样不为所动?她便笑道:“柳少爷你这话虽然很是说得恳切但是你还愁没有许多小姐和你交朋友吗?你何必和我一个作使女的来往呢?”柳春江道:“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也难怪你疑惑我。但是将来日子久了你一定相信我的。我倒要问你那天夏家喜事你去了不算为什么密斯毕请客你还是要去呢?这倒好象有心逗着我玩笑似的。”小怜正用勺子舀盘子里的鲍鱼汤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只喝。柳春江拿着手上的勺子隔着桌面上伸过来按着小怜的盘子笑道:“你说呀这是什么缘故呢?”小怜抿着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明的碰巧罢了。到夏家去那是我们太太、少奶奶闹着玩不想这一玩就玩出是非来了。”柳春江缩回手去正在舀着汤嘴里咀嚼着听她交代缘故呢。一说玩出是非来了便一惊问道:“怎么了?生出了什么是非?”手上一勺子汤悬着空眼睛望着小怜静等回话。小怜笑道:“有什么是非呢就是碰着你呀。不过我想那次毕小姐请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也许是……”说着眼睛对柳春江瞟了一下。柳春江也就并不隐瞒将自己设计要毕云波请客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小怜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了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弄得许多人知道?”柳春江道:“若是不让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你见面呢?”小怜虽以柳春江的办法为不对可是见他对于本人那样倾倒心里倒是很欢喜。昂头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柳春江道:“你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吗?”小怜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少奶奶以为我还在食堂里呢我要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柳春江也跟站起来问道:“以后我们在哪里相会呢?”小怜摇着头笑道:“没有地方。”柳春江道:“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吗?”
这里小怜复到包厢里去吴佩芳道:“你怎么去了这久?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哩。”小怜道:“没有回家马路上正有夜市在夜市上绕了一个弯。我去了好久吗?”佩芳道:“可不是!”但是台上的戏正在牛郎织女渡桥之时佩芳正看得有趣也就没有理会小怜的话是否属实。兴尽归家已经一点钟了。
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小怜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了微微的晚风带得院子里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忽然有人叫道:“醒醒罢太阳快晒到肚皮上了。”睁眼时只见燕西站在前面用脚不住地踢藤椅子。小怜红了脸一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大清早哪里跑来?倒吓我一大跳。”燕西道:“还早吗?已经八点多了。”小怜道:“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站起身来就望里走燕西拉着她衣服道:“别忙我有句话问你。”小怜道:“什么事?你说!”燕西想了一想笑道:“昨晚上看什么戏?还好吗?”小怜将手一摔道:“你这不是废话!”说毕她便一转身进屋子去了。佩芳隔着屋子问道:“清早一起小怜就在和谁吵嘴?”小怜道:“是七爷。”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她昨晚上在廊子下睡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把她叫醒呢。”小怜道:“别信七爷说我是清早起来乘凉哪是在外头睡觉的呢?”燕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进来问道:“老大就走了吗?”佩芳道:“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闹去了?”说时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光着脚趿了拖鞋掀开半边门帘子傍门站立着。她见燕西穿了一套纺绸的西装笑道:“大热的天缚手缚脚地穿上西装做什么?”燕西道:“有一个朋友邀我去逛西山。我想穿西装上山走路便利些。”佩芳道:“我说呢你哪能起得这样早?原来还是去玩。你到西山去这回别忘了带些新鲜瓜菜来吃。”燕西道:“大嫂说这话好几回了爱吃什么叫厨子添上就得了干吗还巴巴的在乡下带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厨子在菜市买来的菜由乡下人摘下来预备得齐了再送进城送进城之后由菜行分到菜市在菜市还不定摆几天呢然后才买回来。你别瞧它还新鲜他们是把水浸的。几天工夫浸下来把菜的鲜味儿全浸没了。”燕西道:“这点小事大嫂倒是这样留心。”佩芳笑道:“我留心的事多着呢你别在我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就得了。要不然的话你先一动手我就明白了。”这样一说倒弄得燕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我倒不是一早就吵你。你不是说家庭美术研究社你也要加入吗?现在离着不过十来天了各人的出品得早些送去。人家会里和我催了好几回了。我是约了今天晚晌回来回人家的信若是这时候不来找你回头你出去了我又碰不着了。”佩芳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燕西道:“实在没有日子了混混又是一天混混又是一天一转眼就到期了。你们做事因循惯的我不能不下劲地催。”佩芳道:“我又什么事因循了?你说!”燕西道:“就说美术会这件事罢我先头和你们说了你们都很高兴个个都愿意干。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们的作品在什么地方?一说起来就说时间还早啦忙什么?俄延到现在连这桩事都忘了还说不因循呢?”佩芳道:“现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你别忙我准两个礼拜内交你东西你看怎么样?”燕西道:“那样就好。我晚上就这样回人的信可别让我栽跟头啦!”燕西说着便走了走到月亮门前回转头来笑道:“过两个礼拜瞧。”佩芳被他一激洗了脸换了衣便问小怜道:“我绷子上那一块刺绣的花呢?”小怜道:“我怕弄脏了把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还是上次晾皮衣的时候锁的楼门大概有三个礼拜了。大清早的问那个作什么?”佩芳道:“你别问你把它拿下来就得了。”小怜道:“吃了饭再拿罢。”佩芳道:“你又要偷懒了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罢。”小怜笑道:“不想起来一个月也不动手想起来了马上就要动手。你看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讨厌了。”佩芳道:“你这东西越来越胆大倒说起我来了?”
小怜不敢辩嘴便上楼去把那绣花绷子拿了下来。佩芳忙着先洗了个手又将丝线、花针一齐放在小茶几上和绣花绷子迎着窗子摆着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一鼓作气的便绣了两个钟头。凤举由外面回来笑道:“今天怎样高起兴来又来弄这个?”佩芳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去绣她的花。金凤举一面脱长衣一面叫小怜。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便说道:“小怜现在总是贪玩叫作什么事也不会看见人。”佩芳问道:“你又有什么事要人伺候?”凤举道:“叫她给我挂衣裳啦。”佩芳低着头绣花口里说道:“衣裳架子就在屋里你自己顺手挂着就得了这还要叫人有叫人的工夫自己不办得了吗?小怜不是七八岁了你也该回避回避有些不用叫她做的事就不要叫她。”凤举自己正要挂上长衣廊子外面的蒋妈听说大爷要挂长衣服便进来接衣服。凤举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自己将衣服挂起弄得蒋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佩芳便道:“蒋妈去替我倒碗茶来。”蒋妈走了佩芳对凤举瞟了一眼撇着嘴一笑。凤举伸了一个懒腰两手一举向藤榻上一坐笑道:“什么事?”佩芳拈着花针对凤举点了几点笑道:“亏你好意思!”凤举道:“什么事?”佩芳低着头绣花鼻子里哼了一声。凤举笑道:“你瞧这个样儿什么事?”这时蒋妈将茶端来佩芳喝着茶默然无语。蒋妈走了佩芳才笑道:“我问你你先是叫小怜挂衣服怎样蒋妈来挂你就不要她挂呢?都是一样的手为什么有人挂得有人挂不得?”凤举道:“这又让你挑眼了。你不是说了吗有叫人的工夫自己就办得了我现在自己挂不叫人你又嫌不好这话不是很难说吗?”佩芳道:“好算你有理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厨子提着提盒进院子来。在廊檐下就停住了。再由蒋妈拿进来。蒋妈便问佩芳道:“饭来了大少奶奶就吃饭吗?”佩芳点点头。蒋妈在圆桌上放了两双杯筷先打开一只提盒将菜端上桌乃是一碟鸡丝拌王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凤举先站起来看了一看笑道:“这简直作和尚了全是这样清淡的菜。无论如何北京城里的厨子你别让他做过三个月做过三个月就要出鬼了。这简直作和尚了!这个日子王瓜多么贱他们还把这东西弄出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夏天就是吃素菜才卫生。这样的热天你要大鱼大肉地闹着满肚子油腻那才好吗?这是我叫厨子这样办的。你说王瓜贱冬笋和豌豆苗也就不贱吧?”厨子在外听见隔着帘子笑道:“大少奶奶这话真对。就说那冬笋吧?菜市用黄沙壅着瓦罐扣着宝贝似的不肯卖哩。就是这样一碟子没有一块钱办不下来。大爷要吃荤些的倒是好办。就是这素菜又要嫩又要口味好真没有法子找。”凤举笑道:“大少奶奶一替你们说话你们就得劲了。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菜没有?给我添上一碗来。”厨子答道:“有很大的红烧鲫鱼大爷要吗?”凤举道:“就是那个罢。”厨子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厨子送了鲫鱼来。小怜将饭也盛好了。凤举道:“别做了吃饭啦。”佩芳绣花绣起意思来了尽管往下绣。凤举叫她她只把鼻子哼了一声依旧往下做。凤举坐下来先扶起筷子吃了两夹子鱼把筷子敲着饭碗道:“吃饭罗菜全凉了。”佩芳道:“热天吃凉菜要什么紧?我绣起这一片叶子我就来了。你吃你的罢只有两针了。”凤举道:你吃了饭再来绣不是一样吗?你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舍不得放手。我来看看你到底绣的是什么东西?”说时就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绣着一丛花绣好了的绽着一张薄纸将它盖上。佩芳手上正绣着两朵并蒂的花下的叶子那花有些象日本樱桃花又有些象中国蔷薇欲红还白如美人的脸色一般。凤举笑道:“这花颜色好看还是两朵并蒂这应该是《红楼梦》上香菱说的夫妻蕙吧?”佩芳道:“天下有这样美丽的男子吗?”凤举道:“我是说花我又没说人。”佩芳道:“你拿夫妻来打比还不是说人吗?”凤举道:“依你说这该比什么呢?”佩芳笑道:“这有名色的叫二乔争艳。照俗说就是姊妹花。你不见它一朵高些一朵低些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吗?”凤举道:“这两朵花叫姊妹花我算明白了。唉!两朵花能共一个花枝儿两个人可就……”说着偷眼看佩芳见她板着脸便道:“它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呢?这种花很特别我倒是没见过。”佩芳道:“这个花你会不知道?这就叫爱情花呀。”凤举笑道:“原来这是舶来品我倒没有想到。这很有意思花名字是爱情开出来的形状又是姊妹。那末这根是情根叶是爱叶了。你绣这一架花要送给谁?我猜又是你的朋友要结婚所以赶着送这种东西给人对不对?”佩芳道:“要送人我不会买东西送人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谁也没有那样大面子要我绣这种花送给他!”凤举笑道:“有是有一个。”佩芳停了针不绣把头一偏问道:“谁?”凤举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笑道:“就是不才。”佩芳把嘴一撇道:“哼!就凭你?”凤举道:“怎样着?我不配吗?那末你赶着绣这东西做什么?”佩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凤举道:“不告诉我算了我也无过问之必要。但是你为着赶绣花要我等你吃饭这却是侵犯我的自由我不能依你。”佩芳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向头上一插。忽然又想已经剪了头了这针插不下去然后插在绷子一边。凤举笑道:“我给护的女子想一个护的理由来了。就是剪头一来不好戴花二来不好插针。”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帘子外面人接嘴说道:“就是这个理由吗?未免太小了。”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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