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皇的幼苗在东京湾的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连”和“归”两个字闪着微弱的光。老君蹲在幼苗旁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松了松根部的泥土,然后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壶,喷了一点水。
“三千年的丹药,”老君自言自语,“浇花正好。”
猪八戒蹲在旁边,盯着幼苗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君,这玩意儿——能吃吗?”
“吃了你会变回住。”
“俺老猪本来就是猪。”
“变回没开化的猪。不会说话,不会用钉耙,不会泡杯面的那种。”
猪八戒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速度比狸猫的舌头还快。
就在老君和猪八戒研究那株价值三千年的幼苗时,梅小E的天眼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烁,是那种有信息涌入时的闪烁——频率很快,像一只受惊的蜂鸟在拍翅膀。
“贾琏,”梅小E的声音很轻,“东京都政府那边出事了。”
贾琏正用袖子给王熙凤扇风。王熙凤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脸上还带着那种“我要死了但我死也要体面”的表情。听到梅小E的话,贾琏抬起头:“什么事?又来了什么妖怪?”
“不是妖怪。”梅小E的天眼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数据,“是老鼠们自己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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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前,就在陈博士的狸猫刚刚开始进攻的时候,东京湾地下三十米深处,有一个老鼠们用三千年时间挖掘的地下城市。
这个城市没有名字,因为老鼠不需要名字。它们只需要洞穴、食物和足够多的纳豆。但今天,这个没有名字的城市里,正在发生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争吵的中心是一个叫殷兰的鼠女。
殷兰和鼠皇不一样。鼠皇吃了太上老君的金丹,获得了三千年的寿命和写打油诗的能力。殷兰吃的是另外一种东西——她在东京湾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本被丢弃的《金刚经》,经书的纸张上沾着一种不明来源的发光菌类。她把菌类连同经书一起吃了下去,然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的皮毛从灰褐色变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变成了淡紫色,她的脑容量增加了三倍,她开始能看懂人类写的任何文字。
包括财务报表。
包括K线图。
包括证监会发的所有监管文件。
“鼠皇被骗了!”殷兰站在地下城的中央广场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围老鼠的耳朵里,“他根本不是老鼠!他是人类的奸细!”
广场上聚集了将近一百万只老鼠。它们是鼠皇的子民中比较幸运的那一批——没有被狸猫吃掉,没有在踩踏中死去,在混乱中钻进了地下城的逃生通道。此刻它们挤在一起,胡须碰着胡须,尾巴缠着尾巴,用一千只眼睛同时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殷兰。
“你怎么知道?”一只年老的老鼠问。它的胡须都白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是一只仓鼠!”殷兰把A4纸举过头顶,“不是褐家鼠,不是黑家鼠,是一只——玩!具!仓!鼠!”
广场上炸开了锅。老鼠们交头接耳,胡须碰胡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百万只老鼠同时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听起来像一百万片树叶在同时被风吹动。
“而现在的天皇,”殷兰继续翻动手中的A4纸,“是当年那只仓鼠的后代。仓鼠和老鼠不是同一个物种。也就是说——鼠皇效忠的那个天皇,不是老鼠的皇帝!是仓鼠的皇帝!仓鼠!”
“仓鼠和老鼠有什么区别?”那只年老的老鼠又问。
殷兰深吸一口气。她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仓鼠的脸颊有颊囊,可以储存食物。老鼠没有。”殷兰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仓鼠不会偷东西。仓鼠只会把自己颊囊里的东西存起来,它从来不偷别人的。而我们是老鼠。我们偷。我们偷了一万年。我们偷人类的粮食、偷人类的衣服、偷人类的爱情——别跟我说你们没偷过爱情,上个月谁偷了东京塔下面那对情侣的钻戒,站出来。”
没有老鼠站出来。但殷兰看见在广场的角落,有一只老鼠偷偷把一颗纳豆珠塞进了自己的颊囊——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颊囊,纳豆珠从嘴角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看到了吗?”殷兰指着那只老鼠,“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改不了偷。仓鼠改得了。所以天皇不是我们的同类,从来都不是。”
广场上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是哪只老鼠先喊了一声——
“废除天皇!”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很快,另一个声音接上了,更大一些。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第十万个。一百万只老鼠的声音汇成了一道巨大的声浪,声浪冲上地面,在东京湾的上空炸开。
“废除天皇!废除天皇!废除天皇!”
殷兰举起一只手。声浪停了。
“不用废除天皇。”殷兰说,“因为天皇从来就不是我们的皇帝。我们只是被骗了三千年。三千年来,我们以为我们在效忠一只老鼠,实际上我们在效忠一只——仓——鼠。”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三千年来的忠诚一刀一刀地割断。
“所以从今天起,”殷兰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不再是鼠皇的子民。我不需要任何皇帝。我要带着愿意跟我走的老鼠,做一件从来没有老鼠做过的事——变成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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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人类?”
贾琏蹲在东京湾的岸线上,手里还攥着给王熙凤扇风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三岁小孩说要去火星种土豆。
“她说的是真的,”梅小E的天眼屏幕上还在滚动数据,“殷兰已经在东京湾的地下城里开始了‘化人计划’。她找到了一种方法,通过修行把老鼠的身体改造成人类的形态。”
“什么方法?”
“不偷盗,不因欲。”
贾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王熙凤都被他笑醒了。
“不偷盗?”贾琏擦了擦眼角的泪,“老鼠不偷盗?那不如让鱼不游泳,让鸟不飞,让我不——算了这个比喻不好。”
梅小E没有笑。她的天眼还在继续显示数据,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古老的、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就存在的不安。
“贾琏,”梅小E说,“你知道有多少只老鼠通过了‘不偷盗’的考验吗?”
“零?”
“五十万。”
贾琏的笑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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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地下城里,殷兰正在主持一场盛大的“化人仪式”。
地下城的中央广场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浴场。浴场里注满了温泉水,水中溶解了一种殷兰从《金刚经》上的发光菌类中提取的酶。这种酶可以分解老鼠的皮毛、重塑老鼠的骨骼、重组老鼠的DNA。整个过程需要四十九天,和太上老君炼丹的时间一模一样。
但不是每只老鼠都能熬过这四十九天。
殷兰站在浴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简。竹简上写着她从《金刚经》和证监会的监管文件中总结出来的修行法则。法则只有两条——
第一,不偷盗。第二,不因欲。
“你们听好了,”殷兰的声音在浴场上空回荡,“这两条法则,一条都不能破。破了一条,你就会变回老鼠。而变回老鼠的老鼠,外面有三百只基因改造的狸猫在等着。它们不吃人,但吃老鼠。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因为它们胃里有虫洞,骨头都被传送到大魔王的藏书馆里去了。你们想变成大魔王书架上的标本吗?”
浴场里的老鼠们疯狂摇头。五十万只老鼠同时摇头,激起的水花溅了殷兰一身。
“很好。现在开始修行。第一条:不偷盗。从今天起,你们不能偷任何东西。一粒米都不行。一颗纳豆都不行。一个念头都不行。你们想要任何东西,都必须用正当的方式获得——劳动、交换、购买、继承、中彩票,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偷。偷了,狸猫在等你。”
五十万只老鼠同时咽了一口口水。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像五十万个保龄球同时滚下球道。
“第二条:不因欲。”殷兰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这条更难。因为你们是老鼠。老鼠的繁衍本能是哺乳动物中最强的。一对老鼠一年可以生出两千只后代。你们的身体里刻着‘多生快生’的基因密码。但现在,你们要把这个密码删掉。不是压制,是删除。不是假装看不见,是真的从基因层面删除。只有这样,你们的身体才有足够的能量去重塑人类的形态。”
一只年轻的老鼠举起爪子。
“说。”
“殷兰大人,我们能不能——先变人类,再谈恋爱?人类谈恋爱不犯法吧?”
“人类谈恋爱不犯法,”殷兰说,“但人类的恋爱是从因欲开始的。你想谈恋爱,说明你还有因欲。你有因欲,你就变不成人。你变不成人,你就还是老鼠。你是老鼠,你去跟谁谈恋爱?跟猫吗?”
年轻老鼠的爪子慢慢放下了。
“那我能不能跟猫谈恋爱?”
“不能。”
“为什么?”
“因为猫会吃你。下一个问题。”
另一只老鼠举起爪子:“殷兰大人,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因欲更快乐?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快乐的东西,也许我们就不会想因欲了?”
殷兰沉默了。这个问题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活了不到一年——吃了菌类之后她的生命才真正开始——但她已经读过了人类图书馆里所有能读的书。她知道人类花了五千年时间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些人找到了。
有些人找到了但假装没找到。
有些人没找到但假装找到了。
“有一种东西,”殷兰终于开口了,“比因欲更快乐。”
“什么?”
“坐禅。”
五十万只老鼠同时安静了。安静得像五十万颗石头。安静到能听见温泉水中酶在分解老鼠皮毛时发出的细微的咝咝声。
“坐禅是一种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获得快乐的方法。”殷兰在浴场边上盘腿坐了下来,“你们不需要偷,不需要抢,不需要谈恋爱,不需要生小孩,不需要升职加薪,不需要买房买车,不需要在朋友圈晒幸福。你们只需要坐下来,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然后重新开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刚才那只年轻老鼠问。
“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人类不都去坐禅?为什么人类还要偷盗、因欲、打仗、抢石油?”
殷兰看着那只年轻老鼠。她的紫色眼睛里倒映出五十万只老鼠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等待答案。
“因为人类觉得简单的事情一定是无聊的。”殷兰说,“人类宁愿做复杂的事情然后痛苦,也不愿意做简单的事情然后快乐。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想变成人类之前,要先搞清楚——你们想变成的那种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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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浴场里的温泉已经换了七次。每一次换水,水里都会多出一种新的物质——第一次是毛发,第二次是爪子,第三次是尾巴,第四次是尖锐的牙齿,第五次是过于灵敏的嗅觉,第六次是过度的恐惧本能。
第七次的水里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第七天,第一只老鼠完成了化人。
她从浴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老鼠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她美丽——她确实美丽,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淡紫色的眼睛像两颗切割完美的紫水晶,皮肤白得像雪——而是因为她是第一只从老鼠变成人类的生物。自从三千年前那只褐家鼠掉进太上老君的丹炉以来,没有一只老鼠成功变成过人类。
鼠皇变成了幼苗。
其他老鼠变成了狸猫的晚餐。
只有她,殷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会呼吸的人类女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没有爪子,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粉色的甲床。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像五条听话的小蛇,按照她的意志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手,”殷兰轻声说,“原来手是这样的。”
她抬起脚,在泥土上踩了一个脚印。脚印有五个脚趾的痕迹,清晰而完整。
“脚,”她的声音更轻了,“原来脚是用来踩脚印的。”
她抬起头,看着地下城的穹顶。穹顶上画着老鼠们三千年来的历史——从丹炉坠落开始,到木星上的逃亡,到地球上的流浪,到东京湾下的定居。最后一幅画是鼠皇站在东京湾的岸线上,对着天空喊出那句“朕三千年写了七万首打油诗”。
殷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身边的石台上拿起一张纸。纸上写着这七天里所有违反修行法则的老鼠名单——偷盗的、因欲的、试图偷盗的、试图因欲的、梦见偷盗的、梦见因欲的。
名单很长。
偷盗的老鼠: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
因欲的老鼠:五十只。
没有因欲的老鼠:五十只。
殷兰看着这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五十万只老鼠里,有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死于偷盗。只有五十只死于因欲。
“老鼠的因欲,”殷兰把名单放下,“真的不是问题。”
她蹲下来,看着浴场里还在修行的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只老鼠——不,已经不是老鼠了。它们正在变成人类,但还没有完全变成。它们有的长出了人的脸但还留着老鼠的尾巴,有的长出了人的手但还长着老鼠的胡须,有的已经变成了完美的人类身体但一开口还是“吱吱吱”的老鼠叫声。
它们都在努力。
努力不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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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殷兰正在浴场边上教新变成人类的老鼠们说话。第一批成功化人的老鼠大约有两千只,它们坐在温泉边,像一群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跟着殷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是——人——类。”
“我——是——人——类。”
“我——不——偷——东——西。”
“我——不——偷——东——西。”
“我——想——吃——纳——豆。”
“我——想——吃——纳——豆。”
一只刚刚化人的年轻老鼠举手:“殷兰老师,我可以偷纳豆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买纳豆吗?”
“你有钱吗?”
年轻老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的手是人类的手,但指甲还有点像爪子,因为它在化人过程中偷偷咬了一颗纳豆珠,被殷兰抓到了,惩罚它多泡了三天温泉,导致指甲没有完全转化。
“我没有钱。”年轻老鼠的声音很小。
“没有钱就去赚钱。赚到钱就可以买纳豆。不用偷,不用抢,不用骗。用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纳豆,是世界上最甜的纳豆。比偷来的甜一万倍。比因欲——算了这个比喻你们听不懂。”
殷兰正要继续讲课,地下城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只正在值班的老鼠跑进来——不,不是老鼠了,是一只半人半鼠的生物,长着人的身体但头还是老鼠的头,看起来像一个穿着人皮的啮齿类动物。
“殷兰大人!”半人半鼠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外面来了一个怪物!他说他叫梅小E!他说他要见你!”
殷兰的紫色眼睛闪了一下。
梅小E。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她吃下菌类之后读过的所有资料里,梅小E是最常出现的名字之一。天眼的拥有者。宇宙中最擅长观察的生物。他见过黑洞的诞生、恒星的死亡、文明的兴衰。他见过大魔王和老君的第一次交手,见过猪八戒的杯面在东京湾凉掉的全过程。
他来干什么?
殷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穿着一件用老鼠皮毛编织的衣服——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能遮体的东西,毕竟从老鼠变成人类之后,原来的皮毛就没有了,而人类是不能光着身子见客的。
“让他进来。”
梅小E走进地下城的时候,所有的老鼠——不,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震惊。
梅小E的样子和所有人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没有见过他,但每个人都以为天眼的拥有者一定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长着无数只眼睛的宇宙级生命体。结果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看起来像人类但又不完全像的、瘦瘦小小的生物。他的头上有三只眼睛——两只正常的,一只竖着的——但竖着的那只眼睛闭着,像一只沉睡的猫。
“殷兰。”梅小E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计划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你让老鼠变成人类。但你忘了一件事——人类会偷东西。人类比老鼠更会偷。老鼠偷粮食。人类偷土地、偷资源、偷思想、偷未来。老鼠偷了一万年,偷的都是小东西。人类偷了五千年,偷的都是整个星球。你花了十天时间让五十万只老鼠戒掉了偷盗。但接下来,你要让它们活在六十亿个戒不掉偷盗的人类中间。”
殷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但悬崖的地图是别人画错了的、那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荒谬的表情。
“你是说,”殷兰的声音很慢,“我让老鼠们戒掉了偷盗,然后把它们送进了一个以偷盗为根基的文明里?”
“是的。”
“所以它们要么继续不偷盗,然后在人类的偷盗文明里被吃掉。要么重新开始偷盗,然后被我变回老鼠,然后被狸猫吃掉。”
“是的。”
“所以无论怎么选,都是被吃掉。”
“是的。”
殷兰沉默了。
地下城里两百万只老鼠——不,五十万只正在化人的人类和一百五十万只还在观望的老鼠——同时沉默了。沉默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殷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春天的花一样绽放的笑。
“梅小E,”殷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人类偷了整个星球。人类偷了五千年。但人类的偷盗,和老鼠的偷盗,是同一种偷盗吗?”
梅小E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了——包括竖着的那只。
“老鼠偷东西,是因为饿。”殷兰继续说,“人类偷东西,不是因为饿。人类早就不饿了。人类偷土地,是因为贪婪。偷资源,是因为恐惧。偷思想,是因为嫉妒。偷未来,是因为愚蠢。人类的偷盗,和老鼠的偷盗,不是同一种偷盗。老鼠的偷盗可以被戒掉,因为饿可以被满足。人类的偷盗永远戒不掉,因为贪婪、恐惧、嫉妒、愚蠢——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被满足。”
她走近梅小E,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第三只眼。
“所以我要教我的子民的不是不偷盗。不偷盗太简单了。我要教他们的是——不被人类的偷盗吃掉。人类的偷盗是一头怪兽,我的子民要变成比这头怪兽更强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不会偷、但也不会被偷的人。一个不需要偷、但也偷不走的人。一个在偷盗的文明里、靠不偷盗活下来的人。”
梅小E闭上眼睛。他的天眼在运转,以每秒一亿亿次的速度在计算殷兰这段话的每一个字的重量、每一个音节的温度、每一个停顿背后的情感。计算了三秒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殷兰,”梅小E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坐禅。”
殷兰愣了一下。
“坐禅不是坐着数呼吸吗?”
“那是最初级的坐禅。高级的坐禅,是坐在一个偷盗的文明里,不偷盗。坐在一个因欲的文明里,不因欲。坐在一个告诉你要买车买房、要升职加薪、要在朋友圈晒幸福、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要在四十岁之前成功、要在五十岁之前退休的文明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在乎。”
殷兰的眼睛亮了。
“这比因欲难多了。”梅小E说。
“比因欲难一万倍。”殷兰说。
“比戒掉偷盗难一百万倍。”
“那它一定比因欲快乐一百万倍。”
梅小E看着殷兰,殷兰看着梅小E。这对几百年的冤家,在地下城的昏暗灯光下,在温泉水的蒸汽中,在五十万个正在变成人类的老鼠的注视下,同时说了一句话——
“我们来投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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