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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燕西听说请客早就回来参与。可是一看到来宾全是太太少奶奶不但没有男宾而且时髦的小姐也很少。燕西一看这种情形当然无插足之余地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只得又走了出去。一拐弯儿只见润之站在前面。燕西道:“六姐怎么不去听书?”润之皱眉道:“那有什么意思?我听得腻死了亏他们还有那种兴致听得津津有味。”燕西道:“这书不定说一个月两个月若是天天有这些个人听书招待起来岂不麻烦死人?”润之笑道:“那也是头两天如此罢了。过久了他们就没有这种兴致的。你在这里作什么?也要听书吗?大概不是秀珠妹妹在这里你是来找秀珠妹妹的吧?”燕西道:“她来了吗?我并不知道。”润之道:“她大概早就找你了你倒说不知道。你快快会她罢人家等着你哩。”燕西道:“她在那里听书听得好好的我去会她作什么?”润之道:“她哪里又要听书?她来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燕西道:“六姐你和他们一样说起来总象我和她有好深的关系似的。你一提起我倒有一件事托你哩走我到你屋里去慢慢地把话告诉你。”润之道:“你又有什么事托我?别的没六姐有事就有六姐了。”燕西道:“这事除了六姐别人是办不动的。”润之道:“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看是什么事倒舍我莫属?”燕西跟着润之到她屋里去先抽了一根烟卷后又斟了一杯茶喝了。润之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罢。”燕西笑了一笑又斟半杯茶喝了。润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说就请罢。”燕西笑道:“说是说的不说为什么来了哩?上次我不托六姐一件事吗?”润之道:“上次什么事托我?我倒记不起来。”燕西道:“上王家去听戏忘了吗?”润之道:“呵!是了这回又是听戏不成?”燕西笑道:“听戏倒不是听戏人还是那个人。”润之道:“这个密斯冷我倒很欢喜的还有什么事呢?”燕西笑道:“我想请六姐到她那里去一趟。”润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回拜她吗?这些个日子了还去记那笔陈帐?”燕西道:“不是陈帐这是去算新帐。你能去不能去哩?”润之道:“为什么事去哩?无缘无故到人家去串门子吗?”说到这里燕西只是仰着头傻笑。润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倒笑起来了?”到了这种情形之下燕西不得不说。就把自己和清秋有了婚约的始末略微说了一说。润之道:“怎么着真有这事吗?”燕西道:“自然是真的好好的我说什么玩话?”润之道:“你怎样和家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燕西道:“因为没有十分成熟所以没提。现在我看她母亲也是可以同意的。她那方面总算不成问题只有看我们这一方面怎样进行了?”润之把两只手抱着膝盖偏着头想了一想沉吟道:“爸爸大概是无可无不可就怕妈嫌门第不相符。而且这事突如其来也容易让她见疑。”燕西道:“怎样是突如其来?我和她认识有半年了。”润之道:“你们虽然认识有半年了家里可不知道。你早要是让她常在咱们家来往家里还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如今倒说你已经在外订婚了这不是突如其来吗?”燕西道:“依六姐看怎样办呢?”润之听了半晌想不出一个主意。突然有个人在后面说道:“我以为你们走了呢?原来在这里参上禅了。”原来润之还是两只手抱着膝盖只望着燕西。燕西却拿了一把小刀在那里削铅笔削了一截又削一截。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敏之拿了一本英文书从里面房里出来。燕西笑道:“五姐我说的话你大概都听见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敏之道:“这要想什么婚姻自由难道二老还能阻止你不结这一门亲不成?”燕西道:“说虽是这样说但是家里全没有同意究竟不好。况且人家总是要到咱们家来的难道让人家一进门就伤和气吗?”敏之道:“你瞧媳妇儿没进门他先就替人家想得这样周到。”燕西道:“什么想得周到不周到这是真话。”敏之道:“依你要怎样办呢?”燕西道:“就因为我自己没有主意有主意我还请教作什么呢?”润之道:“他的意思要我先到冷家去一趟我不懂什么意思?”燕西道:“那有什么不懂?咱们先来往来往。以后认识了话就好说了。”润之道:“你倒会从从容容地想法子。家里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要我去呢?”燕西道:“总得请一个人先去的。若是先去的人都说这一句话那就没有人可请了。六姐对我的事向来就肯帮忙的。这一点儿小事还和做兄弟的为难吗?”说毕就望着润之嘻嘻地笑。润之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随便怎么样恭维我我也是……”燕西连连摇头道:“得得别给我为难了。五姐你给我提一声儿成不成?”敏之道:“润之你就给他去一趟这也不要什么紧。”润之道:“紧是不要紧。我无缘无故到人家那里去坐一会儿那是什么意思不显着无聊吗?”燕西本来托润之去是事出有因的润之头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话吓回去了话只说了一半。这时想说又不敢说找了一张白纸伏在桌上用铅笔只管在上面写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把一张纸写满了。敏之道:“你还是这个毛病正经叫你写字你不写。不要你写字你

    这个揖作下去恰好是阿囡送了一碗麦粉莲子粥进来倒弄得燕西不好意思。秀珠倒很不在乎笑着问道:“阿囡七爷是八月初二的生日你知道吗?”阿囡道:“是呀!日子快到了我可忘了哩。”秀珠道:“我刚才对他说要替他做生日怎样做还没有说出来他倒先谢谢了。”阿囡道:“到了那天一定给七爷拜寿的七爷怎样请我们呢?”燕西道:“你还没有说送礼倒先要我请你。”阿囡道:“好罢明天我就会商量出送礼的法子来只看七爷怎样请得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说罢。”说毕转身就走了。燕西笑道:“这孩子很机灵。你看她话也不肯多说两句马上就走了。”秀珠笑道:“你说什么我也要走了。”燕西道:“多坐一会儿罢难得你来的。”秀珠道:“你府上我倒是常来不过难得你在家罢了。”燕西道:“不管谁是难得的反正总有一个人是难得相会。既然难得就应该多谈一会儿了。”秀珠道:“让我去罢。坐得久了回头又让他们拿我开玩笑。”燕西笑道:“既然怕人开玩笑为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秀珠道:“我原不敢来惊动免得耽搁了你用功。我是走这里经过的呢我要听说书去。”燕西道:“那种书全谈的是一些佳人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事有什么意味?倒不如我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还好得多。”秀珠来了这久也没有喝茶这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燕西连忙按着她的手道:“冰凉的了喝了你会肚痛。我这碗麦粉粥很热找一个碗来给你分着喝罢。”秀珠道:“算了罢这一点东西还两人分着吃。”燕西笑道:“这也不充饥也不解渴只吃着好玩罢了。”说着找了一个四方瓷斗就把麦粉粥倒给里面秀珠一摔手道:“真是孩子脾气我不和你胡缠了。”说毕起身便走。燕西要来拦阻已不及了。这一天晚上说书闹到一点钟方才散场。因为夜已深了玉芬不让秀珠回家就留住了她。润之这边有空床送她到这边来住。秀珠睡的地方是润之隔壁二间屋。她因为和敏之闲谈到了三点才睡觉所以到了上午十点钟依然未醒。燕西吃过早上的点心要出门了。便重新到润之这边儿来问敏之明日是不是决心到冷家去?走来了在廊檐底下隔了纱窗就嚷起来道:“五姐五姐!”润之道:“别嚷她睡了还没醒哩。有话回头再说罢而且还有……”燕西一掀帘子进来说道:“我不必问她了。我就是那末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润之连连对他摇手目夹眼睛。用手对屋子里连指了几指低低说道:“密斯白在那里睡着呢。”燕西道:“她怎样在这里睡?昨天晚上没回去吗?”润之道:“昨天晚上她和五姐谈到三点才睡。”燕西问道:“她说些什么?提到我了吗?”润之道:“提你作什么他们说的是美国的事你走罢。你的话我明白了。回头我对五姐说就是了。”燕西听说这就走了。他又穿的是一双皮鞋走着是吱咯吱咯一路地响着。

    到了这天下午燕西借了一点事故找了冷太太说话。因笑道:“我五家姐明天是要到这里来的。她说了要来看看伯母。”冷太太道:“呵唷!那还了得我们怕是招待不周呢。”燕西道:“我那五家姐她是很随便的人倒不用着客气。”燕西虽然这样说了冷太太哪里肯随便?自即日起叫韩观久和韩妈将客厅、院子就收拾起来客厅里桌上换了新桌布花瓶里也插了鲜花又把壁上几轴画取消把家里所藏的古画重新换了两轴并且找几样陈设品添在客厅里。韩妈忙得浑身是汗因说道:“象这个样子待客那真够瞧的了。”冷太太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才真是千金小姐啦。况且她又出过洋什么大世面没有见过。若到咱们家里来看见咱们家里是乌七八糟的不让人家笑话吗?我就死好面子不能让人家瞧我不起。你嫌累她来了总有你的好处。我先说在这里等着你信不信?”韩妈笑道:“我倒不是嫌累。我想往后咱们都认识了大家常来常往要是这样临时抱佛脚地拾掇屋子可真有些来不及。”冷太太道:“你说梦话呢他们富贵人家哪里会和我们常来常往?也不过高起兴来偶然来一两趟罢了。你倒指望着人家把咱们这儿当大路走呢。”韩妈道:“我就不信这话要说做大官的人家就不和平常人家往来为什么他家金七爷倒和咱们不坏呢?”她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冷太太听了倒是无话可驳。说道:“那也看人说话罢了。”这话说过了依然还是张罗一切一直到次日正午十二时连果碟子都摆了百事齐备只待客到。

    到了下午二点钟敏之果然来了。她先在燕西诗社中坐了一会就由燕西从耳门里引她过来。冷太太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套上一条纱裙一直迎到院子里。韩妈洗干净了手套上一件蓝布褂头上插了一朵红花笑嘻嘻地垂立在冷太太身后。敏之先和她一鞠躬冷太太倒是一个万福还礼。燕西未曾介绍冷太太就先说道:“这就是五小姐吗?”敏之道:“舍弟住在这儿不免有些吵闹之处特意前来看看冷太太。”冷太太道:“那就不敢当我们早就应该到府上去问安呢。”说时冷太太早上前携着敏之的手一同到客厅里来。便回头对韩妈道:“你去请小姐来。”韩妈巴不得一声便到上屋子里来催清秋。清秋穿了一件印花印度布的长衫又换了一双黄色半截皮鞋倒象出门或会客的样子。这时却好端端躺在床上。韩妈道:“客都来了大姑娘你还不出去吗?”清秋道:“有妈在外面招待我就不必去了。”韩妈道:“人家一来拜访太太二来也是拜访姑娘你要不见人家人家不会见怪吗?”清秋坐了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我就怕见生人见了面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韩妈道:“那要什么紧一回生二回熟。人家怎样来着呢?”清秋道:“待一会儿我再去罢。”韩妈道:“要去就去待一会儿作什么呢?”清秋被她催不过只得起来先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然后又牵了一牵衣襟。韩妈拉着她的袖口道:“去罢去罢。你是不怕见客的人怎么今天倒害起臊来了?”清秋道:“谁害臊呢?我就去。”说着便很快地走出来。到了客厅里燕西又重新介绍。敏之见她身材婀娜面貌清秀也觉得是一个标致女子心里就夸燕西的眼力不错。敏之拉着她的手在一块坐了谈了一些学校里的功课清秋从从容容都答应出来。韩妈在这时候忙着沏茶摆糕果碟。敏之道:“以后我可以常常来往不要这样客气太客气就不便常来往了。”清秋笑道:“要说客气就太笑话了五小姐是初次来我们既不能待得很简慢匆促之间又办不出什么来。要说款待还不如五小姐在府上吃的粗点心呢这不能算是款待贵客不过表示一番敬意罢了。”敏之道:“这样说越不敢当。而且也不能这样称呼我虽然是个老学生倒不肯抛弃学生生活。你要客气一点就叫我一声密斯金得了。”冷太太道:“我一见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气人。这一说话越透着和气了。象五小姐这样的门第又极有学问这样客气是极难得的了。”她母女二人极力地称赞敏之连韩妈站在一旁也是笑嘻嘻的。敏之想起还没有给赏钱趁她送茶的时候便赏她两块钱。韩妈得了钱又请了一个安道谢。便道:“过些时候再跟着我们小姐到你公馆里去请安。”敏之握着清秋的手道:“果然的什么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我还有个小些的舍妹顽皮得了不得。我总想让她交几个好些的女友让她见识见识。象密斯冷这样庄重的人她能多认识几个也许把脾气会改过来一些。”清秋笑道:“只要不嫌弃我一定到府上去的。不过很不懂礼节到府上去怕会弄出笑话来呢。”敏之道:“家父家兄虽都在政界里可是舍下的人都不怎么**官僚那些习气确是没有的。密斯冷要去可以先通一个电话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两人说得投机敏之尽管和她说话可是清秋心里想着她此来是要背着我说几句话。我坐在这里她怎样开口?看看燕西坐在一边也无走意心里又一想他要是不走这话也是不能说的急切抽不开身只得依旧和敏之谈话。差不多谈了一个钟头的话敏之才告辞说走依旧是走燕西的诗社那边出去了。

    敏之回了家就对润之说道:“那个女孩子的确不坏。老七要娶了她是老七的幸福而且人家虽穷一点也是体面人大可联亲让我慢慢地把这事对母亲说一说。”润之道:“那层可不要忙至少也要母亲见了见这人才提。不然她老人家未必就同意的。”敏之道:“我先不提亲事就说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老七的朋友得了。再听口风然后向下说。”润之道:“这或者可以我们就到母亲房里。”敏之笑道:“你这总是肚子里搁不住事说走就走说办就办。”润之道:“不是为这个事。我听说四姐由东京来了信快要回来呢我是看信去。”润之说毕便起身到金太太屋里来。只见金太太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秀珠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一张矮小沙椅上不晓得把什么一段新闻念给金太太听。金太太道:“怎么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喝一杯茶也不能够。”秀珠听说扔下了报纸连忙拿了桌子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送将过来。金太太坐了起来连忙接着茶杯。她一句话没说出润之一脚走进来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秀珠一回头看见是润之笑道:“这儿送茶给伯母你那儿怎样不敢当起来了?”润之道:“这件事本应该我们做的密斯白这一来算是给我们代劳了我们还不应该道谢吗?”秀珠笑道:“我就不愿这样客气遇事都应随便。”金太太笑道:“虽然随便这种反客为主的事情我们就不敢当呢。”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外边说道:“太太大夫来了。”秀珠忙问道:“谁不舒服了又请大夫呢?”润之道:“是我们大嫂。”秀珠道:“昨天上午我回家去的时候她还是又说又笑隔了一宿怎么就病了?”金太太道:“咳!你不知道这一向子他夫妇俩生气我们怎样说他们也不好。有三四天了我们那老大是不见人影儿。大少奶奶接上就病了。”她又回头对润之道:“梁大夫来了你就带他瞧瞧去罢。”秀珠道:“哎哟!我是一点不知道我也瞧瞧去。”

    于是润之到外面客厅里见了梁大夫引他到佩芳屋子里去秀珠是早在那里了。原来这梁大夫差不多是金家的顾问有人少吃两口饭都去问他的。梁大夫提着一个皮包走到正中屋子里把皮包放下一打开来取出一件白布衣服将身罩了拿着听脉器测温器走进佩芳屋子里去。佩芳的正面铜床上垂着一顶竹叶青的罗帐子帐子掀开一边佩芳将一副宝蓝锦绸的秋被盖了半截身上身穿了一件浅霞色印度绸夹袄用一条湖绸旧被卷了放在身后却把身子斜靠着。梁大夫虽知床上的大少奶奶便是病人。一看头梳得光光的脸上没有施脂粉仅仅带一点黄色。除此而外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容。因此也不敢一下便认为是病人。佩芳见大夫进来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张方凳放在床面前所幸这位大夫有五十多岁长了一把苍白胡子这才倚老卖老就在凳上坐了下来。先是要了佩芳的手按一按手脉。然后说道:“这得细细地诊察请大少奶奶宽一宽衣。”金家究竟是文明人家而且少奶奶小姐们又常常地穿了跳舞的衣服去跳舞对于露胸袒肩这一层倒并不认为困难。当时便将短夹袄钮扣解了半袒开胸脯。梁大夫将测温器交给佩芳含着然后将听脉器的管子插入耳朵由诊脉器细细地在佩芳肺部上听了一会。梁大夫听了脉以后就对佩芳道:“脉没有什么病状。”说着又在佩芳口里取出测温器来抬起手来映着亮光看了一看。说道:“体温也很适中。只不过精神欠旺点休养休养就好了。”润之道:“这样说不用得吃药了?”梁大夫笑道:“虽然没有病却是吃点药也好。”润之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梁大夫知道润之和秀珠都是两位小姐笑着点头道:“自然有缘故。”润之和秀珠看他这样说话都笑了。梁大夫把白衣脱了和用的东西全放进皮包去。便道:“我要去见一见太太。”润之听说便引他到金太太这边来。金太太隔着玻璃窗看见便先迎出来陪他在正中屋子里坐。梁大夫一进门先就取下帽子在手上连连拱着手笑道:“太太恭喜恭喜。”金太太见大夫诊了病不替人解说病状反而道喜倒是一怔。就是其他在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免诧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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