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百年所住的这个院子,是一个标准的宋代民居。
左右为庑,中为厅堂。
所谓庑就是廊屋,也就是屋顶盖着瓦片,屋檐下有着回廊的房子。
一般来说,宋代的民居,一庑一房或者两房,不会超过这个数。
因为超过了,官府就要找上门来找麻烦了——当今官家有诏:庶人舍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
郭百年的这个院子,就是一庑两房,东西相对。
而在两庑之间的正中就是厅堂,又叫中厅、中堂。
大多数情况下,厅堂的门是关着的。
这是因为,厅堂乃是宗祠所在,神圣非常。
不是初一十五或家中有婚嫁丧娶的大事,轻易不会开启。
郭百年走在这个院子内,他的手轻轻抚过,已经朽坏的门窗。
稍微用力,这些门窗就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坏掉。
一切都如同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醒来时一模一样。
但心态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开始来到这个时代的他,既有穿越者的兴奋,也有初来乍到的迷茫,更有不适应环境的紧张。
而现在……
郭百年舔了舔嘴唇:“赛太岁?”
“好勇斗狠之辈,吾不取也!”
其实,上一次,他也不太想当那劳什子的‘赛太岁’。
毕竟,他是现代人,太清楚好勇斗狠之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人话就是——天花板太低,上升空间有限,若没有奇迹,一辈子都会被限制住。
别说上桌吃饭了。
能被人赏根骨头,都算是运道好!
可没有办法!
当初的他,初来乍到,还没有点亮地图呢,原身留的麻烦就上门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初到宝地的郭百年,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哪受得了一个路人甲乙丙丁般的无赖泼皮的讹诈?
便靠着拳头,将那麻烦给打回去。
可没成想,打了小的,惹出老的。
无奈何,要想不被人群殴至死,或者装麻袋里丢汴河。
就只能自己也拉起一票人马来。
于是,竟硬生生的靠着一双拳头,在这左二厢内打出了‘赛太岁’的名号!
太岁,凶神也!
赛太岁,即比凶神还要凶的恶人!
这样的名号,一旦沾上,想要洗白,就千难万难了。
“此番却是不能再那么凶恶了!”郭百年轻声自语着:“得换条赛道了……”
可换什么赛道才能走得更远,得到更多成就呢?
这确实需要仔细思量。
须知,下次再要加回档就要十点成就点了呀!
按系统的尿性,再下次可能就要二十点了。
所以……
“须得仔细考虑一下,选一条安全稳重的刷成就之路,尽可能的在这一次走远一点!”
“绝不能再那般轻易的被一个废物纨绔衙内逼到被迫回档!”
他扫视着眼前这个破旧的偏僻小院子。
回忆着之前巅峰时的景象——如今的那些朽坏的门窗,统统换成了上好的红木,上面都刷着桐漆。
现在破败的院子,也被装修一新。
墙上粉刷着麻捣土,这种装修材料,因其成本高昂、工艺复杂、俭朴大方、防虫耐用,而备受王公贵族、士大夫追捧。
院子里还凿着一口深井,井水清澈甘甜。
在这汴京,水井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特别是一口水质干净,能四季供水的水井,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带来财富的。
所以,在汴京城中,水井和房子一样,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财产。
每年开封府的争产诉讼,有一大半都是围绕着房子和水井的分配产生的。
没办法,房子和水井,对汴京的多数人来说,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
比命还重要!
这么说吧,若一个家庭有空余的房子可以出租,有井能卖水,那么哪怕不工作,也可以靠着租金和卖水的钱,让一家人过上温饱有余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两年多的辛苦奋斗,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财富。
在现在,已化为乌有。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身无余财的汴京少年。
他必须重新的,再一次从零开始奋斗。
想到这里,郭百年内心对于富绍庭的怨憎便又多了几分。
心中胡乱的想着,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开门!”
“开门!”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门外叫嚷着,敲门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郭百年听到这个声音,嘴角溢出一点笑容来。
“好久不见了呀!”他轻笑着,向门口走去:“胡三癞子!”
嘴里却回应着:“来了,来了!”
便走到门口,将那扇钉了好几块木板的破门的门栓取下来,将门打开。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粗矮黑胖的男子。
对方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高还不到五尺三寸(约165cm),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头上裹着一条布巾,右脸上生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皮癣,满嘴黄牙,一张嘴酒气就裹着恶臭的口气,扑鼻而来。
让郭百年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郭家哥儿……”胡三癞子却是浑不在乎的对郭百年道:“该还钱了!”
“也不是俺为难你!”
“实在是打瓦寺那边催的紧!”
郭百年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在他面前,人五人六的胡三癞子。
回忆着,那个后来见了他就瑟瑟发抖,连直视他的胆子都没有的胡三癞子。
郭百年扬了扬眉毛,连个叉手礼都没行,只哼哼两声:“打瓦寺?”
“过些时日,我自会到寺中去还钱,便不劳足下费心了!”
打瓦寺是这左二厢中,最大的寺庙。
香火鼎盛,僧侣众多。
而出家人,除了要普度众生外,更须得将自己从苦海中救度出来。
不然,难道叫那等佛法精深的大师,饿着肚子给信众念经,穿着破袈裟为佛祖弘法吗?
必须不能!
更不必说,在大宋朝出家,是一种金融投资行为。
连出家的度牒,都已经证券化了!
好多人,都在囤积这种可以随时换钱的证券。
因为这玩意会涨价!
而且是持续的涨!
国初那会,一张度牒可能几十贯就能搞到。
现在动辄就要花上百贯,才有可能买到一张度牒。
在这种情况下,有权有势的人家,谁不屯度牒谁就是傻子!
而这度牒只是‘大师’的基础入门条件。
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师,在信众中拥有广泛影响力,还能在官府那边有发言权。
一件紫衣袈裟,是必不可少的。
而这东西贵的吓死人!
没有个一万贯,去疏通关系,打点上下。
紫衣袈裟是想也别想!
如此这般,这大宋朝的寺庙,高度商业化也就能够理解了。
特别是在这汴京城内,几乎每一个大寺庙,都可以看做是一个商业机构。
都有着一个运营部门,经营着寺庙的各种产业。
其中,最赚钱的莫过于放贷。
为了多快好省的放贷,几乎所有大寺庙,都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来负责放贷、收贷。
这就是质库!
质库的首领一般是由寺庙内的东序知事僧担任,这些人基本上不是寺中高层的私生子、外甥、侄子,就是这汴京城里的某个大人物的替身。
这等高僧,养尊处优,自然是不会亲自下场来做放贷、催债、要债的事情。
都是丢给寺庙里豢养的武僧、棍僧来做。
可这些和尚,也是轻易不肯下场的。
毕竟,这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能打打杀杀,败坏佛门清静?
便将手里头的事情,外包给自己的亲戚朋友们。
自己则在寺庙里,吃香喝辣,并到外面养一二外室,生儿育女。
最起码,也是在半掩门中,布施肉身,救度那些深陷苦海的女菩萨。
这胡三癞子,算是那打瓦寺的善智和尚的妹夫。
而善智和尚则是那打瓦寺质库的知事圆惠的私生子。
至于你要问,出家人怎么能有妹夫和私生子?
这就是你不懂大师们的佛法境界了!
他们在修禅呢!
美色也好,酒肉也罢,都只是他们参悟佛法,打破心中顽石,照见一切皆空的工具而已。
亦是佛祖对他们的磨砺。
胡三癞子便是借着他和善智和尚的这层关系,在打瓦寺那边混了个名义。
拿到了在这左二厢内,替打瓦寺质库放贷、收贷的资格。
别看此人平素威风的紧,好似真有打瓦寺在他背后做依靠。
但,已经在这个北宋社会,奋斗了两年多的郭百年却很清楚,这胡三癞子,只是打瓦寺的一个临时工罢了!
平素无事也就罢了。
若真有事,打瓦寺第一时间就会切割——此等无赖,以鄙寺之名,行招摇撞骗之事,败坏佛门清誉,亵渎沙门,实在可恨!乞请有司严惩不贷,还我沙门清白!
就连他的那个所谓的妹夫善智和尚,大抵也会在第一时间就失足跌落枯井而死。
所以,郭百年是真的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胡三癞子一听郭百年的话,虽然心中恼怒,可他转念一想,便换上笑脸半是哄骗,半是恫吓的说道:“郭家哥儿,你真是好不晓事!”
“若非俺在直岁大师面前,为你多次美言,大师怎会许你拖延至今?”
“哥儿若再这么拖延下去,俺就算是想帮哥儿,怕也是帮不了!”
“到那时……怕是哥儿要吃大亏呦!”
在胡三癞子眼中,眼前的这个少年,乃是这镇安坊中少有的肥羊。
别看他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健壮,从小就在这镇安坊中以力气大而出名。
实则忠厚老实,内向怯懦,只会埋头做事。
属于那种被人骗了,还会帮着数钱的孩子。
关键,他还没有父母宗族的庇佑,却在这汴京城里占着一栋独门独户的院子!
所以,胡三癞子在知晓了这些事情后,就想方设法的做局下套。
终于是引得这头肥羊入瓮。
连哄带骗的,诱着他借了质库的钱。
质库的钱,可不好借!
不止九出十三归,还要利滚利!
胡三癞子更是故意的拖着,先不催贷。
等到利息滚了起来,确认这少年不可能还得清之后,才登门催要。
目的就是要进一步的诓他入局。
让他去借新还旧!
而想要借到足够偿还欠款的钱,就需要抵押。
而这少年身无长物,唯一能抵押的东西,就是这院子!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
到那时候……
看着眼前的院子,胡三癞子的心,忍不住的火热起来。
汴京的房子,哪怕再偏再差,也是优质资产!
尤其是这种产权清晰,只有一个少年继承的院子。
最受那些大人物喜欢了。
再没有比一栋汴京的房子,更好的礼物了。
重来一次的郭百年,对胡三癞子的那点算计,当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将这货装在麻袋里,吊在汴河的堤坝上逼问出来的!
那时候的胡三癞子郭百年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就差将其小时候尿床、偷看隔壁小媳妇洗澡的丑事都给抖落出来。
所以,也就懒得和他再这么掰扯下去,浪费时间了。
他看着胡三癞子的脸,毫不客气的戳穿了他:“胡三癞子,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怎敢骗到我面前来?”
他迎着胡三癞子那张瞬间涨红的丑脸,锐评起来:“直岁大师,何等人物,怎会见你这样的腌臜货色?”
所谓直岁,是如今大宋盛行的禅宗寺庙内部丛林制度之中的一个僧职。
禅宗丛林制度,分为东西两序。
西序主修行、文书档案及接待、招待宾客、居士。
东序则负责寺庙内外的各种凡俗事务。
这与现代武侠小说中丐帮的净衣派和污衣派框架很像。
而这直岁僧就是东序僧众中,专门负责质库典当、土地租赁的僧人职位。
如今,打瓦寺的直岁,便是那位执掌质库的圆惠和尚。
像这等在寺中有着僧职的和尚,都是很有进步精神的。
而当代僧人想要进步,几乎只有一条路——拼命的贴那些达官贵人。
特别是有名的士大夫!
与之打打禅机,聊聊玄理,混个脸熟,再通过对方的称赞来扬名。
只有这样,才能显露名声,刷出存在感。
不然,单靠在寺庙里念经,就算念一万年,也只是路边一条。
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有那圆惠僧想要进步。
都不可能见胡三癞子这样的人。
就更别说搭理他了!
了不起,是那善智和尚奉乃父之命私下里与胡三癞子有过几句吩咐。
正所谓: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嘛!
胡三癞子当时就红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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