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钟鼓司刚刚敲响了卯时三刻的晨钟。那钟声沉闷、悠远，穿过重重宫墙和晨雾，传递到太医院后宅时，本该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余音。
但在陈越的耳膜上，这声音却像是一记记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咚——！咚——！咚——！”
陈越猛地睁开了眼。
在那一瞬间，他并没有醒来的那种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清醒。
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因为黎明前的昏暗而模糊。相反，他看清楚了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小的尘埃，甚至能看清窗纸纤维上凝结的那一颗颗微米级别的露珠。房间角落里，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它腹部喷吐丝线时肌肉的颤动、丝线被拉扯时的紧绷感，在他的视网膜上被放大成了慢动作的高清特写。
“呼——吸——”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对于常人来说，这甚至不算声音。
但在陈越的耳朵里，那是血液在颈动脉中奔流的潮汐声，是心脏瓣膜开合时的啪嗒声，是肺泡扩张时气体交换的细微爆裂声。
“太吵了……”
陈越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他的动作很慢，或者说他以为很慢。
“咔嚓！”
一声脆响。
他还没碰到自己的头，手肘只是在翻身时不经意地向外磕了一下。那根用百年黄花梨木雕刻而成、坚硬如铁的床柱，就像是一根酥脆的蛋卷，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撞，直接从中间崩裂开来，木屑纷飞，断口处甚至还冒出了一缕因为极速摩擦而产生的青烟。
陈越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修长、稳定，那是牙科医生的手。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皮肤之下，原本松弛的肌肉纤维此刻正像是充满了电的绞盘一样紧绷着，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而是一股股躁动不安、甚至带有某种侵略性的热流。
“基因强化……还是病毒过载？”
作为医生，陈越在脑海里迅速建立了病理模型。昨天喝下去的那杯混了赵雪金丝血的酒，就像是一把****，不仅打开了他体内潜伏的王种抗体，更是粗暴地重写了他的神经系统。现在的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人类，而是一个处于“超频”状态的生物兵器。
“一大早的……你是想把房子拆了吗？”
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却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声音从锦被下传来。
赵雪翻了个身，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散乱在红色的鸳鸯枕上。她显然被刚才床柱断裂的动静吵醒了，眉头微蹙，半睁着睡眼，脸上还带着昨夜欢愉后留下的淡淡红晕。
“吵醒你了？”陈越想要伸手去帮她掖一下被角，却猛地停在半空。他不敢碰她。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这具陌生的身体，稍一用力就把她捏碎了。
赵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陈越脸上。
下一秒，她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瞳孔骤然收缩。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丝绸睡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但她浑然不觉。
“陈越……你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陈越的眼角。
“别怕。”陈越往后缩了缩，“可能是昨晚……喝多了。”
赵雪摇摇头，伸手从床头摸过一面手把铜镜，举到陈越面前。
“你自己看。”
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晨光，陈越在那磨得锃亮的铜面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一双原本漆黑深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却变了。
在瞳孔的最深处，也是最中心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圈极其锋利、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轮。
那一圈金线并不静止，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陈越情绪的波动、呼吸的节奏，在不断地收缩、舒张。当光线直射时，那瞳孔竟然不再是圆的，而是微微竖起，像极了准备捕食的顶级掠食者。
神性，或者说——魔性。
“金瞳……”陈越喃喃自语。他在古籍上看过，那是“神化”的第二阶段。感官全开，力量暴增，情感淡漠……不对，他对赵雪的情感没有淡漠，反而变得更加……
更加渴望。
不是那种单纯的情欲，而是一种饥饿。一种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与“母体”结合、要从她身上吸取某种能量来维持自身稳定的饥饿感。
这种感觉让他恐慌，也让他躁动。
“我变成了个……吃人的怪物？”陈越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笑容里透着狰狞。
“你不是怪物。”赵雪突然扔掉铜镜，双手捧住陈越的脸。
当她的手掌皮肤接触到陈越滚烫脸颊的一瞬间。
“呼——”
陈越长出了一口浊气。那种充斥在四肢百骸里、让他几乎要发疯的躁动能量，就像是洪水找到了泄洪渠，瞬间顺着赵雪的手指流淌过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种“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安宁和满足。
“吸——”陈越无法控制自己，他猛地反手抱住赵雪，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药香和体温的味道。那是他的镇定剂，是他的锚点。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赵雪被他勒得骨头生疼，甚至感觉这男人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样。但她没有推开。因为她感觉到了陈越颤抖背脊下的恐惧。
“我在呢。”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陈越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后背肌肉，“不管你是变成神仙，还是变成妖怪，我都是你的……保险丝。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过了许久，那种暴虐的气息才慢慢平复。陈越抬起头，那双金瞳里的光芒暗淡了一些，恢复了正常。
“谢谢。”他松开手，有些狼狈地翻身下床，“看来以后……我离不开你了。是生理意义上的离不开。”
“少贫嘴。”赵雪拉好衣襟，脸上飞过一抹红霞，“赶紧穿衣服。别让人看见堂堂新郎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陈越一边穿衣，一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种力量感依旧存在，但变得可控了。
“雪儿，帮个忙。给我找块硬点的东西。”
赵雪四下看了看，从博古架上拿起一块用来镇纸的、巴掌大的和田玉貔貅。
“这个？”
陈越接过来。玉石冰凉，质地坚硬。
“我现在需要知道，这个‘超频’状态到底有没有上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运气，也没有蓄力，仅仅是凭着手指肌肉的自然收缩，对着那块坚硬无比的和田玉，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声音。
那块传世的玉雕貔貅，在他的掌心里就像是用面粉捏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碎了。而且不是碎成几块，是直接变成了从指缝里流淌出来的、白色的石粉。
“……”赵雪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和田玉！比骨头硬多了！
陈越摊开手，吹掉了手里的粉末，脸上露出一个让人胆寒的微笑。
“很好。看来现在的我，真的能徒手把那个什么圣师的头盖骨给拧下来了。
刚才有下人来报，说是李广公公一早就到了。走吧，夫人。咱们去看看李广那老狐狸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早饭’。这一肚子的力气没处使，正好有人送上门来让咱们撒气。”
……
辰时二刻。太医院前厅。
李广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即使扑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那种心力交瘁的蜡黄。
他端着茶碗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那个架势，一点都不像是来宣旨的，倒像是来求救的。
当陈越牵着赵雪的手跨进门槛时，李广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哟我的祖宗诶！您可算是起了！”李广迎上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陈越那双虽然刻意收敛、但依然透着隐隐金光的眼睛，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
这煞星……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那种拿手术刀的阴冷，现在，是一种让你看一眼就觉得会被他生吞活剥的霸道。
“陈老弟，恭喜，恭喜啊！”李广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新婚大喜，这气色是越发的好了。连咱家看着都觉得……那个，精气神足。”
“公公客气。大清早的，有劳您亲自跑一趟。”陈越坐到主位上，顺手从桌上的点心盘里拿起一个实心的枣泥馒头，也不用手掰，直接连咬带吞，两口就没了。他现在消耗极大，急需碳水。
“咱家这是带着万岁爷的口谕来的。”李广神色一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并不是很正式的黄绫子。
“万岁爷说了，昨日婚礼上那些机关人偶、满天乱飞的火鸦、还有那条从脖子里钻出来的蜈蚣……虽然是被你陈大人镇压了，但这京城的天，脏了。
皇上昨晚做了噩梦，梦见那虫子爬到了龙床上。皇上很不高兴。”
陈越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子：“皇上不高兴，那就得有人让皇上高兴。怎么？锦衣卫那帮吃干饭的抓不住？”
“锦衣卫？”李广冷笑一声，“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英国公的人，平日里除了捞钱就是党争。指望他们抓海鬼？那比让公猪下崽还难。而且，西厂汪直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一大摊子烂事——那些地下的赌坊、药铺、杀手楼，现在群龙无首，正乱着呢。要是处理不好，京城得炸。”
李广把那卷黄绫子往桌上一拍。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不指望那帮废物了。
特设‘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这个职位不归指挥使管，直接听命于御前。
任务只有一个——清理‘妖患’。
从今天起，汪直留下的所有地盘、卷宗、哪怕是他养的一条狗，全归你陈越接管！皇上赐你‘天子剑’，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这一手玩得漂亮。既给了陈越实权，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他，甚至还把他推到了锦衣卫原有势力的对立面。孤臣。这才是皇帝最放心的刀。
陈越拿起那卷圣旨，感受着上面那代表至高权力的重量。他的金瞳微微一缩。
“要我当清洁工？没问题。”
“但是公公，光有名头不够。这京城的下水道里，耗子太多，而且都有靠山。我要一项特权。”
“什么特权？”
“抄家权。”陈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需要大理寺复核，不需要刑部发签。凡是我太医院鉴定为‘有妖气’的地方，哪怕是王爷府，我也要进得去，封得住，杀得了。抄出来的东西，一半入国库，一半……充作太医院和工部的研发军费。”
李广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够黑啊！这不仅是要权，还要钱，还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但一想到昨晚陈越捏死软骨人、炸死肉山的手段，李广觉得，这事儿也许只有这疯子能干。
“好！这事儿杂家替你在皇上面前兜着！只要别把天捅破了，你就算把地翻过来，杂家也给你顶着！”
李广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十二个刺眼的红圈。
“这是东厂探子连夜摸排的。这十二个地方，是汪直和海鬼在京城最核心的据点。有洗钱的钱庄，有制造毒药的药铺，还有藏匿杀手的私园。
这里面，最硬的一块骨头是……”李广指着地图中央的一个红点，“***。京城最大的青楼，据说那底下，有个能通到城外的密道。”
陈越扫了一眼地图，直接一把抓过来，随手团成一团，塞进了袖口。
“不用地图。我会顺着味儿找过去。”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吼道：“张猛！集合队伍！带上所有的麒麟臂，带上龙王炮！
这京城太脏了。咱们去帮皇上……洗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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