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慢条斯理地喝完红茶,空杯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船尾方向,三艘卡拉维尔装甲舰正压浪而来。炮弹破空袭来——舵手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住舵轮来回调节,船头在浪花中颠簸不止,那人却抬了抬左手食指,比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舵手咬牙照做,整艘船在炮弹落水前偏转,那枚铁弹炸起的海水足有两人高,浇得宋子熙浑身湿透。
他抹干脸上水渍,怨恨地瞪了那人一眼。
瑟莉拉从船舱探身出来,一手拢住被海风吹乱的橘色波浪卷发,她抬眼望向艉楼上那人背影,目光沉静道:“对方火炮射速异常,估计是在测需要多少节速度才能追上我们。”
薛少陵正缩在绞盘后面躲避海浪,又一发炮弹在左舷方向炸开,两名天愿军士兵因甲板湿滑连人带桶撞成一团,桶盖崩开,洒落的酒水将他浇得跟宋子熙一模一样。
“这什么破船……”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后脖颈一阵凉意。
“破船?”瑟莉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双臂环抱胸前,“这艘船是天愿军在塞尔温德缴获的战利品,它有名字——总参谋长卓西杰给起的,叫‘星愿号’。”
薛少陵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戴兜帽的男人,那天自己稀里糊涂把那本邪教经书双手奉上,简直是豆渣脑筋。
同伴还没找到,他不能惹天愿军的人,否则麻烦大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名字起得挺有水准,‘星愿’二字尽显诗意,一听就是高人手笔。”
宋子熙正脱下衣服拧干水珠,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为了这艘船,你们不惜流尽天下人的血——这种事,我们确实做不到。
“你们这些赏金猎人走南闯北,总该知道一件事……”海风把瑟莉拉的声音吹得清晰而沉静,“贵族们杀人时,血流在暗处,用律法当抹布擦得干干净净;我们杀人,是走投无路时不得不还手。”
“如你所言,天愿军之刃只为自由而挥。”宋子熙忽地冷哼一声,“刚才突围时,那些海兵不过是奉命行事,与你有何冤仇?他们难道没有朋友、家人?那些人的血,算不算白流?”
“你……”
瑟莉拉脸色突变,只见艉楼上那人正顺着舷梯踱步而下,她当即收声,右拳抵胸,背脊挺得笔直:“军长阁下。”
“精彩的辩论。”那人双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两下掌,语气从容得让人没法生气,“但实践才是检验哲理的唯一标准,两位不妨先活过这片海域,再接着吵。”
“这位是莫克·奥文森,天愿军东军军长。”薛少陵见两人停止争论,压低嗓门,“那夜我纵火后撤离,路遇一队海兵,经过一番交手才发现不对劲——那帮人穿着海兵制服,手里的家伙却是劣等货色,为首那人掀开兜帽,就是他……”
薛少陵说到此处顿住了,只见莫克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偃甲鸢鸟,指尖轻压鸟脊处微凹机关,鸟喙轻启,铜质共鸣腔里传出一个熟悉男声,说了大约四五句话。
“驶向东北。”莫克听完后,将鸢鸟收回衣兜,下令道,“进迦兰群岛。”
星愿号的主帆在风中吃满,船头劈开海面疾驰,将那三艘装甲舰甩在浪花后面。
……
自那之后两个多时辰,星愿号始终保持全速航行。船尾那三艘装甲舰不肯放弃,帆影始终缀在天际线上,只是开炮频率降低。
“海军省弹药,好事。”莫克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阵,“说明他们不打算在海上把我们击沉,而是要追到近岸围堵。”
瑟莉拉正趴在箱盖前,指尖捏着一根经过改造的细铁线探入锁孔,屏息凝神地拨动黄铜转盘。
薛少陵凑了过来,耳朵紧贴在铁箱另一侧,试图聆听锁芯内部每一丝细微咬合声。
“拜托,给我一点安静的空间,行吗?”瑟莉拉拧起眉头,一把将他推开。
“我就想知道航海图是否镀了金?以至于那帮海军……”薛少陵被推得往后一仰,盘腿坐在地上嘟囔。
“镀金?”宋子熙耳朵一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薛少陵,低声笑道,“等打开了那铁箱,航海图要是真值钱,你负责找买家,二八分账如何?”
薛少陵还没接话,船舱内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你们别吵了好吗?我要打个盹。”王昭林双手枕于脑后仰面靠在躺椅上。
瑟莉拉暂缓手头工作,扭头冷讽了一句:“抱歉,打扰你睡美容觉了吗?”
王昭林仍然躺着,双眼微阖:“不爽别看,头转过去。”待瑟莉拉别回脸去继续拨弄锁孔,他慢慢坐起身,双手十指相扣搁在膝上:“麻烦你利索点,等本少把江刃飞那路痴和沈芳璃那傻白甜捞回来,是一刻也不想多呆在这鬼地方了。”
他话音刚落,锁孔里忽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转盘顿住不动了。
瑟莉拉吐出一口长气,将那根细铁线收回袖中,双手扳住箱盖两侧用力向上一推。
沉重的铸铁箱盖发出一声闷响向外翻开,偌大的箱内仅有一张羊皮纸卷轴,暗黄色纸面自然卷曲,边缘磨损出细密毛茬。
莫克从艉楼走下,示意众人移步船舱内部的会议桌。
那间舱室不大,木板墙壁上悬挂着一盏煤油灯,下方摆着几张简陋木椅。
羊皮纸在瑟莉拉双手间缓缓展开,一幅佩斯利亚大陆地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幅地图绘制得极其详尽,大陆整体形状酷似一柄战锤——北部宽阔如锤头,向南逐渐收窄如锤柄。周围散布着数百座岛屿,离岸较近的用浅墨勾线,远海的则用虚点标出。
大陆内部地形标注更为复杂。一道绵延的山脉贴着西海岸由北向南贯穿,几乎占了整个大陆西缘三分之二,山脊处用等高线表示陡峭地势,旁边注释“乞塔阿郎山脉”。
宋子熙心底不自觉重复了一遍注释。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不知那两个家伙跟瓦息族人相处得如何。
“乞塔阿郎山脉南面与里瓦姆沙漠相连,这里居住着烁金部落。”瑟莉拉指腹掠过一片沙地符号密集区,随后向东移动,依次指向几个标注点,“东边的乌米尔盆地是霜喉部落的地盘,萨菲平原有风语部落,贡钆草原归尘裔部落管辖。”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停在地图正中央一片空旷的留白区域。那里没有地形符号、地名标注,连等高线都没有绘制,显然制图人故意将它空了出来。
“至于大陆中部……这是爻光部落所在地。”瑟莉拉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世人对其知之甚少,只晓得那片区域被一场持续百年的风暴笼罩,电闪雷鸣昼夜不息。其余六大部落世代相传的训诫里,都把那里划为禁地——闯入者从未有人能活着回来。”
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油灯摇曳的嘶嘶声。
宋子熙忽觉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四幅灾景在他脑中翻涌:帕尔兰城内,成千上万的百姓被洪水困在屋顶上呼号;郫山地动持续半刻,无数弟子死于瓦砾堆中;喉烬火山深处,塞琳目睹沈芳璃坠入深渊时眼角滚落的泪珠;螺暗涡海域内,那阵险些掀翻维克玛拉号的狂风。
那片雷鸣之地,莫非也藏着什么不该被惊动之物?
思绪尚未落地,整艘船忽然猛地一颤,煤油灯在舱顶铁钩上剧烈摇摆,瑟莉拉眼疾手快按住图纸卷好收入怀中,众人先后冲出船舱。
海风扑面而来。
船首前方,礁石如獠牙密布于碧蓝海面——珊瑚环礁连成一道弧形屏障,暗礁边缘翻涌着白沫,涡流在几座岛礁之间张开幽黑眼瞳,船身每前行一丈,龙骨底下便传来沉闷摩擦声。
莫克登临艉楼,右臂抬起朝桅杆方向果断挥下:“全船降帆减速,操舵手盯紧涡流边缘,贴着暗礁内侧水道穿过去。”
“我们以前来过这片海域,维克玛拉号走的是东南航道。”宋子熙望着前方犬牙交错的礁石阵,眉心拧成了结,“绕开暗礁区虽然多花半天,但比硬闯这片鬼地方安全得多!你非要把船往绝路上领?”
“你们上次来时,逻枢岛和迪瓦岛被海贼占领,赤骸海贼团被消灭后,海军把那两座岛改成了补给站,炮台、弹药库、巡逻艇一应俱全。”莫克从艉楼探身,嘴角那抹笑意纹丝未动,“走这片暗礁区,就只面对那三艘船。”
宋子熙还想争辩,莫克举起单筒望远镜——只见三艘卡拉维尔装甲舰果然紧随其后,品字阵列压着星愿号掀起的尾浪疾驰而来,帆索绷得笔直,显然不打算减速。
“让他们跟,进了这片迷宫,鱼儿追不上鸟。”莫克将望远镜收回腰间,语气轻似风声。
他转身朝舵手比了一个手势,星愿号的船头应声向右偏转,朝两座珊瑚环礁之间一道仅容一艘船通过的狭窄水道驶去。
船尾西面,三艘装甲舰依然紧咬不舍,炮门在浪花中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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