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灾后的焦炭气味弥漫在整个海军基地上空。
三座营房被焚毁,木板外墙碳化卷曲。消防兵们仍在余烬中翻找,水靴发出粘腻声响,偶尔有人从废墟中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沉默地盖上一块白布,抬上平板车运往临时停尸棚。
戈莫斯站在主楼台阶顶端,他目光沉峻地扫过火灾现场,右手拇指习惯性摩挲着左胳膊上象征“正义”的纹身。
“报告伤亡人数。”
身旁副官翻开记录簿:“昨夜火灾总共涉及一百二十七个铺位,目前已确认死亡二十三人,轻伤四十七人,幸而南侧风向转变,火势完全扑灭,未波及弹药库。”
戈莫斯正要说话,台阶下方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消防兵抬着一副担架从主楼侧面的医护通道出来,那人浑身缠满绷带,脸颊有大片灼伤,眼皮半阖着。
消防兵抬着担架经过主楼台阶时,那个伤者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气音:“停下……将军我有话要说!”
戈莫斯眉头紧皱,快步来到担架旁,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伤者的脸——迈尔斯·韦恩。
“火场的事我已经在查了,你好好养伤。”
“不!”迈尔斯猛地攥住戈莫斯,“我昨夜与王昭林在宿舍楼交手……”
“那个在酒吧闹事的外乡人?谁放走了他?”
迈尔斯喘息愈发粗重,他先是点头表示认同戈莫斯所言。但紧接着,他又缓缓摇头,布满灼伤的面容神色复杂,仿佛在推翻自己的推论。
“那人跟火灾肯定脱不开关系……可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闹那么大动静?”
说罢,他眼皮缓缓合拢,瘫软在担架上,晕了过去。
戈莫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他回身对副官下令:“去把平日照顾宋子熙起居的随从叫来,我有话要问。”
副官领命而去,戈莫斯随后迈开步子。他脑中飞速盘旋着迈尔斯方才那番话——王昭林被人在火起之前救走,却又折返回火场取剑。
他昨夜去看望因火灾受伤的达米安时,才从儿子口中得知空渊剑被当作战利品私藏在房间里,若非有人里应外合,王昭林绝不可能知晓剑在何处。
可问题在于,此人是宋子熙亲自安排的,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戈莫斯越想眉头皱得越紧,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客房位于基地西翼一层,门外百米正对着公用餐厅入口,原本是给途径此地的商船头领或低阶办事员暂住的套间,陈设简朴,谈不上体面。戈莫斯推门而入时,两名随从已经站在屋内等候。
房间内杂乱无章。靠窗的木桌上摊着一副扑克牌,旁边搁着几只骰子,桌角堆着一小摞古董金币,品相参差不齐,几枚被咬过的齿痕还留在边沿上。
床铺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斜地压在床角,枕巾上沾着几道墨渍。床头柜上散落着几卷羊皮纸——有的是委托书,落款是某个执法部门的印章;有的是委托人的资料,字迹潦草地记着姓名、酬金数额;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冒险手册。
戈莫斯把冒险手册放回原处,声音低沉:“他没打算跑,所有贵重物品都在。”
其中一名随从迟疑着开口:“那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还在基地内?”
戈莫斯没有接话,果断转身对两名随从下令:“传令下去,全岛地毯式搜索。每一间营房、每一个仓库、每一艘船舶,给我翻遍。找到宋子熙和王昭林的下落,立刻来报。”
“是。”
两名随从退出房间,其中一人快步走到门外等候的传令兵面前,低声转告了将军的命令。传令兵点头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约莫半小时后,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戈莫斯抬眼望去,只见传令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军帽歪斜,额角渗汗。
“报、报告将军!”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表情有些迟疑,“发现宋子熙了,但……”
“快说,别墨迹。”
“有人在主楼三层见到他……好像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戈莫斯未及多想,霍然从沙发上起身,军靴踏得地板咚咚作响,朝主楼方向大步走去。
……
主楼三层的走廊幽长而安静,晨光透过拱窗,将积灰的地板分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条。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质壁灯,此刻尽数熄灭。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戈莫斯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前方。
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走廊中段门扉前,一高一矮,高个子裹着一件墨绿色金翎披风;矮个子穿一件灰蓝色的酒馆侍者围裙。
戈莫斯走近几步,果然看清了——宋子熙右手扣着瑟莉拉·席尔缇的手腕,力道毫不留情,将那截纤细的腕子捏出几道红痕。瑟莉拉垂着头,发丝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发抖。
“宋子熙。”戈莫斯在距离两人五步远处停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方,“昨夜那场火,是否与你团中王昭林取回空渊剑一事有关?”
宋子熙抬起头,表情是一种刻意的茫然与不解,随即转为严肃。他揪着瑟莉拉的手腕往前一推,那姑娘踉跄半步险些摔倒,又被一把拽住。
“将军此言何意?”宋子熙语气沉了几分,眉心皱出几道深纹,“我昨夜在酒吧喝了几杯,醉意上头时忽闻火警,酒醒了大半。随众人撤离之际,瞥见一个可疑身影正从营房方向摸出来,我当即追上去拿住此人,才发现是「锚链回廊」的女服务生。我从她身上搜出多件证物,觉得兹事体大,本想向将军禀报,此刻已在办公室外等候多时。”
他抬起左手:一截烧了一半的细棉绳;一只瓶口用蜡封死的白酒瓶;以及一枚拳头大小的偃甲鸢鸟。
戈莫斯伸出手,接过宋子熙递来的三件证物。惊觉其中一件正是天愿军惯用的通讯工具。
他抬眼逼视瑟莉拉,目光如炬。
“天愿军跟浪天冒险团有何关系?”
瑟莉拉别过脸去,目光恰好与宋子熙交错。那家伙飞速挤了一下右眼,又迅速恢复义愤填膺的表情。
“利用关系。”瑟莉拉心领神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救走王昭林,本是想找个替死鬼垫背,谁想到你们团长不傻,反倒把我给逮着了。”
宋子熙闻言,当即做出愤怒模样,猛地上前推了瑟莉拉一把,转头看向戈莫斯,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火气:“将军,此人竟敢利用我团员作饵——其心可诛!这三件证物您先行收好,待会儿由我亲自将她押入禁闭室,容将军晚些时候仔细盘问。”
戈莫斯将三件证物收入衣兜,眼神中带着掂量的味道。但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略一颔首,转身朝楼梯间方向走去。
宋子熙和瑟莉拉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至脚步声完全消失,两人才长吁出一口气。
“满意了吧?老子陪你演了一出戏,嗓子都哑了。”
“还行,但你下次能不能轻点?疼死我了。”瑟莉拉甩了甩被捏得发红的手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不是为了逼真嘛!这老狐狸精明得很,力度不够他能信?”宋子熙说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少废话!办正事要紧。”瑟莉拉甩着手腕活动筋骨,另一只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棕色钥匙。
宋子熙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将军办公室的钥匙?你什么时候……”
瑟莉拉转向走廊尽头,露出狡黠微笑:“就刚才啊!你把我推向戈莫斯,手可没闲着。没想到吧?姐的盗窃水平也是一流。”
“行行行,你厉害,快开门。”宋子熙随即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办公室的陈设比想象中简朴。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靠窗摆放,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报告——封面上印着塞尔温德沦陷的字样,旁边摊开一张大幅的塞露莉亚岛地图,最显眼的是壁炉上方悬挂的那面奥伦提亚国旗。
“海图肯定藏在某个隐秘角落。”瑟莉拉快步走到书桌前翻找抽屉,“别看这老狐狸表面粗犷,藏东西的手段精得很。你仔细找找,别放过任何机关。”
宋子熙应了一声,走到壁炉旁那排书柜前随手拨弄书脊,一面翻一面皱眉:“这些书全是军事典籍,连本诗集都没有,这日子也过得够枯燥的。”
他正抱怨着,右手肘无意间碰上了壁炉左侧一处青铜烛台。那烛台形制古朴,底座上雕着海浪纹路,原本只是作为装饰摆在壁炉旁。可这一碰之下,宋子熙觉察到一丝异样——烛台底座与地面接触处有一圈极细的缝隙,曾经被反复转动过。
他心念一动,索性握住烛台用力往下一压。
寂静片刻,书桌下方发出一阵轱辘声,齿轮缓慢而沉重地咬合运转。
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书桌正前方的三块地砖开始松动、下沉,继而带着整张书桌和椅凳整体向右平移三尺距离,露出一截暗格入口。
里面搁着一只黑铁铸造的长方箱体,四角包铜,箱盖正中嵌着一枚环形锁扣。
瑟莉拉抢步上前,半跪在暗格边缘,伸手摸了摸铁箱表面,入手冰凉厚重。她试着单手托起箱体一侧——铁箱纹丝不动。
“沉得很。”她抬头看向宋子熙,“过来搭把手。”
宋子熙走过去蹲在暗格另一侧,两人同时发力,只听一声巨响,铁箱终于从暗格中被抬了出来。
箱体离开暗格底部瞬间,宋子熙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暗格内壁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此物触感与周围石壁截然不同。
“呜——”
暗格底部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簧咬合声,刺耳的音浪瞬间填满办公室,随后顺着管道网沿走廊、楼梯倾泻而下,很快整个主楼都被绵长刺耳的警报声笼罩。
楼下的巡逻队立即有了反应,军靴声密集如骤雨,正在一层快速集结。办公室门外,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已然逼近,紧接着是粗粝的撞门声。
宋子熙眼见情势危急,左手腋下夹紧铁箱,右手猛然搂住瑟莉拉的腰。
“抓紧了!”
瑟莉拉还来不及骂他疯,两人已从窗口纵身跃下。
半空中风声呼啸,宋子熙右腕上的机关手环骤然弹出一道精钢勾索,铁爪破空扣进窗台边缘石缝,绳索绷直刹那,两人借着荡力斜掠而下,双脚先后落地。
可他们刚站稳,庭院四面已被二十多名海兵从三个方向合围,戟枪矛尖齐刷刷抬起。
宋子熙把铁箱往脚边一搁,左手抽出破云弓反手搭箭,弓弦拉满。瑟莉拉退后半步与他背靠背,匕首从袖中滑落掌心,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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