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百年却不放过他,继续火上浇油:“再则……”
他轻蔑的看了一眼,这个左二厢中出了名的废物软蛋——要不是废物软蛋,谁家正经人,会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到一个花和尚床上?
“我欠的是打瓦寺的钱,与你胡三癞子有何干系?”
胡三癞子昂起头,刚想喝骂,但看到郭百年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就不由得泄了气。
无他!
今年刚满十八岁的郭百年,虽然面容还很稚嫩。
但身材却是异常高大!
身高接近了五尺八寸(约180CM),浑身上下都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肌肉。
这是因为原身祖上世代从军!
在原身父亲之前,更是连续三代人,都是宫中的禁卫班直。
而这大宋朝的禁卫班直的选拔标准,简单而粗暴:优先从父祖曾为班直的家庭选拔,标准是:身高五尺八寸(180cm)以上,能开硬弓,能使强弩,射术精湛即可。
所以,为了确保子孙都能吃上赵官家的皇粮。
大宋的禁军诸班直卫士们的娶妻标准,也是简单粗暴的很。
只娶人高马大,健康强壮的妇女!
有着这样的基因底子,郭百年的身高、体魄在这中古的北宋,自然是鹤立鸡群的。
威慑力也杠杠的。
也就是原身过于的忠厚老实,才没有将这份威慑兑现。
可现在胡三癞子面对的却是曾在这左二厢内,靠着一双拳头打出‘赛太岁’之名的穿越者!
而且,还曾将其吊在汴河堤坝上,看过他的种种丑态。
郭百年看他就和看小丑一般。
胡三癞子被看得心底发毛,那口气一泄,到嘴的喝骂就变形了:“怎与俺无关?”
他尖叫着,和个当街撒泼的小媳妇般:“郭家哥儿,你到质库中借钱,可是俺当的中人!”
郭百年笑了,摇头叹道:“中人?”
“你的付身牌呢?”
“拿出来!”
胡三癞子愣住了。
“你连付身牌都没有,也敢自称中人?”郭百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叹息道:“知不知道,就凭这一点,我便可以将你扭送开封府治罪?”
在这大宋朝,中介行业是非常发达的。
不止租房、买房、土地交易、店铺买卖需要中介。
大宗商品采购、运输、分销也需要中介。
自然,这贷款、典当业务也有中介。
当然了,在如今中介并不叫中介,而是叫牙人。
这些牙人,存在于各行各业,垄断着大量利益。
朝廷当然不会对这些人的存在视而不见。
所以早在五代,就已经有相关法令法规,来约束、规范中介行业。
到了大宋朝,相关制度越发完善。
开始执行资格准入制,发放营业执照。
也就是所谓的‘付身牌’!
只有拥有官府发放的付身牌的人,才能合法的在指定行业内部开展中介业务。
不然就是非法!
其参与撮合的交易,也是无效的!
甚至,可以被视作盗窃——尤其是在田宅交易中,非经拥有官府执照的牙人参与担保的交易,则可以被视作盗窃、欺诈他人财产而治罪。
不仅如此,根据法律规定,牙人还必须在交易前,宣读交易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并确保双方都知晓并明白彼此的权利与义务。
而且,官府还贴心的考虑到了,并非所有牙人都熟悉相关法律法规。
所以,就将官府规定的条例,刻到了牙人的付身牌的背面。
牙人只要照着读就行!
这些事情,本来郭百年是不知道的。
但,当他被富绍庭送进了开封府大牢后就知道了——郭百年在开封府大牢中,就有两个狱友是曾经的牙人。
而且,还是专门搞田宅交易的牙人。
郭百年只用了一坛羔羊酒,就让这两个狱友惊为天人纳头就拜,将他们的牙人生涯经验、得失倾囊相授。
要不怎么说,自古豪杰入狱,都是一场龙场悟道呢?
实在是大牢中的人,懂的多,说话又好听,真可谓人才济济!
至于,本该是汴京中上阶级的田宅牙人,怎么就沦落到大牢中去了?
那就只能说,和郭百年是同病相怜了。
不!
他们比郭百年还惨!
郭百年至少有父祖的同袍姻亲之后肯搭把手拉一把。
最后他可以活蹦乱跳,毫发无伤的从大牢中出去。
而他们?
只能在大牢中枯坐,眼睁睁的看着官府将他们的财产,分食殆尽,然后悲惨的死在监牢之中,最后尸体丢去城外乱葬岗,给上面报个瘐死的结果就了事。
反正,在这汴京城里,或者说整个大宋朝治下。
有钱屁用没有!
迟早是他人盘中餐!
只有当上官,穿上公服,才能获得自保之力。
官位越高,权力越大,也就越安全!
很显然,郭百年知道,面前的这个胡三癞子,其实也是餐单上的食物。
只是他还没有长起来,所以才能逍遥快活。
一旦他肥了一点,或者有人觉得他可以上餐桌了。
立刻就会开席!
连罪名都不需要罗织——非法牙人,无证经营!
直接就可以下狱论罪,半年之内,就能榨干所有油水。
看着胡三癞子呆呆的样子,郭百年摇头叹道:“无知者无畏!”
在对方懵懂、惊疑的眼神中,郭百年继续说道:“胡三癞子,你真以为你的那点算计,我看不穿?”
“想给某下套设局,套某的祖宅?”
他回过头去,看着身后那间破败的郭家祖宅。
在汴京城,最好最动人心的东西,永远是房子。
便连那等朝廷高官,国家名臣,也是巴望着能在汴京城购宅置业。
比如说,前两年去世的宛陵先生梅尧臣,在生前将自己数十年仕宦所得全部拿出来,还掏空了六个钱包,借遍了所有能借的朋友,方才在这汴京城购宅置产。
与之相对的,则是其好友欧阳修。
至今都还是汴京无房族。
只能写诗感叹: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所以,当某人有一栋宅子,却没有宗族可以奥援,其本人又在外人眼中被认为是可以轻易拿捏的时候。
那他自然就成了被围猎的对象。
这就是原身的悲剧所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嘿嘿!”郭百年怪笑起来:“实话与你说!”
“你与你背后的那善智和尚的那点小心思,某一早就看穿了!”
“也不仔细着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想想某家的出身!”
这个时候,附近的邻居也都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看。
郭百年甚至看到了,两个穿着儒袍的年轻人,也从一处院子内走了出来。
而这正是郭百年想要的。
亦是他愿意和这胡三癞子,掰扯到现在的缘故。
他需要这么一个舞台。
也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让街坊邻居,知晓他的改变,接受他给自己定的人设。
同时,顺便给自己制造一点声浪。
于是,便提高了声调,义正言辞的对着皇城方向拱手说道:“我乃殿前司东班第三班之后,祖上曾三代交替为艺祖、太宗、先帝、当今天子侍帷幄,以忠义相闻!”
停顿了一下后,郭百年向身后的祖宅正厅拱手:“先父郭公讳忠武,曾为拱圣军都头,庆历八年随郝太尉平贝州贼,为国家捐躯!”
“当朝的殿帅郝公郝太尉曾亲临我家致哀临奠!”
“并亲手将朝廷抚恤,交于我手!”
“此后十余年,开封府月给禀米六升,风雨无阻!”
“其中岂无郝太尉照拂?”
“瞎了你的眼!”
“连我这等忠良之后的主意也敢打?”
“就不怕天理昭昭,冥冥鬼神之惩?”
郭百年说完,就冷哼一声,一副不屑的神色。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当然是事实的。
只不过是选择性的事实。
原身的父亲郭忠武,确实是在十五年前的庆历八年,在时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文彦博的率领下,前往贝州平叛。
到了贝州后,作为天子亲军,分配到了当时负责贝州城西攻击作战的名将郝质麾下,并最终在贝州战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
郝质也确实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
也确实亲手将朝廷的抚恤,交到了当时还不满四岁的原身手里。
此后这十几年,开封府也确实定期定量的准时给了死事遗孤该有的禀米——日给两斗禀米,每月六升,直到原身年满十八。
这也是原身能发育的如此健康、强壮的缘故。
而在这十五年中,当初那位来到郭家临奠致哀的郝质郝太尉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从贝州之战时的兵马钤辖,不断超迁。
如今已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
已是现在的大宋朝少数几个正任武臣。
更是简在帝心的殿帅!
而这位郝太尉,最是急公好义,守信重诺。
素以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清廉自守著称。
坊间就一直在传一个这位殿帅的故事——当年郝质微寒之时,在河北并州与一个姓董的人交好,彼此约为儿女亲家。
此后十几年,郝质一路平步青云,已是国家殿帅。
而董家则日渐衰败贫困。
本以为,要上演嫌贫爱富的传统戏码。
谁成想,已是殿帅的郝太尉,却依旧认这桩婚约,丝毫不嫌弃董家家贫,配不上自己女儿。
还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本来都已经要成亲了,奈何那位与郝质交好的董姓友人人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病逝。
没有办法,只能推后婚期。
等其子守孝释服后,再行成亲。
此事在如今的大宋士林,被传为佳话。
连那些素来对武臣带着有色眼镜的文人士大夫,都在称赞郝质——郝景纯有古君子之义也!
当然,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那董姓友人是读书人。
而众所周知的,大宋朝的士大夫们天生就有着爱人的能力。
但,郭百年没有说的是——尽管,原身的父亲,曾在郝质麾下用命,并战死在贝州。
尽管,当年郝质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还亲手将朝廷抚恤交到了年幼的原身手上。
尽管说,这十几年来,开封府按月给米与原身,从无间断。
但是……
你要说,如今的那位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当朝三衙的殿帅,实际执掌禁军大权的大将,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在贝州城下,为他的功名前程而战死的郭姓都头吗?
就算他记得,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家大将,距离节度使只有一步之遥的殿帅,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关注这个郭姓都头的遗孤吗?
尤其是,在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
但谁敢赌?
这就是开封府,十五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将每月该给的禀米交到原身手上,一粒米也不敢克扣的真相。
这也是原身能守着郭家祖宅,平安健康长大的真相。
没有人敢冒犯,一位位高权重,又有着‘急公好义’、‘重信守诺’、‘爱兵如子’等人设的殿帅的虎威。
此外,原身的跟脚,也确实很硬!
殿前司东班第三班,这大宋忠义二字的代言人与象征——孩儿班的后人。
其父虽因为一些缘故,没能接班,但最后却在贝州城下战死,而且是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的那种。
所以哪怕没有郝质的震慑,单单是原身身上的BUFF,也能保原身平安。
至少,靠着这些BUFF,足可保证原身一旦意外身死,必有人要付出代价!
原因很简单——原身就是最典型不过的忠臣孝子!
是那种哪怕犯了罪,在定罪的时候,有司也必须轻判甚至无罪释放的人。
而上一次,那富绍庭之所以敢构陷郭百年。
除了富绍庭这个纨绔衙内,自己蠢且贪之外。
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郭百年自己放弃了他身上最大最强的保护色——忠臣孝子的人设。
不止成了所谓的豪侠,还有了一个‘赛太岁’的名号。
这叫什么?
自甘堕落!
可惜,上次的郭百年初来乍到,并未能领悟到这一层。
不过,他能回档。
所以也无所谓了。
就当玩了把人生模拟游戏!
但,胡三癞子却被郭百年如连珠炮一样的质问给吓住了。
殿帅?
郝太尉?
他的脑瓜子嗡嗡的,如同被人拿着锤子锤过般。
他咽了咽口水,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郭……郭……哥儿……真与郝……郝……太尉有故?”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回答。
反而是看向那些在不远处围观着的街坊邻居们,上前一步叉手为礼,说道:“今日因某交际有失,误识歹人,以致打扰诸位贤邻清静,是某的不是……”
“某改日必当亲自登门致歉!”
众人看了看郭百年,又瞧了瞧那个已经和木头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胡三癞子纷纷叉手还礼:“哥儿不必如此……”
“哥儿言重了……”
郭百年点点头,再不看那门前的胡三癞子。
他直接退回门内,将那扇门重新关上。
然后,靠在门扉上,看向那夕阳的方向。
漫天的晚霞中,那颗橙红色的荧惑,一闪一闪,仿佛在对着他笑。
郭百年吁出一口气:“总算是唬住了那胡三癞子!”
他可不想,再被迫做一次‘赛太岁’了。
这一次他最起码也得拿到那张登堂入室,上桌吃饭的门票。
前次的经历,让他深深的明白,这大宋朝就是一个官本位的王朝。
若无官身,任你英雄好汉,还是智计百出,也是寸步难行!
只是……
怎么才能混到一个官身呢?
当文抄公?
这个事情,他早就已经否了。
一则是他对韵律、典故、经义什么的,实在没什么研究。
随便文抄,是很容易被人抓包的。
二则……
就算文抄成功了,若没有贵人提携,也没有鸟用!
柳永柳三变的诗词,牛不牛逼?
那可是人称‘白衣卿相’的人物!
但他就是死活考不上进士!
在科场上蹉跎了几十年,临老才靠着朝廷开恩,施舍了一个进士。
三则,哪怕他郭百年有贵人提携,其实也没鸟用。
因为,现在的大宋文坛,实在过于恐怖了!
唐宋八大家,当代就有五个——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轼、苏辙。
恐怖如斯!
而且,这些人在如今,都在汴京,或者即将来到汴京。
此外,当代还有个隐藏boss。
就是那个在现代短视频平台,被无数人评为——因为仕途实在过于顺利,人生过于幸福美满,而没有空去伤春悲秋,感叹时运不济的章衡。
这位有多牛逼?
嘉佑二年,千年龙虎榜的状元。
连二苏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放玄幻小说,这位就是那种能横压一个纪元的天骄大帝。
除了这些人,如今还活跃的文坛宗师,也是数不胜数。
理学的祖师爷二程,横渠四句的创造者张载,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将来会在洛阳地窖里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即使郭百年身为穿越者,还带着挂,有着很强的自信。
但在这些人面前,也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卷不过的地方,没必要硬卷。
应当避其锋芒,另辟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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