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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3章 瑾授帝王术

    麟德二十二年,深秋。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流过早地侵袭了洛阳,宫苑中的梧桐叶还未及金黄,便已簌簌凋零。东宫明德殿内,兽首铜炉中炭火正旺,驱散了殿外的萧瑟,却驱不散太子李弘眉宇间凝结的淡淡郁色。自朝堂上关于“通才茂异科”的争论,被母亲武则天以不容置喙的权威强行定调后,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便时常陷入这种沉思与困惑交织的状态。他处理政务依旧勤勉,批答奏章也日益纯熟,但刘祎之、元万顷等近臣能感觉到,太子身上那份初理国事时的朝气与锐气,似乎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包裹、消磨着,那是一种面对强大母权与复杂政局时,理想碰壁的无力感,以及对自己施政理念的动摇。

    这日午后,李瑾奉诏入宫与武则天商议完西北边镇的粮秣转运事宜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转道来到了东宫。内侍通报时,李弘正对着一份关于江淮水灾后减免赋税的奏疏出神,闻听叔父到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探访冲淡了些许。

    “叔父今日怎得空过来?可是有要事?”李弘将李瑾让至上座,亲自奉茶。

    李瑾接过茶盏,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侄儿略显清减的面容,微笑道:“政务虽繁,亦当张弛有度。见今日天色尚早,便过来看看你。怎么,可是被这江淮的税赋文书难住了?”他瞥见了案上摊开的奏疏。

    李弘苦笑一声,示意内侍都退下,殿中只剩叔侄二人。他叹了口气,道:“税赋计算、灾情核定,自有户部、工部官员核算,侄儿依例准驳便是。只是……侄儿近来时常觉得,这理政之事,千头万绪,看似有法可依,有例可循,然一旦涉及人心权衡、利弊取舍,便觉处处掣肘,左右为难。譬如前番‘通才茂异科’之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困惑与些许不甘,已表露无遗。

    李瑾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知道,太子需要的不是具体的政务指导,那些有刘祎之等人在。太子需要的,是拨开心头的迷雾,是理解这权力场运作的真正法则,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为君之道。是时候,给他上一堂真正的“帝王术”课了,这不是权谋诡诈之术,而是在理想与现实、仁心与铁腕、原则与变通之间,寻找平衡与突破的智慧。

    “弘儿,你可知,何为‘帝王术’?”李瑾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

    李弘一怔,思索片刻,谨慎答道:“侄儿浅见,帝王术,当是御臣牧民、治国平天下之道。法家言权、术、势,儒家讲仁、义、礼、智、信,皆在其中。”

    李瑾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对,也不全对。法家之‘术’,过于酷烈阴刻,易失人心;儒家之‘道’,又往往失之迂阔,难应时变。真正的帝王术,非此非彼,又兼有此彼。我观历代明君,太宗文皇帝可为楷模。你以为,太宗之能,在于何处?”

    李弘不假思索:“在于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文治武功,冠绝古今。”

    “这皆是表象。”李瑾目光炯炯,“太宗之能,核心在于明势、度情、执中、用奇八字。”

    “明势,明天下之大势,朝廷之局势,人心之向背。大势如江河,顺之者昌。贞观之初,天下甫定,民心思安,故行均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顺民生之大势。后又开疆拓土,四夷宾服,是因国力已充,军心可用,此顺国势。你母后当年推行新政,整饬吏治,抑制豪强,亦是顺应了高宗以来朝政亟待振刷、庶族寒门渴求晋身的大势。如今‘三教同风’、‘通才茂异’,看似激进,实则亦是因应佛道势力膨胀需加引导、旧有取士之法难以选拔急需人才之势。你不明此势,只以‘仁厚’、‘怀柔’度之,自然觉得格格不入。”

    李弘若有所悟,凝神细听。

    “度情,度臣下之情,百姓之情,乃至至亲之情。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薛怀义何许人?一介幸进,恃宠而骄,其才在于逢迎,其用在于象征。你母后用他,是用其能造势、能办事的一面,至于其贪鄙跋扈,只要不触及根本,在你母后眼中,瑕不掩瑜,甚至是可以容忍的‘代价’。你欲以国法、民瘼规之,固然是正道,却未‘度’你母后此时对此人的‘需求之情’与‘回护之情’。你若强行追究,便是以你之‘正’,逆母后之‘需’,岂能顺畅?”

    李弘脸色微红,低声道:“难道便听之任之?”

    “非也。”李瑾道,“这便是第三点,执中。不偏不倚谓之中,然此‘中’非折中,而是找准那个能兼顾各方、推动事态向有利方向发展的平衡点。以薛怀义事论,你母后要保他,你要整饬弊端。你的处置意见——核查、整改、申饬,其实已近‘执中’。既敲打了薛怀义,警示了有司,又未彻底撕破脸,保留了颜面与余地。你母后最终允准,亦是看到了此方案的‘中道’。你之所以仍感挫败,是觉得未能尽法,觉得母后回护。然,为政者,尤其是储君,目标从来不是‘尽法’,而是‘成事’。在‘成事’的前提下,尽可能‘近法’、‘向善’,便是成功。你已做到了第一步,只是心气太高,期望过急。”

    李弘默默咀嚼着“执中”与“成事”的含义。

    “至于最后的用奇,”李瑾继续道,“便是在寻常手段难以奏效时,出奇制胜,或另辟蹊径。这一点,你母后最为擅长。你以为她强行推行‘通才茂异科’,仅是刚愎自用么?非也。她是在用‘势’,借自己无上权威之势,借北门学士等支持者造出的舆论之势,以雷霆手段,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僵局,为新政开辟通道。此举看似霸道,不留余地,实则是看准了反对者虽众,却多是虚言恫吓,并无真正实力阻止,故以‘奇兵’速决,避免陷入无休止的争论,徒耗时日。这,也是一种‘执中’——在争论不休、一事无成与乾纲独断、强力推行之间,她选择了能最快‘成事’的后者。至于后遗症,可以慢慢弥合。这便是她的‘术’。”

    李弘听到这里,长长吁了口气,似乎心结打开了一些,但又生出新的困惑:“叔父所言,侄儿似懂非懂。依此而论,为君者,岂非只需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便可?仁心、道义,置于何地?若事事皆以‘成事’‘用奇’为先,与权谋诈术何异?侄儿观史,汉之宣帝,杂用王霸,然其骨鲠之臣如盖宽饶等,亦不免悲剧;光武帝以柔道治国,然其保全功臣,何尝不是大仁大智?这其中的界限,究竟何在?”

    李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太子能想到这一层,已超越了对具体事务的纠结,触及了为君之道的本质矛盾。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枝丫,缓缓道:“问得好。这界限,便在为君者的本心与格局。”

    “本心,即你最初之问——仁心、道义。此为根基,不可动摇。若无仁心,则所谓‘明势’‘用奇’,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与残忍的算计,终将失去人心,如隋炀帝。若无道义,则‘执中’便会滑向毫无原则的骑墙,政权将失去方向与凝聚力。你的仁厚,是你的宝贵财富,是你的‘本心’,绝不可弃。”

    “然,仅有本心不够。还需有格局。格局,便是将这份仁心、道义,置于天下、置于长远、置于全局来考量的眼光与胸襟。有时,小仁乃大仁之贼。你怜悯薛怀义役使之民夫,这是小仁;但你母后容忍薛怀义,是为了更快更好地完成明堂天堂,以此巩固‘神权为皇权’的格局,稳定朝野人心,从长远看,或可避免更大的动荡与消耗,这或许是一种更大的‘仁’——秩序之仁,长远之仁。当然,这其中或有可商榷处,但你需理解其背后的考量。”

    “又比如,你对义阳、宣城二公主的怜悯,是骨肉亲情,是人伦之仁,无可厚非。但你母后暂不处置,甚至对你的提议反应冷淡,除了宫闱旧事的禁忌,或许也有更深层的考虑——过早宽宥她们,可能会释放错误信号,让某些心怀叵测的旧势力误判形势,甚至借题发挥。她的‘不仁’,或许是为了维护更大的、后宫的乃至朝局的‘秩序之仁’。这同样需要‘格局’去理解。”

    李弘听得心潮起伏,既有豁然开朗之感,又觉肩上担子更重。“如此说来,为君者,岂非时时要在‘小仁’与‘大仁’、‘近利’与‘远谋’、‘道义’与‘事功’之间痛苦抉择?”

    “不错。”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便是为君者的宿命,无人可以替代。所谓帝王术,并非教你如何逃避这种抉择的痛苦,而是给你提供权衡抉择的智慧、承受痛苦的勇气,以及做出抉择后,承担一切后果的担当。”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关于江淮水灾减免赋税的奏疏,道:“譬如此事。户部核算,可减免三成,此为常例,亦是‘小仁’——解民眼前之困。然你可曾想过,江淮连年水患,根源何在?是河道失修?是围垦湖田?还是吏治不清,治水款项被侵吞?若只知减免,而不思根治,明年后年,灾患依旧,朝廷能减免到几时?此非长久之计。此时,‘大仁’或许不是减这三成赋税,而是顶着压力,派出得力干员,彻查水患根源,整饬河工,甚至惩办贪墨官吏。 短期内,百姓或许觉得朝廷不够‘仁厚’,官员或许怨声载道,但长远看,若能杜绝水患,才是真正的‘仁政’。这,便是格局。”

    李弘浑身一震,接过奏疏,重新审视,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至于你与你母后……”李瑾语重心长,“你母后行事,往往以结果为导向,善于抓住核心矛盾,以强力破局。这是她的风格,也是她能在艰难时世中走到今天的依仗。你的风格,更倾向于以过程求稳妥,重视各方感受,力求共识与和谐。两者并无绝对高下,关键在于因时、因事、因人制宜。”

    “当前朝廷,经你父母多年经营,大势在你母后手中,她权威正隆,有能力也有必要以强势推动一些积弊甚深或阻力巨大的改革。你的仁厚与怀柔,是未来守成、安定人心的重要财富。但此刻,你需学会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顺应她的风格,在具体事务中,以你的方式去补全、润色、调和,减少其举措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这便是你作为储君,当下最重要的价值之一。而非简单地以你的理念,去硬碰她的决策。”

    “记住,为君者,不一定要事事亲为,更不必处处与前任(哪怕是你母亲)不同以示英明。善于继承、调整、发扬,亦是明君。 你如今要学的,不仅是‘做什么’,更是‘何时做’、‘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便是‘术’的运用,背后支撑的,依然是你的‘本心’与‘格局’。”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又如重锤击心。李弘之前许多朦胧的想法、矛盾的感受,被李瑾这番深入浅出、结合实例的剖析,梳理得清晰了许多。他并非要放弃自己的仁厚本性,而是要学会给这份仁厚,装上智慧的翅膀,赋予它力量,让它能在复杂的现实政治中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不是被撞得头破血流,或者流于空谈。

    “多谢叔父教诲!”李弘离席,郑重向李瑾长揖一礼,“侄儿往日,确是拘泥了。只见枝叶,不见根本;只重情怀,不谙权衡。听叔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瑾扶起他,微笑道:“你天性仁孝,聪敏好学,此乃大幸。帝王术,非一日可成,需在事上磨练,用心体悟。日后处理政务,若有疑难,不妨多问几个‘为何’:母后(或父皇)为何如此决策?其背后的‘势’与‘情’何在?若是我独自处置,当如何‘执中’?我的‘本心’在此事中如何安放?我的处置,是‘小仁’还是‘大仁’?如此反复思量,假以时日,自有进益。”

    “另外,”李瑾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对你母后,敬之、顺之、学之,但心中需有自己的一杆秤。 她的许多决策,是特定时势下的产物。你将来要面对的,或许是不同的时势。现在多学、多看、多思,但不一定要立刻全盘照搬,更不必急于表现不同。和而不同,周而不比,此为与强势君父(母)相处之道。 切记,切记。”

    李弘深深点头,将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明德殿内,年轻的太子心中,却仿佛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路的重重迷雾。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崎岖,与母亲的理念差异或许仍会存在,但至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和无力。他开始懂得,仁厚,需要智慧来守护,需要力量来践行。而真正的帝王之道,正是在理想与现实的拉扯中,寻找那条最艰难、也最坚实的道路。

    看着李弘眼中重新燃起的、更为沉静坚定的光芒,李瑾心中稍慰。他知道,这番教导只是开始,太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考验还会很多,尤其是与母亲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关系。但至少,这棵幼苗,已经开始学着在风雨中,寻找自己生长的姿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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