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愣了一下:“全世界都抢着要的东西?”
“沈将军,您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师傅端着空碗,从食堂里凑了出来。
钟铁生也跟着走到了门口。
几个人围在沈飞身边,都等着他开口。
沈飞没有急着回答,反问了一句:“赵师长,您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卖得出去吗?”
赵大柱想了想:“好东西。”
“不对。”沈飞摇了摇头,“是买的人缺的东西。”
“东西再好,买的人不缺,就卖不出去。”
“东西再普通,买的人缺得厉害,他们就抢着要。”
“所以,我们不能从我们有什么开始想。”
“要从买的人缺什么开始想。”
孙师傅在旁边小声嘀咕:“可咱们厂现在,就剩二号库里那八万发一零七。”
钟铁生低声说道:“从去年起,上头就没再给过红岭一张订单。”
沈飞看着他们:“所以才要想清楚,这八万发,到底该卖给谁。”“我先问你们几件事。”
“目前羊城,有哪个国家的军火采购商?”
“他们最近,在买什么?”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说道:“沈将军,这个,我真不知道。”
“我当了一辈子兵,管的是练兵打仗。东西造出来,怎么卖,卖给谁,我从来没问过。”
钟铁生也叹了口气:“红岭造的弹,从来都是上头调拨,我们只管造,不管卖。”
“这些年,红岭的弹最后到了哪个国家,我这个厂长,也不清楚。”
孙师傅挠了挠头:“我就更不知道了,我磨了二十年击针,连一发弹打出去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沈飞听完,没有失望,反而点了点头:“那就问另一件事。”
“这几年,羊城经常有外国商人来吗?他们来干什么?”
钟铁生想了想,说道:“供销科的老科长,早些年跑过广交会,见过不少外商,他应该知道。”
“军区外事处,每年都要接待外宾。”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周振邦背着手,从食堂里走了出来:“军贸公司在羊城也设了办事处,专门跟外国的采购商打交道。”
“他们应该知道。”
沈飞转过头:“周司令,麻烦您,把知道的人,全叫来。”
“开会。”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电话。
……
第二天上午九点,红岭办公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圈坐满了人。
周振邦坐在上首,赵大柱、钟铁生、孙师傅坐在一边。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军区外事处的干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捧着厚厚一本笔记。
一个是军贸公司驻羊城办事处的负责人,五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还有一个,是红岭供销科的老科长,头发花白,被保卫科的白发老头从家里请了过来,坐在最角落,手一直搓着裤腿。
沈飞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开口说道:“今天请大家来,只问一件事。”
“目前来羊城买军火的外国人,都是哪些国家的?买什么?”
“请外事处先说。”
外事处干事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沈将军,近两年来羊城的外国采购商,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是欧美的商人,主要是广交会期间来,看的都是民品,跟军火没有关系。”
“另一种,才是军品采购商。”
“欧美的国家,不会买我们的军品,所以这一类,几乎全部来自中东和中亚。”
“最多的,是波斯国,其次是阿富国,还有沙漠里的几个小国。”
供销科老科长在角落里,轻轻补了一句:“这些人,不上展会。”
“都是住在涉外宾馆里,私下约人去看货。”
沈飞看向他:“您见过?”
老科长点点头,声音很小:“见过几次。”
“他们来了,先看图册,再要看实物,一个国家,一次来十几个人。”
沈飞又问:“您觉得,他们最愁的是什么?”
老科长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问他这个,搓裤腿的手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有一回,我在宾馆门口,听见一个外国人跟翻译说话。”
“翻译翻给我听,他说,我们不要最好的,我们要打得起的。”
沈飞看着他,没有说话,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打得起的。
他抬起头,问外事处干事:“眼下,有没有正在谈的?”
外事处干事翻了一页笔记:“有。”
“波斯国的一个采购团,二十多个人,在帝都住了一个多月,天天跟军贸部门谈。”
“到现在,没谈成。”
孙师傅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没谈成?”
外事处干事没有回答,转头看向了军贸公司的那个负责人。
那个黝黑的中年人,一直低着头,手里的茶杯攥得很紧。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沈飞,声音有些发哑:“沈将军,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
“这些人,我熟得很。”
“他们来了,只看三样东西,导弹,火箭炮,坦克。”
“看完了,问价钱,一听价,摇头,走人。”
“不是我们不想卖。”
“是他们买不起。”
“波斯国打完了八年仗,国库是空的。”
“阿富国天天内战,更没有钱。”
“有的国家,连外汇都拿不出来,要拿石油换,拿棉花换,还有直接欠账的。”
“去年,我们卖给波斯国一批货,到今天,还有一半的款,没收回来。”
“还有一回,一个采购商在宾馆里住了四十天,走的时候,只买了一箱子弹,带回去。”
孙师傅问道:“就买一箱?”
“他说,空着手回去,没法跟国内交代。”军贸负责人苦笑了一下,“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沈飞问道:“现在帝都那个采购团,是什么情况?”
“团长每天晚上给国内发电报要钱,国内回过来,永远只有一句话。”军贸负责人说道,“就这么多。”
“这个就这么多,是多少?”沈飞问道。
“三百万美元。”军贸负责人说道,“他们想买一万发一零七火箭弹。”
钟铁生的眼神动了一下:“一零七?”
“对,要得最多的,就是一零七。”军贸负责人点头。
沈飞转头问钟铁生:“钟厂长,红岭一发一零七,造价是多少?”
钟铁生想了想:“折成美元,四百二十。”
军贸负责人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的报价,是五百五十。”
“他们最高,只肯出三百。”
“毛熊那边的库存旧货,一发才卖二百五,而且是当场清仓,只要能换到钱就卖。”
“我们的价再高一点,他们连看都不看。”
孙师傅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当的一声放在桌上:“造价四百二,卖三百,一发亏一百二?”
“我们造了二十年的弹,卖出去,要一发一发地亏钱?”
军贸负责人没有抬头:“孙师傅,我们不是没谈过。”
“压到最后,三百,已经是他们能给的最高价了。”
周振邦的脸色沉了下来,开口问道:“这件事,军区怎么从来没人跟我报过?”
军贸负责人苦笑了一下:“司令员,报过。”
“报上去,上面说,能出口换外汇,亏一点,也是为国家挣钱。”
“可这几年,我们是越卖越亏,卖一套亏一套。”
“上面说我们不会做生意。”
“可我真是,跑断了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钟铁生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红岭造的弹,这么多年,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
“到了外面,只值三百。”
赵大柱看着桌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师傅红着眼,把头扭向了窗外。
……
沈飞等了一会儿,等屋里的气氛稍微缓下来,才开口问道:“他们买这些东西,是为了打谁?”
“在哪儿打?”
外事处干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翻了翻笔记,说道:“基本上,是打邻居,还有国内的武装。”
“地形的话,多是沙漠、山地,还有城市。”
“对面也是穷国,手里用的,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苏式旧货。”
沈飞追问:“他们的仗,一般是怎么打的?”
外事处干事想了想,说道:“很多都是隔着一条河,或者一座山,互相对着打。”
“一个阵地,一打就是好几年。”
“说到底,比的是谁手里的弹多,谁扛得住。”
军贸负责人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听波斯国采购团的人说过,对面的工事修在山里,他们一轮打过去几百发,工事还在。”
沈飞点了点头,问钟铁生:“一发一零七,战斗部有多重?”
“一点三公斤。”钟铁生说道,“里面的炸药,还不到一公斤。”
“一万发,加起来,炸药不到十吨。”沈飞说道,“拿去打山里的工事,根本不够。”
军贸负责人一下子抬起头。
他卖了六年一零七,从来没有人,替他算过这笔账。
沈飞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看着屋里所有人,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穷国打穷仗。”
“这样的仗,用不上打航母的东西。”
“他们缺的,不是高精尖。”
“是便宜,威力大,买得起,能成批买的东西。”
“你们每次拿给他们看的,是导弹,火箭炮,坦克。”
“这些东西,他们当然想要,可他们用不起。”
“就连一零七,三百美元一发,他们都嫌贵。”
“他们买不起,我们就卖不上价,所以每次谈,都是亏。”
“不是他们不好,是我们一直,卖的不是他们要的东西。”
军贸负责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出一句:“那,卖什么才对?”
沈飞放下笔,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既然他们连一发三百美元的,都买不起。”
“那我就再卖给他们,一个更便宜的。”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赵大柱忍不住问道:“沈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卖什么?”
沈飞笑着,说出了三个字:“煤气罐。”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师傅张着嘴,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钟铁生愣愣地看着沈飞,以为自己听错了:“煤气罐?”
“是烧火做饭,装煤气的那个煤气罐?”
军贸负责人的茶杯停在嘴边,半天忘了放下。
外事处干事推了推眼镜,在笔记上写了两个字,划掉,又写了两个字。
角落里,供销科老科长小声嘀咕:“煤气罐,那是民用的东西,也能卖给他们?”
赵大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沈将军,我们是造火箭弹的厂。”
“您让我们,卖煤气罐?”
沈飞看着他们的表情,想起了上一世。
那时候他在中东维和,亲眼见过,穷国的武装,把煤气罐装满炸药,打到对面的阵地上。
粗,土,射得不远,可炸起来,比正规的炮弹还吓人。
那时候他就在想,只要有人把它做得规整一点,稳当一点,这一定是穷国最抢着要的东西。
他收回思绪,对满屋愣住的人说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煤气罐,里面装满炸药,配上发射药,打出去。”
“射程,一两公里。”
“全重四十公斤,里面的炸药,就有三十公斤。”
军贸负责人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三十公斤?”
“对,三十公斤。”沈飞说道,“一零七,战斗部才一点三公斤,爆炸威力是它的很多倍。”
钟铁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算着什么。
沈飞接着说道:“成本,不到七十美元。”
“我卖一百五十美元一发。”
孙师傅瞪大了眼睛:“一零七造价四百二,煤气罐成本七十?”
“同样一公斤炸药。”沈飞看着他,“一零七,要四百多美元。”
“煤气罐,不到三美元。”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飞转头看着军贸负责人:“他们的预算,三百万美元,买一零七,只能买一万发。”
“买煤气罐,可以买两万发。”
“炸药的量,差六十倍。”
军贸负责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卖了六年的货,从来没有一次,听人说过,卖出去的东西,不但不亏,还能让买家,用同样的钱,买到六十倍的威力。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沈将军,这个东西,真能造出来?”
“能。”沈飞说道,“罐子,红岭的车间就能卷,能焊。”
钟铁生终于抬起头,低声说道:“炸药,也不是问题,火工车间的设备,还在。”
“那二号库里的八万发呢?”孙师傅忍不住问道。
“先留着。”沈飞说道,“它们,有它们的用处。”
周振邦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沈飞脸上停了很久。
他跟沈飞认识了这么久,太清楚了。
这个人只要笑着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后面,就一定有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
周振邦放下茶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又想好了?”
沈飞点头说道,“想好了,三天以后,我让你们看第一个煤气罐炮弹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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