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今日朱慈烺能坐在这里,与他们“和颜悦色”地谈判,并非因为蒙古铁骑的威胁,更非因为所谓的“唇亡齿寒”之理,而纯粹是出于一种上位者的、恩赐般的“面子”。
大明太子完全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视他们,直接挥师东进,去解决那个所谓的心腹大患建奴。
有了那步枪和钢铁怪物,建奴的所谓“八旗劲旅”,恐怕比他们科尔沁骑兵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之前心中那点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算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沉默在温暖的帐内弥漫,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但无人敢先开口。
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那一袭明黄服饰的年轻太子手中。
片刻之后,朱慈烺端起面前温热的奶茶,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时,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布奈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口吻:
“行了,该给你们看的,你们也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尤其在阿布奈脸上停留了一瞬。
“想必,接下来该如何抉择,你们心中应当有数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而不是刚刚用绝对武力进行了一番赤裸裸的威慑。
“此事,就这么定了吧,大明与科尔沁部合力剿灭建奴。战后,草原事务,仍由尔等自治。只要尔部此后安份守己,谨守臣节,不再犯我大明边陲,刀兵之祸可免,商旅之利可通,这样的和平……”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
“会持续到永远。”
这是承诺,更是警告。永远和平的前提,是“不再冒犯”。而是否有能力冒犯,如今已不言自明。
阿布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身边的蒙古首领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朱慈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目光略微放远,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憧憬的意味,但这憧憬背后,依然是钢铁般的实力支撑:
“阿布奈,还有在座的各位,或许你们不信,但本宫心中,一直有一个宏大的愿景。”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本宫所望,非止于眼前之盟约,亦非短暂之和平。本宫期盼,在未来的某一天,蒙古草原与大明天朝,能真正融为一体,成为一个不分彼此、血脉相连的国度。到那时,长城内外,将永无烽烟。”
此言一出,不仅阿布奈等人愕然抬头,连朱慈烺身后的一些明军将领也面露惊讶,只是他们迅速收敛了神色,选择无条件相信太子的远见。
朱慈烺继续描绘着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因今日展示的力量而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图:
“长城,终有一日会被彻底拆除。不是因为它老旧无用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是因为它将变得毫无必要。届时,草原的骏马、肥美的牛羊、珍贵的皮毛,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中原;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粮食,也能畅通无阻地来到草原。我们的百姓可以自由往来,互通婚姻,我们的商人可以自由交易,共享繁荣。漠南漠北,将与大明的州县无异,你们不再是‘外藩’,而是真正的一家人,共享大明的荣耀与庇护。”
拆除长城?
这在以往的汉家王朝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自毁藩篱!
阿布奈心中震动,若是在一个时辰前听到这番话,他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汉人的缓兵之计或是天真幻想。
长城屹立千年,防的就是他们这些草原上的骑手。汉人皇帝再大方,又怎会自毁这最坚固的屏障?
但此刻,看着朱慈烺平静而笃定的眼神,感受着帐外那尊钢铁巨兽虽已沉寂却依旧无处不在的威慑,再回想起那泼水般的步枪弹雨……
阿布奈忽然明白了。朱慈烺敢这么说,不是因为他天真,恰恰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自信即使没有长城,大明的新式军队也足以粉碎任何来自草原的威胁!城墙是死的,而那种恐怖的武力是活的、可以主动出击的!拆除长城,非但不是自毁长城,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宣告天下归一的姿态!
我不再需要这堵墙来防御你们,因为你们已不可能、也不敢再成为我的敌人。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绝望、苦涩、颓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阿布奈心头。
他知道,自己输了,科尔沁输了,或许整个草原的传统生存方式,都在今天输给了那个喷吐着蒸汽和火焰的钢铁时代。他败得毫无悬念,败得心服口服,也败得……彻底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对方给予的“自治”和“和平”,更像是一种胜者对败者的安排,而非平等的盟约。
阿布奈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苍凉与认命的妥协。
他抬起头,看向朱慈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疲惫与顺从:
“大明太子殿下,您的话,您的力量,我都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合作剿灭建奴,我科尔沁部,愿意听从殿下调遣。”
朱慈烺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阿布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在歃血为盟之前,我阿布奈,以科尔沁部首领的身份,恳请殿下,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朱慈烺眉梢微挑,但并未感到太多意外。在他看来,阿布奈此刻提出的,无非是战后利益分配,比如战利品、地盘、战前军需补给,或者是一些保障科尔沁部战后地位的承诺。
这些都在他预案之中,甚至他早已命人准备了一批粮草辎重,打算作为合作的“诚意”先行提供给科尔沁。
他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但说无妨。只要合乎情理,于双方有利,本宫自会斟酌应允。”
语气大方,带着胜者应有的气度。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布奈身上,等待着他提出条件。
只见阿布奈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微微侧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一直静静站在他侧后方的妹妹琪琪格。
那眼神中有歉疚,有决断,也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琪琪格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娇躯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阿布奈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朱慈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的条件是——请您,大明太子殿下,娶我的妹妹,琪琪格为妻。”
“什么?!”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朱慈烺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先是猛地看向阿布奈,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然后又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琪琪格。
只见此时的琪琪格,在兄长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鲜艳的红晕,如同雪原上突然绽放的海棠,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似乎想抬头,却又没有勇气,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羞涩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又有一丝忐忑期待的模样,绝非作伪。
朱慈烺彻底愣住了。
联军、剿奴、军国大事……怎么突然就跳到了娶妻生子?对象还是身份特殊的蒙古公主?这转折太过突兀,完全不合时宜,也彻底超出了他事先所有的预想和谈判准备。
他脑中飞快转动,试图理解阿布奈这看似荒唐的要求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意图和逻辑。
是更紧密的政治捆绑?是寻求更稳固的保障?还是某种试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和回应,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将领们已经炸开了锅。
“放肆!”
马祥麟第一个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浓眉倒竖,声如洪钟地爆喝道:
“阿布奈!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在此等军国重事之时,以联姻之事相挟,难不成是在逼迫太子殿下吗?!”
他性格刚烈,眼看对方提出如此“非分”且“不合规矩”的要求,顿时火冒三丈。
“正是!此乃会盟大事,岂容儿女私情搅扰!”
“太子殿下婚事,自有皇上和朝廷礼部决断,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其他将领也纷纷怒目而视,出声斥责。帐内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压抑顺从,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无礼,简直是对大明储君的冒犯。
朱慈烺抬起手,向后轻轻压了压。他虽然心中同样满是疑惑甚至有些不悦,但毕竟是一国储君,城府更深。
他制止了将领们的喧哗,目光重新落在阿布奈脸上,眉头微蹙,带着明显的困惑与审视:
“阿布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
“今日你我在此,所商所谈,关乎两国前途,乃军国重事。联姻之事,非同小可,亦非当务之急。此事……是否容后再议更为妥当?”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瞥向琪琪格。
只见这位蒙古公主听到他的话后,原本绯红的脸颊似乎白了一瞬,紧攥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只是这一眼,朱慈烺心中便微微一动。看琪琪格这反应,此事绝非阿布奈临时起意,恐怕他们兄妹二人事先已有商量,甚至……琪琪格本人也并非完全被动。
这让他心中的怪异感更浓了。他倒并非对琪琪格本人有什么恶感,只是,在这刚刚以绝对武力震慑对方、即将达成重要政治军事盟约的节骨眼上,突然插入一桩婚事,时机、场合、方式,都显得太过突兀和蹊跷。
这背后,究竟藏着科尔沁部,或者说阿布奈本人,怎样的考量和盘算?
帐内的气氛,在阿布奈提出那个匪夷所思的条件后,变得异常微妙。=
朱慈烺制止了身后将领们的骚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面站起身、显得异常激动甚至有些固执的阿布奈。
他需要弄明白,阿布奈为何要在军国盟约即将达成的关键时刻,死死揪住“联姻”不放。
这背后,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妹妹找个好归宿那么简单。
阿布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平复因激动而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看着朱慈烺,眼神复杂,有身为兄长的恳切,有作为部落首领的算计,也有一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随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孤注一掷的强硬,而是转为一种更直白、也更具说服力的低沉:
“大明太子殿下,实话告诉您吧。”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将我的妹妹琪琪格嫁给您为妃,这个念头,并非我今日一时冲动。早在两年多前,她作为……呃,作为客人前往贵国京城时,我便有过此想,再然后,你们展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我更加确信,这是对科尔沁,对她,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又落回朱慈烺脸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您刚才说的和平,说的未来一家,我阿布奈,信!因为我不敢不信,也不能不信!”
他指了指帐外,仿佛那钢铁巨兽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是,光我信,没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您想要和平,我科尔沁,草原上的万千部众,也想要和平!谁愿意放着有吃有穿、能安安稳稳放牧、能和南方做生意的日子不过,非要提着脑袋去刀口舔血?可和平,从来不是靠几句好听的承诺,靠一纸盖了印的文书,就能从天而降,就能千秋万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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