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航道的海面上,一艘巨舰正静静地随波起伏。
那是一艘让新世界所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莫比·迪克号。
洁白的船身如巨鲸浮出水面,鲸首高昂,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投下沉沉的阴影。
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掠过甲板上懒散小憩的船员,也掠过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绘着骷髅与八字胡的海贼旗。
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什么波澜。
然而下一刻。
轰隆!
船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仿佛整片大海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猛地一拧。
海面骤然隆起,一道足有数十米高的水墙拔地而起,翻涌着、咆哮着,携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莫比·迪克号劈头压来。
海啸掀起的刹那,甲板上的船员脸色齐齐一白。
可那滔天的巨浪才刚刚立起,一大片浓稠的黑暗,便如活物般骤然蔓延开来。
那黑暗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光线,转眼便将高悬的海水连同它蕴含的万钧之力,一并生生地压了下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海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瘫软回海面,只余下一圈圈无力的涟漪。
“扎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具辨识度的粗犷笑声,从黑暗散去的方向传来。
“老爹又发什么脾气啦?人都这把年纪了,可别再乱动弹咯!”
黑胡子马歇尔·D·蒂奇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稀疏的牙齿,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回头旧伤又犯了,那些窟窿再裂开,可有得你受的!”
甲板上的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早已见怪不怪,却仍旧无语的眼神望着他。
放眼整艘船,也就只有黑胡子这个副船长,敢对白胡子这般没大没小并且口无遮拦了。
其实白胡子性格很好,并不会在意这些,反而觉得这是一种亲近。
但其余人面对白胡子,可没有这个胆量。
自打黑胡子彻底放下了野心之后,他反倒在白胡子海贼团里活得越发如鱼得水,也越发得白胡子的欢心。
原因无他。
黑胡子,实在是太懂白胡子了。
他懂这位老人骨子里的孤独,懂他那颗藏在魁梧躯壳下的柔软的心,也懂他何时想听人插科打诨,何时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这份懂,比任何忠诚的誓言都来得实在。
“呼啦啦啦啦!”
白胡子那标志性的豪迈笑声,终于从船的深处滚滚传来。
庞大的身躯从那张特制的巨椅上缓缓起身,一手撑着输液架,一手握着那柄名震四海的薙刀,浑浊的双眼里却仍燃着不灭的凶光。
“老夫这可算不上发脾气!”
老人中气十足地吼道,笑声里带着久违的兴奋:
“是有个老不死的家伙,递了张帖子来,说是想请你们老爹去赴一场约。要跟我痛痛快快地,再打上一场!”
话音落下,甲板上先是一静,随即便如沸水般炸开了锅。
“老爹!我们跟你一起去!”
“对!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去会会老爹说的家伙!”
众船员群情激昂,纷纷攥紧了手中的兵刃,眼底燃起熊熊的战意。
唯有一人,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色。
马尔科。
作为船上资历最老的元老之一,他比谁都清楚。
能被白胡子用老不死的家伙这般称呼,又敢正面下战书邀他一战的,这世上,怕是也只剩下世界政府了。
想到这里,他脸颊上的那道天龙蹄印,竟隐隐传来一阵刺痛,仿佛在提醒着他某些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老爹。”
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压过了甲板上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黑胡子不知何时收敛了笑闹,倚着船舷,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们会替你盯死海军本部,再想法子联络上neW海军的那帮老家伙,让他们给你打打下手壮壮声势。至于我们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三脚猫嘛,就不去给老爹您添乱了。扎哈哈!”
一句话,看似插科打诨,却道破了白胡子藏在心底的心思。
他比马尔科,更懂白胡子。
既然老爹从头到尾,都没提一句让他们随行,那便是压根不希望他们跟去。
既然如此,他只需带着众人,安安分分地留下便是。
而且...
黑胡子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可不想去送死。
白胡子的性格缺陷太大了。
那是一个只要被人稍一言语相激,便甘愿一头撞进死路里的男人。
这一点,无解。
而他黑胡子能做的,也不过是带着这一船的残兵败将,在这日渐倾颓的旧时代里苟延残喘罢了。
说实话,哪怕他是个能屈能伸的枭雄,也断然不可能低头去向世界政府投降。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
罗斯亲手缔造的新时代里,压根就没有能容下他黑胡子的船。
有些东西,终究是要高过性命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蠢到在此刻,白白地把命扔出去。
白胡子静静地望着黑胡子,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一抹欣慰的笑意。
“呼啦啦啦!你这家伙。”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懂的语气喊道:
“海军本部可不是那么好守的,这帮不省心的臭小子,要你多费心了,蒂奇。”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那是一位父亲,在临行之前,将毕生的家业与牵挂,尽数托付给了他最懂的那个儿子。
黑胡子没有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白胡子一眼,然后极轻地颔了颔首。
不多时。
一艘小小的单人扁舟,载着那道无比魁梧的身影,脱离了莫比·迪克号巨大的阴影,孤零零地划向了茫茫海天的尽头。
他不愿让自己的儿子们,跟着一道去赴这场九死一生的约。
但他,也绝非要单枪匹马,莽撞地硬闯那龙潭虎穴。
总归,这世上,他还是有并肩作战的盟友的啊。
海上,白胡子端坐于小舟之上,任凭海风灌满衣袍。
小船尚未划出多远,一道熟悉的幽蓝色火焰残影,便自天际急速掠来,稳稳地落在了船头。
不必回头,白胡子也一眼便认出了那抹身影。
马尔科。
“呼啦啦啦!你小子跑来这儿做什么?”
白胡子浓眉一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马尔科整了整衣领,神色平静无波:
“以老爹您现在这副身子骨,怎么能少得了一个随行的船医照看?”
“呼啦啦啦!”
白胡子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海面微微一颤:
“老子还没老到要人伺候的地步呢!回去,回我们的船上去!”
马尔科却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脸颊那道狰狞的天龙蹄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卷走:
“老爹,我这条命,其实早就该没了,不是吗?”
不等白胡子开口,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仿佛这些话,已在他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
“白胡子海贼团,往后有蒂奇带着,足够了。”
“他比我聪明,比我强大,也比我更适合扛起这面旗。”
“我这样的人留下来,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掣肘他,影响他的决断。”
“我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能耐也远不及他。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船,把未来,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们身上。”
白胡子怔怔地望着他,许久,脸上那份佯装的怒气,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再遮掩,也没有再劝阻,只是伸出那只宽厚如蒲扇的大手,重却又极温柔地,拍了拍马尔科的肩膀。
“好!”
老人咧开嘴,笑得像个即将奔赴盛宴的孩子:
“那就跟老子一块,去把那帮混蛋的地盘,闹他个天翻地覆!”
自己的儿子,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做出了这般以命相随的抉择。
他这个当父亲的,又怎忍心怎舍得,去开口拒绝呢?
而马尔科,也终于卸下了肩头那副沉甸甸的重担,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这些年来,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不经意间抚上脸颊那道由罗斯亲手烙下的蹄印,那噬骨的屈辱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尤其是当年那一战,另外三位队长,那是他最敬重的长辈,并肩生死的手足。
他就那样眼睁睁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罗斯的手下,血染海洋。
那种痛,那种日夜煎熬的痛,早已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而这一次的远征,对马尔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能与过去彻底了断的救赎。
蓝色的不死鸟之焰,在他背后无声地燃起,映着他眼底那份决绝而平静的光。
小舟破浪,载着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注定名垂青史的最后战场。
......
海风裹挟着朗姆酒的醇香,在加雅岛这座喧闹的港镇上空缓缓弥漫。
夕阳西沉,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镇子边缘那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此刻却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水手与冒险者。
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酒杯,油灯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混着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划拳声与酒碗磕碰的脆响,热闹得几乎要将酒馆掀翻。
角落里的一张大桌旁,坐着一群格外引人注目的客人。
“呼啦!所以我就跟你们说啊!那地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桌子中央,一个满脸通红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近乎虔诚的狂热光芒。
周遭的酒客早已将他团团围住,起哄声、嘲笑声不绝于耳。
“天空之上,有一片海!那海上,飘着一座黄金铸就的城市!我祖先去过,就在那云层的最深处,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哟!”
“哈哈哈哈!又来了又来了!蒙布朗的酒又喝多了!”
“天上有海?我看你脑袋里灌的才是海水吧!”
哄堂大笑中,蒙布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嘶吼:
“你们这帮没见识的旱鸭子!我说的是真的!那是消失的黄金乡!”
“空岛?”
坐在桌边一直阴沉着脸的克洛克达尔,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紫烟,钩状的义手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小子,我劝你少喝两杯。”他的嗓音沙哑而冰冷,“海水会因为浮力上升,凝成云海,这我信。可上面能有陆地、有城市、有人居住?”
他嗤笑一声:
“无稽之谈。空气托不住土地的重量,这是常识。上去的人,早八百年就摔成肉泥了。”
“你...你懂什么!”蒙布朗头发乱颤。
“我倒想去看看!”
一道兴奋无比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
草帽下的路飞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从长椅上蹦起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压都压不住的向往:
“天上的岛!还有黄金城!哇!听起来就超级有意思!大叔,那地方到底怎么上去啊?”
“就是嘛!这位小兄弟识货!”
蒙布朗如遇知音,激动地抓住路飞的手:
“它一定存在!我这辈子,把身家性命都赌在这上头了!只要找到那条通天的路。”
“确实存在啊。”
一个温和而慵懒的声音,忽然不轻不重地响起。
满桌的喧嚣,竟在这一瞬间莫名地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红发的男人正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独臂随意地搭着酒碗,脸上挂着一抹笑容。
“香克斯?”克洛克达尔微微皱眉。
这话从香克斯嘴里说出来,那可信度就很高了。
“空岛是真的。”香克斯晃了晃碗中的酒液,语气轻描淡写:“我年轻的时候,跟着罗杰船长,还真上去过一回。”
此话一出,满桌皆惊。
克洛克达尔叼着雪茄的动作,也是微微一顿。
“天上的海,天上的岛,还有你们说的那座黄金乡...”香克斯笑了笑,眼底浮起几分追忆的悠远,“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不光如此……”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随即压低了些声音:
“那座黄金乡的最深处,还立着一块历史正文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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