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振国的水师现在分散在三个海域，马六甲那边有五条船，舟山那边有十条，泉州这边剩了五条。”
“他分散了，我们就能集中。集中任何一处，都能在局部形成优势。”
龚子韬压低了声音。
“如果在这之前，鲁通那个老东西死了，他们拿什么造船？”
赵明达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站起来，在货栈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货栈外面，码头上的苦力们正在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窗口，看着港口里泊着的那七八条黄旗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转过身。
“龚先生，你这些年在山里养了多少工匠？”
“二十三个。”
龚子韬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
“全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人，手艺不比鲁通手下的差。”
“能造弗朗机那样的船吗？”
龚子韬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赵少爷，您别忘了，弗朗机人的盖伦船图纸，是我从军器局带出来的。鲁通手里那一套，我也有一份。他在泉州造，我在吕宋造。
他在明处，我在暗处。他造一艘，我造两艘。”
赵明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龚先生，你爹当年在工部待了二十年没升上去，就是因为不会说这种话。”
龚子韬也笑了，笑容很淡。
“小人不是不会说，是说了没人听。赵少爷肯听，小人自然肯说。”
赵明达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汞齐法工艺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汞齐法的事，你先放一放。朝廷要推就让他们推，银子多了不是坏事，只要这些银子流不到海上来就行。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泉州的新船，还有戚振国的水师。”
他重新坐下来，把桌上那三份密报摞在一起，推到龚子韬面前。
“你回去拟一个章程，要多少人、多少船、多少银子，写清楚了给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
龚子韬站起来，把那三份密报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个礼。
“三天之内，一定送到。”
他转身走出货栈，消失在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半个月后，吕宋岛深处。
从马尼拉港往北走三十里，翻过一座山，有一条隐蔽的河谷。
河谷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雨林，从海上根本看不见。
河谷尽头是一片平坦的滩涂，滩涂上搭着十几间简易的工棚，工棚外面堆满了木材。
这里是赵家在吕宋的秘密船坞。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不能被人发现了。
一旦发现，那么赵家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所以此刻这里可以说是完全封闭的。
龚子韬站在滩涂边上，看着三条新式战船的龙骨同时铺下。
每一条龙骨都有二十丈长，用的是从婆罗洲运来的铁木，比闽南的铁梨木还要硬三分。
龙骨两侧搭着脚手架，几十个工匠在上面忙活。
锤声、锯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河谷里回荡。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走到龚子韬面前。他姓周，是龚子韬手下的大匠，跟着他从京城逃出来的老人之一。满手老茧，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
“龚先生，龙骨铺好了。按这个进度，年底就能上肋板，明年夏天就能下水。”
龚子韬点了点头：“人手够不够？”
“不够。”
周大匠摇头，“造船不比造枪，每条船上摊二十个，勉强够用。”
“赵少爷已经在从福建、广东那边招人了。”
周大匠咧嘴笑了：“那够了。龚先生，您放心，三年之内，这三条船保证下水。船上的炮，我亲自铸，保证比弗朗机人的打得远。”
龚子韬拍了拍他的肩膀，沿着滩涂往上走。
滩涂尽头，山脚下建了一座矿场，矿场的烟囱昼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几十个矿工在矿洞里进进出出，推着一车一车的铁矿石往外运。
矿石被送到矿场旁边的冶炼坊，倒进炉子里烧成铁水，再铸成炮坯。
冶炼坊后面是一排简易的工棚。
里面摆着七八台车床，几个工匠正围着车床加工炮管。
龚子韬走进工棚，拿起一根刚车出来的炮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
内壁光滑平整，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他把炮管放下，对旁边的工匠说了一句：“膛线呢？”
“正在拉。”
工匠擦了把汗，“龚先生，弗朗机人的炮是滑膛，咱们照着他们的图纸铸没问题。可您说要加膛线，这东西咱们以前没干过，得慢慢试。”
“不急。”
龚子韬说道：“先把滑膛炮铸出来，膛线的事后面再说。赵少爷要的是数量，不是精度。”
他在工棚里转了一圈，又走到旁边的火药坊。
火药坊建在离冶炼坊最远的地方，四周挖了一圈防火沟，沟里灌满了水。
几个工匠戴着皮手套，正在往木桶里装火药。
火药是赵家自己的配方。
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跟大夏军器局的官配方一模一样。
“这批火药什么时候能好？”
负责火药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钱，以前在京城军器局火药厂干了二十年。
“龚先生，这批还得三天。硝石是暹罗过来的，比咱们大陆的硝石潮气重，得多晾几天。”
“晾好了先送五十桶到码头上去，赵少爷要用。”
钱老头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龚子韬站在河谷边上，看着这条隐蔽的船坞，心里盘算着赵明达给他的那个章程。
三年，三条船。
每条船配二十门炮，每门炮配一百发炮弹。
加上火药、粮食、淡水、兵员，够打一场海战了。
但三年太长。
赵明达等不了三年，大夏的水师也不会等三年。
鲁通在泉州的新船，大半年就能下水。
戚振国的水师，现在就能打。
赵家想在吕宋站稳脚跟，必须抢在朝廷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朝河谷外面走去。
“一定要完成！”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冲动一下，因为一旦真的成功了，那么整个吕宋都将落入他们赵家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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