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突然没有那么纠结了。
任务固然是重要，可护边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幸福，能够平平安安吗？
所以，库尔班也没有想那么多，抱着羊就开始寻找起羊的主人来了。
而且，那毕竟是阿塔的任务，也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
他还是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的。
“如果，阿塔知道了我是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应该不会怪我的吧？”艾山在心中想着。
而库尔班依然是浑然不知情的，他现在还在寻思，艾山会怎么做出选择。
殊不知，艾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设下的这个考验，本就不是为了评判对或者是错，他只是弄清楚儿子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他想知道，艾山对“护边”二字的理解，究竟是纯粹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还是源于对这片土地与生灵最本真的守护。
寒风卷过岩壁，他却不知道，艾山早已用行动给出了他的答案，只是他目前还不清楚罢了。
在这个少年未经世事磨砺的心里，守护的种子其实早就已经种下了。
虽说库尔班在艾山成长的道路上陪伴不多，但阿依古丽用她日复一日的坚韧，为这颗种子浇灌了最初的养分。
艾山从母亲身上看到的守护，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细水长流的坚持。
是她深夜在油灯下给阿塔缝补巡边装备时专注的侧脸，是她将家里最后一块馕饼分给过路牧人时的毫不犹豫，是她在父亲远行时独自撑起整个家的那份从容。
他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背着发烧的他走了几十年里地里去卫生所看病。
一路上，阿依古丽为了赶路，湿滑的路面不知道摔倒了多少回，一次又一次。
但她却没有任何的怨言，摔倒的时候始终用身体护着艾山，并且还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着：“别怕，波布在！”
他虽然发着烧，但是发生了什么他始终都是记得在。
母亲摔得鼻青脸肿的，甚至走路都不利索了，艾山一直都记得。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守护从来都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跌倒后依然向前的脚步，是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要先安抚别人的那种温柔。
他还记得母亲如何对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乡亲们时，依旧热情。
她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丈夫守国门，在奉献。我在家里，守家也可以奉献。”
所以哪怕是无论是帮忙接生羊羔，还是把所剩不多的粮食分给更困难的家庭。
她也依旧是总说：“我们塔吉克人有句老话，帐篷里的火堆越分享越旺。”
就是这些点点滴滴，在艾山心里刻下了守护最真实，也是最初的模样。
它不仅是手握钢枪巡逻边境的刚强，更是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尊重与关怀。
所以当他在雪地里抱起那只小羊时，这个选择早已注定。
他不仅仅是在救一只羊，更是在践行母亲用半生教给他的，最朴素的守护之道。
因为，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因为，这就是他们塔吉克族人的传承。
他需要成长的从来都不是内心，更不是思想。
他需要的成长，一直都是过于自大的自信心，他需要经历挫折过后才会慢慢地平稳下来。
无论是谁，都是这样的。
包括库尔班，曾经的他也是自大，这是所有年轻人都要走过的一段路。
而且，对于艾山来说，不在于他是否能够准时抵达，而在于途中是否对需要帮助的生命伸出援手。
艾山的选择，恰恰印证了库尔班心底最深的期盼：真正的护边员，心中装的从不该只是一条冰冷的边界线。
这也是库尔班对艾山说的原话，而艾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做出了决定。
而且，寻找小羊主人的过程中，艾山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一个小时里，他抱着小羊在山谷里来回寻找，几次判断失误，导致他多走了不少的冤枉路。
汗水甚至都已经浸湿了他里面的衣服，然后又被寒气冻得冰凉，现在贴在后背上，让他十分的难受。
起初，他是凭着记忆和一股自信往前冲，以为很快就能找到牧群留下的痕迹。
可现实是，风雪掩盖了太多的线索，那些他自以为熟悉的沟壑，在这个时候显得无比的陌生，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这也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停下，俯下身扒开积雪，仔细去辨认那些模糊难辨的蹄印，是不是对的。
“为什么自己这么慢？”他喘着粗气，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近乎盲目的自信，在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
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还回想起指导员的那句话，“他们也不差”。
回想起同伴们沉默却坚毅的眼神，回想起父亲那深邃而难以捉摸的目光。
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我是不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忽视。
过往的种种像画面一样闪过：他曾经炫耀般地讲述自己跟随阿塔进山的经历，并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同龄人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甚至于，他打心底觉得，那些训练对于他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是走个过场。
直到现在，在面对这空旷无人的雪谷里，面对为一只走失的羊羔寻找羊群都显得如此吃力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审视自己。
“或许……”他喃喃自语，第一次承认了这个可能性，“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盲目自信了。
因为，曾经阿塔布置的任务他都认真地去完成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山神就跟没有庇佑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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