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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弘仁弱性宽

    太子李弘的监国生涯,在看似平稳的政务流转中,悄然度过了数月。他勤勉的身影每日出现在明德殿,案牍劳形,虚心求教,批阅的奏疏日渐增多,处理的政事也渐趋繁杂。东宫僚属,尤其是北门学士刘祎之、元万顷等人,尽心辅佐,将朝廷多年来的成例、新制的精神、以及各方势力的微妙关系,细细剖析给这位年轻的储君听。李弘的学习能力很强,进步显著,对许多政务已能提出中肯的见解,批答也愈发老练。

    然而,随着他对帝国肌理了解愈深,接触的实情愈多,一种源自他天性深处、与母亲武则天乃至与这个时代某种“铁血”气质不甚相符的特质,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流露出来,并逐渐成为他与母亲之间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痕。这道裂痕,并非源于权力之争(至少目前不是),而是根植于秉性与理念的深层差异。那便是李弘骨子里的“仁”与“宽”。

    一、 仁心所系,骨肉隐情

    麟德二十二年夏,一份来自掖庭局的例行奏报,在东宫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波澜。奏报中提及,被幽禁多年的故废后王氏、萧淑妃的亲属中,有几位年老体衰者病故,请示如何处置后事。这类事务,以往皆由负责宫禁的官员按旧例处置,通常不会上达天听,更不会送到监国太子案头。或许是经办官员觉得太子仁厚,或是有意试探,竟将此事作为寻常政务呈报上来。

    李弘看到“王氏”、“萧淑妃”字样,眉头便是一蹙。他自幼生长于深宫,对数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后宫争斗、以及两位废妃的凄惨结局(被废为庶人,后遭杀害),并非全无所闻。宫人们讳莫如深,但他从一些老宦官偶尔的叹息、从史书字里行间的隐晦记载中,能拼凑出大概。他天性纯孝,对父母极为敬爱,但内心深处,对那场牵连甚广、手段酷烈的往事,始终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忍与困惑。尤其是,他偶然得知,萧淑妃留下的两位女儿,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因母亲之过,至今仍被幽禁在宫中偏僻之所,年逾二十尚未婚配。此事像一根刺,扎在他仁厚的心里。

    此刻,看到这奏报,那份压抑已久的不忍泛上心头。他沉吟良久,召来刘祎之,指着奏报道:“刘学士,王氏、萧氏之案,乃陈年旧事。其人已殁,其罪亦已。如今其族中老者病故,按常理,是否应允其归葬故乡,稍示朝廷宽仁?”

    刘祎之闻言,心中一惊。此事牵扯到当年宫闱秘辛,更是天后的逆鳞之一。他斟酌词句,小心回道:“殿下仁心,泽及枯骨,实乃美德。然……此事涉及先朝旧案,且与宫禁相关,处置需格外谨慎。依例,此类事务,掖庭局自有章程,殿下或可……不作批示,发还该局循例办理即可。”

    李弘听出刘祎之的劝诫之意,知道此事敏感。但他想起那两位被遗忘的、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心中恻隐更甚。他摇了摇头,道:“骨肉之间,纵有罪愆,亦不当使其身后零落如此。 况且,罪止其身,其远亲老病而亡,若不许归葬,恐非仁政所宜。”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道:“准其亲属领回遗体,归葬故里。所涉一应事宜,着掖庭局酌情办理,勿使惊扰。” 批示温和,但明确表达了“允其归葬”的态度。

    批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另取一纸,写了一份简短的书信,是给母亲武则天的。信中,他先问候了父母身体,然后委婉提及:“儿近日闻宫中故实,知有义阳、宣城二姊,长年幽处,年已长成,尚未适人。儿每思之,心实恻然。 想其虽有母过,然身为帝女,金枝玉叶,青春空耗,恐非皇家体恤之道,亦非圣人仁恕之心。伏愿母后慈悯,量加询察,或可择配妥当人家,使其得遂人伦,亦显天家宽厚之恩。”

    他将奏报的批示和这封短信,一并封好,命人送往紫微宫。他知道,掖庭局的事或许母亲不会细看,但这封信,母亲一定会看。

    果然,奏报的批示被照准执行,掖庭局的官员松了口气,也有些意外太子的“多事”。而武则天看到李弘那封信时,正在批阅另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疏。她的目光在“义阳、宣城”、“心实恻然”、“皇家体恤”、“圣人仁恕”等字眼上停留了许久。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良久,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批复,只是对身边的女官上官婉儿淡淡道:“太子仁孝,体恤手足,是其美德。只是……宫闱之事,纷繁复杂,非外朝可比。他如今监国,当以国事为重。” 语气听不出喜怒。

    数日后,李弘接到母亲的口谕,只有简单的几句:“太子所请,朕已知之。二女之事,朕自有计较。 太子宜专心政务,勿以琐事分心。” 没有赞同,也没有斥责,但那种不容置喙、勿再多言的意味,清晰可感。李弘心中有些失落,但也明白此事触及了母亲的某些禁忌,只得按下不提。然而,这桩小事,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武则天心中荡开了涟漪。她看到了儿子的善良,也看到了这份善良背后,可能隐含的对她过去某些行为的不认同,以及那份试图以“仁恕”来修正或弥补什么的冲动。这让她感到一丝不悦,更有一丝警惕。

    二、 宽仁为政,理念龃龉

    如果说义阳公主之事尚属宫闱私情,那么随后在几件朝政处理上显露的理念差异,则更为公开和直接。

    其一,是关于薛怀义督造明堂、天堂后续工程中,几起“挪用物料”、“役使民夫过当”的弹劾。御史台有御史风闻奏事,列举了一些证据,指薛怀义恃宠而骄,在工程中奢侈无度,为求速成,不顾农时,强征民夫,且有克扣工食之嫌,请予查究。

    此类弹劾,以往并非没有。但薛怀义深得武则天信重,且明堂天堂工程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和宗教象征意义,通常此类弹劾都会被武则天以“工程紧要,非常之需”或“怀义尽心王事,小过不掩大功”为由留中不发,或轻轻放下。御史们也多知趣,很少穷追猛打。

    然而,这份奏疏到了李弘手里。他仔细阅读了弹劾内容,又调阅了相关物料账目(不全)和工部记录,眉头越皱越紧。他对薛怀义这个“和尚”的张扬本就无甚好感,觉得他言语粗俗,行事跋扈,有损朝廷体面。如今看到这些“罪证”,虽未必件件坐实,但“役使过当”、“民有怨言”等事,他相信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刘先生,元先生,你们看此事当如何处置?”李弘询问两位近臣。

    刘祎之与元万顷对视一眼,均感棘手。他们深知薛怀义的特殊地位,也明白天后对此人的回护。元万顷谨慎道:“殿下,薛师督造明堂天堂,乃奉旨行事,功在社稷。御史风闻,未必尽实。且工程浩大,时日紧迫,偶有急迫之处,或所难免。是否……先行留中,或发还工部核查?”

    刘祎之也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薛师虽有过失,然明堂天堂乃天后极为看重的功业,象征意义重大。此时若严查薛师,恐有损工程,亦恐……拂逆上意。”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动薛怀义,就是打武则天的脸,可能影响大局。

    李弘沉默片刻。他知道两位学士说得有理,政治需要权衡妥协。但一想到奏疏中描述的“寒冬酷暑,驱民赶工,病羸者倒毙道旁,犹加笞捶”等语(可能有所夸大),他心中那股仁民爱物之气便难以抑制。他缓缓道:“两位先生所言,乃为政之权衡。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营造功业,固是国之大事,然岂能以苛虐百姓为代价?薛师纵有天大功劳,亦不可凌驾国法,无视民瘼。若因其一人之故,使朝廷落下‘不惜民力、纵容幸臣’之名,岂非因小失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不可不查,亦不可不办。然,顾及母后颜面与工程大局,亦不宜大动干戈。 可着御史台会同工部、将作监,派员实地核查,若所奏属实,则令薛师限期整改,赔偿扰民之失,并向有司具结,保证不再犯。 同时,可下诏申饬将作监及地方有司,今后凡有大工,务必爱惜民力,依法给值,不得妄自征发。 如此,既整饬了弊端,警示了薛师,亦不损工程,全了朝廷体面与母后圣德。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这个处理方案,比留中不发要严厉,比严惩查办要温和,既坚持了原则,又留有余地,显示出李弘在政治上的成长。刘、元二人闻言,心中暗赞太子思虑周全,既能坚持仁政本心,亦懂权变之道,齐声称善。

    然而,当这份由李弘亲自斟酌词句、力求稳妥的处置意见呈送到武则天面前时,还是引发了她明显的不悦。她看着奏疏上太子力主“核查”、“整改”、“申饬”等字眼,朱笔在纸上悬了许久。她当然知道薛怀义有诸多毛病,贪财好利,行事张扬,但她要用他。用他对佛教界的号召力(哪怕是虚假的),用他督造明堂天堂的“功绩”,用他来彰显自己“天命所归”的神圣光环。在她看来,薛怀义就像一把好用的刀,或许有些锈迹,或许不够精致,但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只要他还能办好她交代的事,只要他的“过失”不触及她的根本权力,她愿意容忍,甚至回护。

    而太子,却要用“国法”、“民瘼”这些“大道理”来约束、敲打这把刀。这在武则天看来,多少有些“书生意气”、“不谙世事”。她最终还是在太子的处置意见上批了“可”,但附加了一句:“薛师督工,自有其功。核查务求其实,勿为浮言所惑。整改事宜,着怀义自陈,酌情办理即可。” 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维护之意依然清晰。

    李弘接到批复,看到母亲附加的那句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母亲同意核查,已是给了他这个监国太子面子。但“酌情办理”、“勿为浮言所惑”的暗示,又让他感到一种无力。他似乎触摸到了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由母亲多年的执政风格、用人策略、以及现实利益考量构筑的墙。他的“仁政”理想,在这道墙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三、 朝堂之争,母子隙生

    真正的冲突,爆发在一场关于科举取士的朝议上。

    礼部根据之前“洞晓玄义科”试行的经验,并结合“三教同风”的国策,提出了一项新的建议:在常科之外,增设一种不定期的“通才茂异科”,专门选拔那些不仅精通儒家经典,同时对佛、道典籍,尤其是朝廷钦定注释的《大云经疏》等“新学”,以及天文、历算、水利、刑律等“实学”有深入研究或特殊才能的士子。旨在打破纯以诗赋、经义取士的旧格局,为朝廷选拔更多“经世致用”、且“思想可靠”的“通才”。

    此议一出,朝堂哗然。支持者多为北门学士集团、部分务实派官员以及李瑾暗中推动的一些年轻官员,他们认为这是“与时俱进,广纳贤才”的必要之举,有助于打破士族对文化的垄断,选拔真正有用之才。反对者则多为传统的经学世家、守旧派文臣,他们激烈抨击这是“以夷变夏,败坏学风”,“重术轻道,舍本逐末”,将使科举沦为“杂学”竞技场,有损“圣人之道”的纯正。

    双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李弘作为监国太子,主持了这场辩论。他内心是倾向于支持改革的。李瑾多年的教导,使他明白“治世需实学,取士当求全”的道理。他也看到了现行科举的某些弊端,一些士子只知死背经义,钻研诗赋格律,对实际政务一窍不通。而且,推广“三教同风”的国策,也需要在人才选拔上有所体现。

    然而,他更希望这场改革能平稳推进,减少阻力。在听取了双方激烈辩论后,他试图调和,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取士之道,固当崇圣人之学,亦不可偏废经世之能。 礼部所议‘通才茂异科’,本意为广开才路,其心可嘉。然,骤然改制,恐士子惶惑。不若暂缓单设一科,可于现行进士、明经科中,适当增加‘时务策’与‘新学’(指钦定佛道要义)的考核比重,并鼓励士子兼习实学。待风气渐开,再行斟酌。 如此,既顺应时势,亦不至动摇根本,诸位以为如何?”

    这方案其实相当温和,是一个渐进改革的思路。但反对派抓住“动摇根本”四字,认为太子此言已是倾向“杂学”,更加激烈地反对。而支持改革的一方,则觉得太子过于保守,让步太多。

    就在朝堂争论陷入僵局时,一直静听未语的武则天,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够了。”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之侧。

    武则天凤目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弘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仁厚,欲求两全,其心可悯。然,治国如驭马,缰绳在手,当收则收,当放则放,岂能因马畏鞭策而逡巡不前? 朝廷取士,自当以朝廷所需为准。何为所需?忠君爱国,通晓时务,能为朕用者,即是所需! 诗赋经义固不可废,然拘泥成法,不达时变,要之何用?”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增设‘通才茂异科’,正为破此积弊!此事,礼部既已详议,着即拟定细则,报朕核准后,明年即行开科! 有敢再以‘败坏学风’、‘动摇根本’等虚言阻挠者,便是因循守旧,不识大体,着吏部记档考功!”

    此言一出,支持改革的官员精神一振,而反对者则面色灰败,噤若寒蝉。天后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李弘站在御阶下,脸上火辣辣的。母亲的决断,干净利落,也毫不留情地将他试图调和、寻求共识的努力击得粉碎。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被当众“驳回”的难堪。他明白,母亲的决策或许更有效率,更符合当前巩固权力、推行新政的需要。但他同时也忧虑,如此强硬推行,是否会让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寒心,激化矛盾?治国,难道只能依靠乾纲独断,而不能兼容并包,寻求最大共识吗?

    朝会散去,李弘心情郁郁地回到东宫。刘祎之、元万顷跟了进来,想要劝慰。李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母后……雷厉风行,自能廓清迷雾,震慑宵小。然,”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迷茫与思索,“为政之道,除却决断,是否亦需包容?除却威权,是否亦需怀柔?如此刚猛,”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刘、元二人都听懂了——如此刚猛,能持久否?能得人心否?

    消息传到紫微宫。武则天听完内侍的汇报,冷哼一声,对上官婉儿道:“太子还是太仁弱了。朝堂之上,岂是乡愿和稀泥的所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些腐儒,畏威而不怀德,不施以雷霆,他们岂肯挪动半步?弘儿……还需磨砺。” 话虽如此,她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儿子的仁厚,是她珍视的品德,但若这仁厚成为施政的拖累,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那便是致命的弱点。她开始觉得,或许该让太子多见见“风雨”,多经历些“挫折”了。

    而此刻的李瑾,在得知朝堂上这场母子间隐然的理念交锋后,心中暗叹。他既理解姐姐的无奈与果决,也体谅太子的仁心与困惑。他知道,“仁弱性宽”是太子的优点,也可能是他未来执政的挑战。如何引导他将这份仁厚,转化为真正的治国智慧与魄力,而非优柔寡断;如何调和母子之间日渐显露的施政理念差异,避免其演化为权力冲突, 这或许是他接下来,最需要费心谋划的难题。权力的交接,从来不只是名位的转移,更是理念、风格乃至背后利益格局的深刻调整。这场调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其间的波澜,恐怕比预想的更为微妙与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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