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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十四章

    ?这个时候也就到了开稀饭的时候了。那边金太太屋子里吃晚餐因为儿辈们都散了一个人吃的时候居多有时金铨也就于此时进来和金太太吃饭藉以陪着说笑。这晚晌金太太想起老头子有一星期不曾共饭了倒有点奇异起来。金太太越想越有点疑惑。这屋子里伺候杂事的就是陈二姐一人她是个中年的孀居有些话又不便和她说。一人喝罢了稀饭因道:“今天晚上天气暖和得很这水汽管子热得受不了我到外面透透空气去罢。”说着就慢慢地踱到外面来。陈二姐追出来道:“太太晚上的风吹得怪凉另……。”金太太喝道:“别嚷别嚷我就只在廊子下走走。”陈二姐不敢作声退进屋子去了。金太太在廊子下转了半个圈圈不觉踱到小跨院子门边来。这里就是翠姨的私室。除了丫头玉儿还有一个老妈子伺候她。这时下房都熄了电灯了只有上房的玻璃窗子有电光。那电光带着紫色和跳舞厅里夜色深沉、酒醉酣舞的时候一样的颜色。金太太想了一想她屋子里哪有这样的灯光?是了翠姨曾说在床头边要安盏红色电灯泡这大概是床头边的电灯泡了。金太太正在凝想不党触着廊下一只白瓷小花盆当的一声响。自己倒吓了一跳向后一缩站着靠了圆月亮门再一看时只见玻璃窗边伸出一只粉臂拉着窗纱将玻璃掩上了。窗子里的灯光就格外朦胧。金太太呆呆地站了一会却听到金铨的嗓子在屋子里咳嗽了几声。金太太一个人冲口而出的轻轻骂了一句道:“越老越糊涂。”也就回房去了。金太太走回房去连忙将房门一关插上了横闩只一回身就看到陈二姐走了过来她笑道:“太太你怎么把我也关在屋子里?”金太太这才知道只管关门忘了有人在屋子里不觉笑了起来。陈二姐开了门自己出去了。这里金太太倒不要睡觉又自斟了一杯茶坐在沙椅上慢慢地喝将起来。自己只管一人闷就不觉糊里糊涂地坐到两点钟了。空想也是无益便上床安歇了。

    次日吃午餐的时候叫人到金铨办公室里去看看由衙门里回来没有?打听的结果回来说总理刚到那屋子里去今天还没有上衙门呢。金太太坐了一会缓缓踱到办公室来。在门帘子外先问了一声谁在这里?有金贵在旁答应出来了。金太太道:“没有什么事我看有没有人在这里呢?你们是只顾玩公事不管罢了连性命不管也没有关系的。”金贵也不知什么事得罪了太太无故碰一个钉子只得退到一边连喳了几声。金太太一掀帘子走进房去只见金铨靠住了沙抽雪茄。金太太进来他只是笑了一笑没说什么也没起身。金太太道:“今天早上你没有上衙门去吗?”金铨道:“没有什么公事今天可以不去。”金太太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问到这句话金铨越地笑起来了因道:“今天为什么盘问起这个来了哩?”金太太道:“你笑什么?我是问你正话。”金铨笑道:“说正话反正不是说气话怎么不笑呢?说正话你有什么问题要提出来呢?”金太太道:“正经莫过于孔夫子孔夫子曾说过君子有三戒。这三戒怎么分法呢?”金铨听了这话看着夫人的颜色笑道:“这有什么难懂?分为老壮少罢了。”金太太道:“老时候呢?”金铨将嘴里雪茄取出来以三个指头夹住用无名指向雪茄弹着伸到痰盂子上去落灰。那种很安适而自然的样子似乎绝不为什么担心笑着答道:“这有什么不能答的呢?孔子说戒之在得。得呀就是贪钱的意思。”问道:“壮年的时候呢?”答:“戒之在斗。那就是和人生气的意思。”问道:“少年的时候呢?”金铨又抽上雪茄了靠着沙将腿摇曳了几下笑道:“戒之在色。要不要下注解呢?”说着望了他夫人。金太太点了点头道:“哦!少年戒色壮年和老年就不必戒的是这样说吗?”金铨笑道:“孔子岂会讲这一家子理?他不过是说每个时候有一个最容易犯的毛病就对那个毛病特别戒严。”金太太连摇着头道:“虽然是孔子说的话不容后人来驳但是据我看来有点不对。如今年老的人哪他的毛病可不是贪钱呢。你相信我这话不相信我这话呢?”说到这里金铨却不向下说了他站了起来将雪茄放在玻璃缸子上连忙一推壁下的悬镜露出保险箱子来就要去开锁。原来这箱子是专门存放要紧的公文的。金太太道:“我要不来和你说话你就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也没有事。我一来找你你就要办公了。”金铨又把玻璃缸子上的雪茄拿起笑道:“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们两不妨碍。”金太太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来和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你若不信我也不勉强要你信。”金铨口里含着雪茄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笑道:“你这话我有点不明白。”金太太道:“你不明白吗?那就算了。只是我对于你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请你不必到里边去了就在这边楼上那间屋子里安歇。据我看你身上有点毛病应该要养周年半载。”金铨笑道:“就是这事吗?我虽然寂寞一点老头子了倒无所谓。可是这样一来连自己家里的晚辈和那些下人都会疑心我们生了什么裂痕?”金太太道:“决不决不决不能够的。”说时将脚在地板上连连踏了几下。又道:“你若不照我的话办也许真生裂痕呢。谁要反对这事谁就对你不怀好意。我非……”金铨笑道:“得得就是这样办罢。不要拖泥带水牵上许多人。”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有了我这一个拖泥带水的你比请了十个卫生顾问还强呢。你心里要明白一点。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乎你。”

    说毕马上站起身就走出他的屋子了。刚刚走出这办公室的屋子一到走廊外就见翠姨打扮得象个花蝴蝶子似的远远地带着一阵香风就向这边来。她一遇到了金太太不觉向后退了一步金太太一看身边无人将脸色一正道:“他这会子正有公事要办不要去打他的搅了。”翠姨笑道:“我不是去见总理的。今天陈总长太太有电话来请太太和我去吃便饭。我特意来问一声太太去我就去太太不去我又不懂规矩我就不去了。”金太太本来不高兴见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样子又不好怎样申斥便淡淡地答道:“我不去。你要去你就去罢。”翠姨道:“那我也不去了。”没着话时闪到一边就陪着金太太一路走到屋里来又在金太太屋子里陪着谈了一会话。因大夫瞧玉芬的病刚走便道:“我瞧瞧她去。病怎么还没有好呢?”这就走出来了。先到玉芬屋子里坐着听到清秋这两天身体也常是不好又弯到清秋这院子里来。走进院子便闻到一种很浓厚的檀香味儿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掀帘子只见清秋卧室里绿幔低垂不听到一些响动。再掀开绿幔钻了进去却见清秋斜靠在沙上一手撑了头一手拿了一本大字的线装书口里唧唧哝哝地念着。沙椅旁边有一个长脚茶几上面只放了一个三脚鼎有一缕细细的青烟由里面直冒上空际。看那烟只管突突上升一点也不乱这也就觉得这屋子里是十分的安静空气都不流动的。清秋一抬头看见她进来连忙将书放下笑着站起来道:“姨娘怎么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请坐请坐。”翠姨笑道:“你真客气。以后把这个娘字免了还是叫我翠姨罢。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这个娘字我不敢当。”说着拉了清秋的手一块儿在沙上坐下了。因摸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你身上不大舒服是吗?”清秋笑道:“我的身体向来单弱这几月来都是这样子的。”翠姨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轻轻地道:“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可别瞒人啦。你们这种新人物总也不会为了这个害臊吧?”清秋脸一红道:“我才不会为这个害臊呢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翠姨道:“老七在家你就陪着老七。老七不在家你也苦守着这个屋子作什么?随便在哪个屋子里坐坐谈谈都可以何必老闷着看书?我要学你这样子只要两三天我就会闷出病来的。”清秋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你是这样就会闷成病。可是我要三天不这样也会闷成病的。”翠姨道:“可不是!我就想着我们这种人连读书的福气都没有。”清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打难道我还在长辈面前卖弄认识字吗?姨娘你别看我认识几个字我是十二分无用什么也不懂说话也不留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不知道。我有不对的事姨娘尽管指教我。”翠姨对于这些少奶奶们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的少奶奶们虽不敢得罪她可是总不恭维她现在见清秋对她这样客气心里反老大地不过意。笑道:“我又懂得什么呢?不过我比你早到金家来几年这里一些人的脾气都是知道的。其实这里的人除了玩的时候大家不常在一处各干各的彼此不生什么关系。你不喜欢玩更是看你的书去好了。漫说你这样的聪明人用不着人来说就是个傻子也不要紧。不过你也不可以太用功了大家玩的时候你也可以凑在一处玩玩。你公公就常说什么人是感情动物联络联络感情彼此就格外相处得好的这话我倒也相信。二十块底的小麻雀他们也打的玩玩不伤脾胃。听戏看电影吃馆子花钱很有限而且那是大家互相作东的。你听我的话没有错以后也玩一玩省得那些不懂事的下人说你……”说到这里翠姨顿了一顿笑了一笑才接着道:“说你是书呆子罢了也没有说别的。”清秋听了她的话自然很感激也不去追求是不是人家仅笑她书呆子。可是要照着这样办越是向堕落一条路上走。因对她笑道:“谁不愿玩?可是我什么玩意儿也不行。那还得要姨娘指导指导呢。”翠姨笑道:“行哪你说别的事我是不在行若要说到玩我准能来个双份儿。”清秋道:“年轻的人都喜欢玩的这也不但是姨娘一个人呀。”翠姨却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清秋有病的所以来看一看现在见她也不象什么有病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清秋送着客走了见宣炉里香烟更是微细添上一点儿小檀条儿。将刚才看的一本书又拿起来靠着沙看。但是经翠姨一度来了之后便不住咀嚼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眼睛虽然看在书上心里可是念着翠姨说的话。大概不是因话答话偶然说出的由此可知自己极力地随着人意无所竞争结果倒是这个主义坏了事。古人所谓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这是个明证了。回转来想想自己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现在安分守己还觉不忘本若跟他们闹岂非小人得志便颠狂吗?我只要居心不作坏事他们大体上总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我又何必同流合污?而且就是那样也许人家说我高攀呢。她一个人只管坐在屋子里沉沉地想着也不知道起于何时天色已经黑了。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书早是连字影子都不看见也不曾理会得实在是想出了神了。自己一想家里人因为我懒得出房门所以说病体很沉重我今天的晚饭无论如何是要到母亲屋子里去吃的。这样想着明了电灯洗了一把脸梳了一梳头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戴了眼镜正坐在躺椅上看小说见她进来放下书本一只手扶了眼镜腿抬起头来看着清秋道:“你今天颜色好些了。我给你一盒参你吃了些吗?”清秋笑道:“吃了一些。可是颜色好一些乃是假的因为我抹了一些粉哩省得他回来一见就说我带着病容。”金太太笑道:“不要胭脂粉那也是女子唱高调罢了。其实年轻的人谁不爱个好儿?你二嫂天天和那些提倡女权的女伟人一块儿来往嚷着解放这里解放那里可是她哪一回出门也是穿了束缚着两只脚的高跟鞋。”清秋笑道:“我倒不是唱高调有时为了看书或者作事就把擦粉忘了。”说着话时走近来将金太太看的一本书由椅上拿起来翻了一翻乃是《后红楼梦》。因道:“这个东西太没有意思一个个都弄得欢喜团圆一点回味也没有。你老人家倒看着舍不得放手。”金太太笑道:“这书很有趣呀。贾府上不平的事都给他弄团圆了闹热意思怪有趣的。所有的《红楼梦》后套什么续梦后梦复梦圆梦重梦红楼梦影我全都看过了。我就爱这个。什么文学不文学文艺不文艺我可不管。我就不懂文学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件事一定要写得家败人亡那才乐意。”清秋可不敢和金太太讨论文学只一笑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太太道:“我就常说你和老七的性情应该掉换掉换才好。他一谈到书脑袋就痛总是玩你又一点也不运动总是看书。”清秋道:“母亲是可以坐着享福的人呢还要看书何况我呢?”金太太道:“我看什么书?不过是消遣消遣。”清秋道:“母亲是消遣?我又何尝不是消遣?难道还想念出书来作博士吗?我也想找点别的事消遣可是除了打麻雀还勉强能凑合一脚而外其余什么玩意我也不行不行就没有趣味的。我看书倒不管团圆不团圆只要写得神乎其神的我就爱看。”金太太笑道:“这样说我是文学不行所以看那不团圆的小说心里十分难过。我年轻的时候看小说还不能公开的。为了看《红楼梦》不知道暗下掉了多少眼泪。你想一个人家落到那样一个收场那是多么惨呀!”正说到这里梅丽一掀门帘跳了进来问道:“谁家收场惨?又是求帮助来了。”金太太道:“我们在这儿谈小说你又想打听消息和谁报告去?做小姐的时候你喜欢多事人家不过是说一句快嘴快舌的丫头罢了。将来做了少奶奶可别这样。”梅丽皱了眉道:“不让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话干吗提到那些话上面去?”金太太望了清秋笑道:“做女孩子的人都是这样总要说做一辈子姑娘表示清高。可是谈到恋爱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会忘了只是要结婚。”梅丽不和她母亲说话了却把手去抚弄桌上的一套活动日历。这日历是用玻璃罩子罩了里面用钢丝系在机纽上外面有活纽可以扯过去也可以退回来的。梅丽拨了那活纽将里面的日历乱拨了一阵把一年的日历全翻过来了。金太太道:“你瞧你总是没有一下子消停不是?”梅丽将头一偏笑道:“你不和我说话又不许我动手要我做个木头人儿坐在这里吗?”清秋就站起来笑着将日历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回来翻到最近的日子翻得更慢了。及至翻到明日一看附注着阴历日子却是二月十二日不觉失声呀了一声。梅丽道:“我弄坏了吗?你呀什么?”清秋道:“不是我看到明日是花朝了。”金太太道:“是花朝吗?这花朝的日子各处不同有定二月初八的有定十二的有定十五的。明天是阴历什么日子?”清秋道:“是十二我们家乡是把这日当花朝的。”金太太道:“是花朝也不足为奇为什么你看到日历有些失惊的样子?”清秋笑道:“糊里糊涂不觉春天过去了一半了。”金太太道:“日子还是糊里糊涂混过去的好。象我们算着日子过也是没有事反而会焦燥起来。倒不如糊里糊涂地过去忘了自己是多大年纪。”清秋先以金太太盘问起来倒怕是金太太会问出什么来。现在她转念到年纪老远的问题上去把这事就牵扯开了。

    大家吃过晚饭清秋却推有东西要去收拾先回房去。在路上走着却碰到大姐阿囡清秋便叫她到自己房里来因问道:“我听说你在这个月内要回上海去这话是真的吗?”阿囡微微一笑将身子连忙掉了转去。手掀了帘子作要走的样子。清秋扯着她的衣裳道:“傻子回来罢。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有正经话和你说呢。因为你若是真回南去的话我倒有些事要托你办所以我把你拉住好问几句话。”阿囡听她如此说就回转身来望着清秋微笑道:“我也是这样说你不至于和我开玩笑哩。”清秋将她按了一按让她在沙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阿囡见她倒茶以为她是自己喝及至一伸手过来连忙站起来两手捧着呵了一声道:“那还了得!折煞我了。”清秋笑道:“你这叫少见多怪你又不是伺候我的人我顺手递一杯茶给你喝你就受折。你不过穷一点儿在我家帮工又不是晚辈对着长辈折什么呢?”阿囡笑道:“七少奶奶你这话和二少奶奶常说的一样。可是要论到你这样客气她可没有做出来呢。”清秋道:“她为人的确是很讲平等的不过因为你少和她接近你若是常和她在一处她自然也和我这样的客气了。”二人谈了一阵子清秋就问到她的生辰上去又问这些少奶奶过生日平常是怎样的办法呢?阿囡道:“也无所谓办法。大家闹一阵子吃吃喝喝回头听听戏罢了。”清秋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乐子吗?”阿囡道:“这也就够了还有什么闹的呢?七少奶奶是什么时候生日?”清秋昂着头想了一会微笑道:“早着哩。”阿囡道:“我仿佛听到说是春天似的春天都快过完了怎么还远着呢?”清秋微笑又想了一想道:“也许要等着明年了。”阿囡道:“啊!你把生日都瞒着过去了那可了不得。”清秋笑道:“这也无所谓了不得不过省事罢了。”阿囡又谈了一会见清秋并没有什么事又恐怕敏之、润之有事便起身走了。回房之后他姊妹二人写信的写信看书的看书都没有理会到她。

    次日吃午饭的时候阿囡在一边陪着闲谈。谈到清秋真是讲平等。润之笑道:“你和她向无来往怎么好好地和她宣传起来了?”阿囡便说:“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把昨晚上的事细述了一遍。润之道:“这可怪了她好好地把你叫了去又没有什么事不过和你闲谈几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敏之道:“据我想一定是她有什么事情要问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就叫阿囡去闲谈以便顺便将她口风探出来你看对不对?”润之道:“我想起来了清秋的生日不是花朝吗?今天阴历是什么日子呢?”敏之道:“我也仿佛记起花朝那就是今天了。”阿囡道:“怪不得我问她是哪天的生日她就对着我笑先不肯说后来才说早过去了。我看那神气就很疑心的倒不料就是今天。”润之道:“我先去瞧瞧她在作什么?”说着马上吃了饭跟着净了手脸就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转过走廊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寂无人声。润之以为是还在金太太屋子里吃饭不曾回屋子。正待转身却听到清秋房子里一阵吟哦之声达于户外这正是清秋的声音。于是停了脚步听她念些什么?可是清秋这种念书的调子是家传的还是她故乡的土音。因之润之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子一个字也听不出来。还待要听时老妈子却在下房看见了早叫了一声六小姐。润之只得一掀帘子自走进房去。清秋站着在收拾窗户前横桌上的纸笔笑道:“六姐静悄悄的就来也不言语一声。”润之指着她笑道:“言语一声吗?我要罚你呢?”清秋道:“你罚我什么呢?”润之道:“你手里拿些什么稿子?只管向抽屉里乱塞。”清秋将手上的稿子一齐塞进去了然后将抽屉一推便关合了缝。笑道:“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价值我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瞎涂了几句诗。”润之走过来笑道将她一拉向沙上一推笑道:“你一个小人儿可别和我讲打要打你是玩不过我的。”清秋根本就未曾防备到她会扯上一把的所以她一拉一推就让她拉开了。润之也不征求她的同意扯开抽屉将稿子一把拿在手里。然后向身后一藏笑问道:“你实说是能看不能看的呢?若是能看的我才看不能看的我也不胡来还给你收起。”清秋笑道:“我先收起来不是不给你看因为写得乱七八糟的。你要看就看可别见笑。”润之见她如此才拿出来看。原来都是仿古云笺拦着细细直横格子头一行便写的是《花朝初度》。润之虽是个新一点的女子然而父亲是个好谈中国旧学的。对于词章也略为知道一点这分明是个诗题了。初度两个字仿佛在哪里念过就是生日的意思。因问道:“初度这两个字怎么解?”清秋道:“初度就是初次过这有什么不懂的?”润之也不敢断定初度两个字就是生日她说初度就是初次过照字面也很通顺的就没法子再追问她且先看文字。清秋道:“你不要看了那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润之且不理会只看她写的字。只见头一行是:

    锦样年华一指弹风花直似梦中看终乖鹦鹉贪香稻博得鲇鱼上竹竿。

    那鹦鹉一句已是用笔圈了一路圈儿字迹只模糊看得出来。第二行是:

    不见春光似去年却觉春恨胜从前。

    这底下又没有了。第三行写的是:百花生日我同生命果如花一样轻。

    润之叫起来道:“这两句我懂了。这不是明明说着你是花朝过生日吗?只是好好地过着生日说这样的伤心话有点不好吧?”清秋道:“那也无所谓旧诗人都是这样无病而呻的。”润之道:“你问我要罚你什么?我没有拿着证据先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你今天的生日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吐露出来?怕我们喝你一杯寿酒吗?”清秋道:“散生日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什么可说的?”润之道:“虽然是散生日可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为什么不热闹热闹呢?你不说也罢了老七这东西也糊涂为什么他也和你保守秘密?”清秋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淡淡地笑道:“他忙着哩哪里还记得这个不相干的事?”润之看她这种神色知道燕西把清秋的生日忘了。虽明明知道燕西不对然而无如是自己的兄弟总不好完全批评他不对。因道:“老七这种人就是这样绝对不会把正经事放在心上的。”清秋道:“过散生日这不算什么正经事。不过他有两天不见面了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生日我也无从证明。”润之道:“两天没有见着他难道晚上也没有回家来吗?”清秋想了一想笑道:“回来的但是很晚今天一早他又出去了。这话你可以不要告诉两位老人家我早是司空见惯的了!”润之道:“你愿意替他遮掩我们还有替他宣布的道理吗?不过你的生日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我们既然知道总得热闹一下子才好。”清秋连连摇手道:“那又何必呢就算今天的生日今天也过去大半天了。”润之道:“那不成总得热闹一下子。”说着将稿子丢了下来就向外面跑清秋想要拦阻也来不及了。

    润之走回房去一拍手道:“可不是今天生日吗?”敏之道:“你怎知道?她自己承认了吗?”润之就把来看出证据的话说了出来。因道:“那张稿上全写的是零零碎碎的句子。可想她是心里很乱。你说要不要告诉母亲去?”敏之道:“她写些什么东西不必说了至于她的生日当然要说出来。她心里既然不痛快大家热闹一下也给她解解闷。”润之笑道:“我这么大人这一点事都不知道还要你先照应着哩?”说着便向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斜斜地躺在沙上看着梅丽拼益智图梅丽将一本画样放在桌上手上拿着十几块大小木板只管拼来拼去一心一意的对着图书出神。润之笑道:“我瞧这样子大概大家都无聊得很我现在找一个有趣味的事情大家可以乐一阵子了。”梅丽站起来拍着胸道:“你这冒失鬼真吓我一大跳什么事?大惊小怪。”润之向她笑道:“你这会打听新闻的人要宣告失败了。清秋是今天的生日你怎么会没打听出来?”梅丽一拍手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日她见日历愣哩这明明是想起生日来了。”金太太也道:“她昨日吃饭的时候提到过花朝来的。原来花朝是她的生日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不好过于守缄默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为什么守着秘密呢?日子过了半天去了找什么玩意呢?到帐房去拿两百块钱由你们大家办去罢。她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冷淡了她可不大好。”梅丽笑道:“喝寿酒不能安安静静地喝找个什么下酒哩?”说到这里燕西由外面嚷了进来问道:“喝谁的寿酒别忘了我啊!”他这一说大家都向他笑。正是:粗忽恒为心上事疏慵转是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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