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抬起手，指了指录音机的按钮。霍普金斯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磁带开始缓缓转动。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的心里。
“滇军团，这个连名字都取得如此随意的势力，却从一年前崛起，横扫了整个东南亚！”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动。肯尼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有写。他被罗斯福的语言震撼了——那不是报告，不是演说，那是一首愤怒的诗，一篇带着血与火的檄文。
“横扫统治过世界的日不落帝国，制服了号称太阳之子的日军！将履带与武器带到波斯帝国，将曾经差点踏平欧罗巴的奥斯曼骑兵纳为仆从！”
罗斯福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右手在毛毯上握成了拳头。他想起那些从东南亚传回来的战报——英军的旗帜在吉隆坡降下，日军的膏药旗在仰光被烧毁，波斯国王跪在龙天面前献上镶满宝石的弯刀，奥斯曼骑兵的后裔们在滇军团的坦克前面列队接受检阅。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插在他这个自由世界领袖的心上。
“他们的轰炸机盘旋在金字塔的上空，使高傲的法老低下佩戴黄金宝石的头颅！号称罗马正统的德军，吃的也是滇军团施舍的饲料！”
肯尼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见过德军的战报——那些曾经横扫欧洲的装甲师，现在开着滇军团淘汰下来的T-59坦克，用着滇军团卖给他们的小口径步枪，吃着滇军团生产的罐头。德意志的荣光，变成了施舍的剩饭。
“地中海里潜伏着他们的幽灵潜艇，无情吞噬着过往的一切军舰，强大的爪牙摧毁了英军最为自豪的空军基地！他们的长矛摧毁了我付诸心血的研究计划！”
罗斯福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他的研究计划，那个他寄予厚望的、能够让美国在科技上领先世界的计划——被滇军团的计算器、夜视仪、导弹图纸，一件一件地超越了。他曾以为美国是灯塔，现在却发现，有人在更高的山上点亮了更亮的灯。
“滇军团，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
罗斯福说完这句话，剧烈地咳嗽起来。霍普金斯赶紧递上一杯水，罗斯福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毛毯上。他用颤抖的手擦了擦嘴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罗轮椅又咳嗽两声。他已经油尽灯枯了，是某种莫名的信念支撑着他。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但他不信。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很多话没说完，很多人没见。空洞的眼窝中竟然同时有恐惧与勇敢——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依然不肯放下责任的人才有的神情。
“龙天……”罗斯福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如果有什么东西来形容他，恐怕只有恶魔。”
肯尼迪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从未听罗斯福用如此重的词来形容任何人。希特勒是疯子，墨索里尼是小丑，斯大林是暴君，但龙天——龙天是恶魔。
“先生，”肯尼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年轻，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我们最后一定会好过来的，我们可以挡住滇军团的攻势！”
罗斯福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他深知美军的无可救药——那些酒囊饭袋的政客，那些贪图享乐的资本家，那些在议会里吵来吵去、永远无法达成一致的民主程序。一个由酒囊饭桶与贪图享乐者决定走向的国家，怎么可能会好？
“很难。”罗斯福的声音很轻，“但是我们有一线胜机！”
他从毛毯下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那就是再次合盟——整个欧罗巴团结在一起，抵御共同敌人龙天！”
罗斯福深知人性之丑恶。他也不是什么善善之辈，在他当选总统之前，曾经给米国洪帮门主当过十几年的法律顾问。他见过黑帮的火并，见过政客的欺诈，见过商人的贪婪，见过人性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正如龙天说的那样，不过一群白皮猪。也如华夏老祖宗说的那样，不过一群蛮夷。披上西装打上领带，坐在议会里高谈阔论，骨子里还是那套丛林法则。
但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他知道怎么利用他们的恐惧，怎么调动他们的贪婪，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进自己设计的联盟。
“先生，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与欧罗巴再次结盟？”肯尼迪身子前倾，急切地问。
罗斯福点了点头。
“我这个方法，既能保持我米国霸主之地位，同时还能享用他们的科研成果，既保持地位，科技又能升级，还抵御了滇军团，一举三得之技法！”
肯尼迪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大受震撼。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即使脖子已经没入坟墓，却还在想着如何保持美军的强大。虽然他的手段总是算计别人，虽然他的动机从来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但那又怎样？政治就是算计，国际关系就是博弈。
这也是肯尼迪当初选择罗轮椅作为他人生导师的原因。不是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他有效。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能赢。
罗斯福又咳嗽了两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等他把手帕拿开时，肯尼迪看到了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迹。他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罗斯福病得很重，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首先，凭借我们的地理优势。”罗斯福把手帕塞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疯狂建学校，加速人口增长，开发西部那几个还没有完全开发的州，建立先进工厂，大肆投资武器业！”
罗斯福挺直了身板，那个曾经在炉边谈话中安抚了整个国家的声音重新回来了。他对这个计划极为重视，重视到了愿意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推动它。
“联盟建立成功之后，肯定要有一个安全的武器生产中心。”罗斯福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一幅巨大的战略地图，“法军被德军占领，连加盟都做不到。其余国家孱弱，无法担当重任。英军失去了天竺，并且就在战场旁边，武器生产不够安全，难以担当重任！”
“而苏军——拉不进来我们的联盟。他们太强大了，只会喧宾夺主，难以作为核心盟友，只能进行科技交换！”
“所以，”罗斯福的手指重重地敲在轮椅的扶手上，“我们现在使劲投科研与工业，在未来定会发挥千百倍作用！”
肯尼迪茅塞顿开。他理解到了这个计划的险恶之处，感悟到了眼前这具枯骨的老谋深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反川同盟，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以美国为中心的利益分配机器。在这个机器里，每一个齿轮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滴油都有它的流向，最终所有的动力都会汇聚到美国的发动机里。
“所以，我们在联盟建立之前就将自己打造为盟主，随后成为获利最多的国家！”
罗斯福的嘴角微微上扬。
“就站着，把钱给挣了。”
这句话是华夏的一句俗语，罗斯福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但他觉得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不要像英国人那样跪着乞讨，不要像法国人那样躺着等死。站着，堂堂正正地站着，把钱挣了，把世界赢了。
罗斯福这时看向肯尼迪，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柔和之下是更深的严厉。
“约翰，你才二十五岁，但是已经展露出如此极强的天赋。我会倾尽全力让你继承我的位置。但是我有一个硬性要求。”
肯尼迪将耳朵靠近罗斯福的身边。
罗斯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继续我的计划，然后解决掉滇军团。这便是我对你的要求！”
肯尼迪大惊。他现在不过二十五岁而已，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在海军里也只是个中尉，连一艘鱼雷艇都没指挥过。他怎有勇气去对抗那个强大无比的滇军团？那个横扫东南亚、击溃英军、碾压日军、让德军吃剩饭的滇军团？那个拥有T-59坦克、夜视仪、晶体管计算机、幽灵潜艇的滇军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斯福突然伸出手，拉住了肯尼迪的衣领。肯尼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罗斯福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气大得出奇，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都灌注到这只手上。
“难道我米军如此强大之基础，给予不了你之信心？”罗斯福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我即使如风中残烛，田中枯穗，也未曾放弃过与滇军团敌对！而你——你这么个年轻人——却没有勇气与信心？”
“滇军团是很强大，甚至比我们更加强大，但这并不代表滇军团无法被战胜。只是非常困难，需大毅力者坚持下去。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你难道不想要我的位置吗？”
肯尼迪被难住了。
与其碌碌无为，不如拼命一搏。天下哪个男人不想封狼居婿，运筹帷幄呢？哪个男人不想在白宫的书房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出那些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决定？哪个男人不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他击败了恶魔”这样的字句？
他仔细一想，滇军团固然强大，但却无法打到这里来。中间有巨大的太平洋可以作为缓冲地带。大洋之上是美国的第七舰队，大洋彼岸是美国的太平洋防线。滇军团的陆军再强，也跨不过那片汪洋。滇军团的飞机再先进，也飞不过那么远的距离。
很快，肯尼迪的赌徒心理发作了。他的父亲约瑟夫·肯尼迪是华尔街的投机家，是罗斯福新政的反对者，是那种在别人恐惧时贪婪的人。血液里流淌着的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赌一把。反正人生自古谁无死，活得舒坦或者活得憋屈，总要选一个。与其在波士顿老家的书房里，坐在祖父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报纸上关于滇军团的新闻，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接受罗斯福的邀请，不如拼一次。
“没有问题，先生。”肯尼迪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坚定了很多，“我可以继续你的计划！”
罗斯福也非常开心。人老了之后，就想做点什么，留下点珍贵的东西。他这辈子已经做了很多——大萧条时期的炉边谈话，给绝望的美国人带来希望；珍珠港事件后的宣战演讲，把美国的工业机器推向战争的轨道；和斯大林、丘吉尔的多次会晤，在巨头之间为美国争取最大利益。但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信得过的人，把他的火炬传下去。
其他人他信不过。那些资深的政客、那些老谋深算的将军、那些在国会山混了几十年的议员——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小圈子。他们不会全心全意地去执行他的计划，他们会篡改、会歪曲、会在某个关键时刻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放弃。但眼前这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他信得过。不是因为肯尼迪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他年轻，他有野心，他渴望证明自己。而野心和渴望，是最好的执行力燃料。
“很好。”罗斯福松开手，靠在轮椅背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气概，敢于向强者宣战。”
霍普金斯关掉了录音机。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窗外，华盛顿的夜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
罗斯福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打盹。肯尼迪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时，听到罗斯福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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