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天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总部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那些在街道上行驶的汽车,那些在工厂里运转的机器,那些在港口里装卸货物的吊车,都需要石油。整个滇军团,就像一头吞油巨兽,每天都要喝掉成千上万吨的石油才能活下去。
“通知要麻和赵和。”龙天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坚定,“让他们在天竺找油。天竺那么大,不可能没有油田。之前我们的精力都在打仗和分地上,没有仔细勘探。现在石油出问题了,勘探必须马上跟上。另外,通知科研部门,加快炼油技术的研发。我们自己造的钻头不行,就从基础材料开始改进,从钢材、从热处理、从焊接工艺——一个一个环节去攻关,一个一个专家去请。哪怕花一年,两年,三年,也要把这个窟窿堵上。”
“是,总座。”林译拿起笔,飞快地记录着。
龙天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个办法——从现采购一批成品油,先撑过这段时间。李四那边应该有渠道。你马上联系他,问问他能不能搞到油,要多少有多少,价格好商量。”
“明白。”
“还有,”龙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次危机,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那些敌人,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石油出了问题。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希特勒、渡边正夫——他们如果知道我们油料吃紧,一定会趁机发难。告诉前线的部队,一切照常,该演习的演习,该巡逻的巡逻,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龙天说完,走到门口,拿起那件折好的披风,披在肩上。他拉了拉领口,调整了一下帽檐。
“我现在去一趟钢铁厂。钻头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材料的问题。如果我们的钢材质量上不去,什么都是空谈。”
龙天离开之后,林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可能是滇军团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不是军事上的危机,不是政治上的危机,而是最根本的、最要命的经济和工业危机。敌人的枪炮打不垮滇军团,但断油可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四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李四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林老板?什么事啊,大半夜的。”
“李老板,我们这里出了点状况,需要您帮忙。”
李四打了个哈欠:“说。”
“石油。我们要买油。成品油,什么种类都要。柴油、汽油、航空煤油、重油、原油——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李四兴奋的声音:“林老板,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林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从现实世界买油,只能救急,不能治本。滇军团必须自己掌握石油工业的全产业链,从勘探到开采,从炼化到运输,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假手于人。
而在那之前,他只能祈祷,祈祷现实世界的油轮能顺利穿越那个神秘的通道,祈祷前线的敌人不会发现他们的虚弱,祈祷天竺的地下真的埋藏着足以让滇军团继续奔跑的黑色黄金。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远处,太初号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刚刚醒来的巨兽。
龙天到达钢铁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钢铁厂坐落在总部以西的一片丘陵地带,占地极广,远远就能看到高炉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一种带着钢铁气息的暗红色,沉重,滚烫,像大地的血液在燃烧。即使在夜里,厂区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高炉在出铁,转炉在吹炼,连铸机在浇铸,轧钢机在轰鸣。工人和工程师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生产着滇军团急需的各种钢材。
龙天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他知道,如果他提前通知了,厂长会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把最好的产品和最漂亮的数据摆在他面前。但他不想看那些漂亮的表面功夫,他想看的是真实的东西——那些不合格的次品,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那些工人和技术人员脸上最真实的疲惫和焦虑。
他换上安全帽和工作服,像普通的技术员一样走进了炼钢车间。车间的温度很高,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转炉正在出钢,橘红色的钢水从炉口倾泻而出,像一道流动的岩浆瀑布,溅起的钢花在黑暗中闪烁,美得惊心动魄。钢水注入钢包,钢包被天车吊起,缓缓运往连铸工段。整个过程气势磅礴,钢铁的雄浑力量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龙天的注意点不在这些宏大的场面上。他蹲下来,看着地上堆着的一堆不合格的钢坯。有的表面有裂纹,有的截面有气孔,有的尺寸超差。他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根,钢坯还是温热的,显然刚下线不久。
“这些都是不合格的?”龙天问旁边的一个质检员。
质检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陌生人是哪来的领导,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对,这一批是钻头用钢。配方和工艺都是按照图纸来的,但出来的成品总是不达标——不是硬度不够,就是韧性太差,要么就是内部有杂质。我们已经调了好几次工艺参数了,但还是达不到要求。”
龙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走到正在生产钻头钢的工段,看着工人们操作着新买来的热处理炉。炉门打开,一批批钻头钢坯被送进去,淬火、回火,然后取出,冷却,检验。他拿起一根刚出炉的样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下。钢材的质量他看不出来,需要专业的仪器检测。但他能看出工人们的表情——那种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之后的沮丧和疲惫。
厂长听到龙天来了,赶紧从办公楼跑过来。他五十出头,是个从东北钢铁厂挖来的老专家,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满是油污。
“总座,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龙天摆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钻头用钢的问题,到底卡在哪了。”
厂长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把龙天请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检验报告。
“总座,问题不在我们,在全套工艺。”厂长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和曲线,“从矿石开始就有问题。我们的矿石品位不够稳定,杂质含量时高时低。烧结工序的控制也不够精确,烧结矿的强度和透气性时好时坏。高炉的铁水成分波动很大,硫、磷的含量有时超标。转炉的吹炼控制全靠经验,没有计算机辅助,炉温、氧气流量、造渣制度都做不到精准。”
“到了轧钢和热处理环节,问题更突出。我们的轧机是老式的,压下控制精度不够,导致钻头钢坯的尺寸偏差很大。热处理炉的温度控制也不够稳定,同一批次的工件,炉内不同位置的温度能差几十度。淬火介质的选择和搅拌方式也还在摸索中,有时候淬硬了,有时候淬不硬。回火的时间和温度也是靠经验估算,没有建立起精确的工艺参数数据库。”
龙天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安静地听厂长把所有的困难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总座,我知道前线等着用钻头,油田停摆一天就损失几千万。”厂长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材料科学没有捷径可走。每一炉钢的化学成分,每一个工序的工艺参数,都需要反复试验、反复调整。一个成熟的钢种,从实验室到工业化生产,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我们才搞了几个月,能有现在的进展,已经很不容易了。”
龙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我没有怪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我知道大家已经很努力了。我只有一个要求——继续试,继续改,不要停下来。缺什么设备,打报告申请;缺什么人才,从别的厂调;缺什么原材料,我去找。材料科学没有捷径,但我们可以花钱买时间。从现实世界请专家来指导,买更先进的检测设备,搞更精确的数学模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钻头的问题,我不给你们设定最后期限。但油田等不了太久。三个月,我只能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合格的钻头钢从这条生产线上走出来。”
厂长立正,敬了个礼:“是,总座!”
龙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高炉的火光依然在燃烧,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东南亚总部,龙天的卧室。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龙天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难得地沉入了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地图、没有报告的深度睡眠。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造船厂、导弹基地、钢铁厂……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像车轮一样碾过来,让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这张床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沾过了,此刻躺在上面,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终于有机会在水里重新泡开。
贴身警卫员站在卧室门外,手悬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分钟了。军情处那边的电话打了三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促,最后一遍的时候,情报处长的声音都变了调——“快叫总座!油田出大事了!”他从未见过情报处长那样失态,那个人是滇军团的老兵,从缅甸时期就跟着龙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硬汉。
警卫员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总座,大事不好了,油田出问题了,炼油厂全停摆了!”
卧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床板咯吱作响,脚步声啪啪地踩在地板上,然后门猛地被拉开了。
龙天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拽出来,心脏还处在那种猛然加速的不适感中。但他的眼睛已经亮了,那种从迷糊到清醒的切换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盏灯被瞬间拧亮。
“什么情况?赶快说清楚,为什么停摆了?”龙天的声音沙哑但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一把将警卫员拽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警卫员从未见过自己总座如此慌张。在他的印象里,龙天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哪怕是北非战场最危急的时候,哪怕是天竺局势最复杂的时候,哪怕是西西里岛的守军被英军特战队差点端掉的时候,龙天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我早料到了”的表情。但此刻,那种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焦急。
他结结巴巴地把情况说了出来。
钻头断裂,设备老化,配件耗尽,本地工厂造不出合格的替代品。从波斯到巴库,从钻井平台到炼油厂,整个石油生产链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倒了,后面的全部跟着倒。先是钻头出了问题,然后是泵、电机、管道、阀门……一个接一个地停摆,最后整个炼油厂彻底陷入了死寂。一天二十多个亿的流水,一夜之间归了零。
龙天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一拍床头柜,台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灯泡炸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凛冽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冬天的寒风,裹挟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覆盖了站在门口的警卫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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