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东宫明德殿外的银杏叶已是一片金黄,在午后略显清冷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为这座日益成为帝国政务副中心的殿宇,平添了几分庄重与沉淀。殿内,太子李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与文书之间,神情专注,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批注。自李瑾那番关于“帝王术”的深入剖析后,他处理政务时,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困惑与犹疑,多了些沉静的审度与权衡。然而,真正将那些“明势、度情、执中、用奇”的道理,转化为具体政务中游刃有余的实践,仍需时日磨砺,更需得力的臂助。
这臂助的核心,除了李瑾的 occasional 点拨,便是日渐深入东宫政务中枢的北门学士集团。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周思茂等这些当年以“文翰之士”被武则天擢用、于北门禁中参决机密、起草诏敕的“天子私人”,如今,正以太子左、右赞善大夫、太子舍人、太子司议郎等正式或临时的东宫官职,名正言顺地环绕在监国太子身边,成为他理政最倚重的智囊与执行团队。
他们的存在,是武则天意志的延伸,是“二圣”执政理念与政策方略向东宫传递的管道,也是李弘得以迅速熟悉庞大帝国机器运作细节的关键。然而,这群身份特殊、背景复杂的“辅佐者”,与性情宽厚、渐有主见的年轻储君之间,其关系远非简单的“主从”或“师生”可以概括。这磨合与共进的过程,本身便是权力过渡期一幅微妙的图景。
一、 文翰智囊,政务干才
“殿下,”刘祎之将一份用青囊包裹的奏疏轻轻放在李弘案头,声音平稳清晰,“此为剑南道关于推广新式筒车、翻车的成效汇总,及请求增拨水利专项钱粮的奏报。据臣初步核阅,所述灌溉增田、粮食增收之数,与去岁工部遣员核查之数大抵吻合,略有超出,盖因今岁风调雨顺。剑南节度使请求之钱粮数额,较之工部原预算,增幅约两成,主要用于修复旧堰、开凿支渠,以利新农具效用最大化。其预算条目清晰,理由尚称充分。”
李弘接过奏疏,快速浏览。这是新政中“重农劝课”的一环,由李瑾倡议、工部和将作监督造推广的新式水利农具,在部分地区试行后效果显著,今年开始在条件适宜的州县扩大推广。剑南道是重点区域之一。奏疏内容详实,数据罗列清楚,利弊分析也到位,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刘先生以为,当准几何?”李弘问道。这类具体事务的审批,他需要倚重北门学士们的专业判断。
刘祎之不假思索:“臣与元舍人、周司议初步合议,以为可全数照准。理由有三:其一,剑南乃天府粮仓,水利兴修关乎国本,值得投入;其二,其所增预算,主要用于配套工程,确系必需,且预算明细可查;其三,此乃新政亮点,成功推广,其利不止于剑南一隅,可为他地表率,故当全力支持,以彰朝廷重农之决心。”
元万顷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还可批示,令剑南节度使及诸州刺史,需将钱粮使用、工程进展按月详报,并由巡察御史不定时抽查。既示信任,亦加督责。”
李弘点头,这处理意见稳妥周到。他提笔,在刘祎之等人早已草拟好的批答意见稿上略作修改润色,用朱笔写下:“准奏。所请钱粮,着户部、工部即行核拨。剑南诸州,务须实心任事,使新器得尽其利,民田普沾实惠。工程款项,需用度明晰,按期禀报,不得虚糜。着巡察御史随机察访,如有欺隐冒滥,定行参处。” 批完,他舒了口气,这已是今日处理的第十七份重要奏疏,有北门学士提前梳理、提供背景、草拟意见,效率确实极高。
这便是北门学士在东宫的日常。他们不仅仅是顾问,更是高效的政务预处理中枢。每日流入东宫的各类文书,先由他们按轻重缓急分类、摘要、分析,提出初步处理建议,附上相关律例、成案、背景资料,有时甚至直接草拟好批答或诏令的文稿,供太子决断。他们熟悉武则天执政以来的几乎所有重大决策过程、人事脉络、政策沿革,能迅速把握一份奏疏背后的利益纠葛、派系倾向、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对于李弘而言,他们就像一部活生生的新政百科全书和高精度政务导航仪。
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北门学士还承担着为太子“补课”的重要职能。李弘虽然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熟读经史,但于本朝典章制度、财政军事、地方吏治等实务,毕竟欠缺系统认知和实践经验。刘祎之等人便利用处理具体政务的间隙,或是在李瑾的安排下,系统地为太子讲解:
“殿下,本朝赋税,租庸调之法为基,然自永徽以来,随着户等变动、土地兼并,实际征收中,折变、加征、摊派等杂税渐多,此为地方财政困窘、民力损耗之一大弊源。天后与相王近年推行‘两税核实’与‘杂徭定限’,正是为此……”
“河朔诸镇,自贞观、永徽年间逐渐成形,其兵将久处边塞,父子相继,渐成气候。朝廷控制,在于粮饷、在于监军、在于中枢威权与边将忠诚之平衡。前年相王巡边,重划防区、更调将领、整饬军备,便是为加强中枢掌控……”
“御史台与地方观察使、采访使,职能有重叠亦有区分。御史重在监察百官,风闻奏事;观察、采访使则侧重于巡查道内州县政事,考评官吏,体察民情。二者皆直属于陛下与天后,然职权界限,时有模糊,需殿下明察……”
这些讲解,结合具体案例,深入浅出,让李弘对帝国的肌理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对刘祎之等人的博学与干练,也日益钦佩依赖。
二、 双重身份,微妙平衡
然而,北门学士的身份,始终具有某种双重性。他们名为东宫属官,尽心辅佐太子,但他们的擢用、他们的前程、乃至他们最根本的政治立场,依然牢牢系于武则天一身。他们是武则天派到太子身边的“助手”,某种意义上,也是“耳目”与“纽带”。
李弘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一些想法、一些对政务的初步判断,甚至一些不经意的感慨,往往很快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紫微宫武则天那里。有时,武则天会通过批复、口谕甚至闲谈的方式,对他的某些看法表示赞同或提出修正;有时,则会在他尚未察觉问题时,预先给予提醒或警示。
例如,一次讨论到某位州刺史年老乞骸骨(退休)的奏请,李弘见其履历平平,无大功亦无大过,便打算循例恩准,并准备按常例给予一些荣誉性加衔和赏赐。刘祎之在旁提醒:“殿下,此公乃太原王氏远支,虽才具不显,然在河东士林颇有清望。其多次上疏,言辞间对‘三教同风堂’宣讲内容颇有微词,认为‘淆乱儒宗’。今其致仕,若仅以常例处之,恐河东清议,以为朝廷慢待老成,或生怨望。”
李弘当时并未深想,只觉得刘祎之考虑周全,便采纳其议,在原批答上增加了“着礼部考功司核其历年劳绩,从优议叙,以示朝廷优礼耆旧、尊崇儒道之意”等语。事后他回味,才惊觉刘祎之这番提醒,恐怕不仅仅是对河东士林的了解,更可能源于武则天对这类“清流舆论”动向的持续关注,以及对平衡各方势力、安抚旧有士族的深层考量。刘祎之的提醒,或许正是传达了这种关注与考量。
更明显的例子,发生在他尝试独立处置一件地方官员互相攻讦的纠纷时。双方各执一词,证据都对自己有利。李弘仔细研读卷宗后,认为其中一方(某县令)虽然行事操切,有扰民之嫌,但其本意是为推行朝廷新定的“劝课农桑、增辟户口”的考课条例,情有可原;而另一方(该州某司马)的弹劾,则夹杂着明显的私人恩怨和地方势力倾轧。李弘倾向于“申饬县令,安抚司马,调解矛盾,以观后效”,认为这是“执中”之道。
然而,当他将意见告知刘祎之、元万顷,请他们草拟正式批答时,两人却面露难色。刘祎之沉吟道:“殿下仁恕,欲化解纷争,用心良苦。然……据臣所知,天后对此类借推行新政之名、行苛酷之实,或借机攻讦实干之员的行为,历来深恶痛绝。去岁,相王亦有明示,新政推行,贵在实效,亦需防苛扰。若有借机生事、掣肘实干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此案中县令虽有过,其心在公;司马挟私报复,其行可鄙。若各打五十大板,恐寒了实心任事者之心,亦助长挟私攻讦之风。依臣愚见,不若明断是非,惩诫司马,申饬县令令其改过,并通报表彰该县增户辟田之绩,以示朝廷赏罚分明,支持实干之决心。”
李弘闻言,心中顿时了然。这已不仅是就事论事的政务建议,而是直接体现了武则天(以及李瑾)在推行新政过程中,“保护实干者,打击掣肘者”的鲜明立场和强硬手腕。他的“执中”调和方案,在母后和叔父的“大势”面前,显得过于“和稀泥”了。他沉默片刻,最终采纳了刘祎之的建议。因为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处理一桩地方纠纷,更是在维护某种政治导向和权威。
类似的事情多了,李弘心中难免产生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感激北门学士们的辅佐,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的忠诚(对朝廷、对天后)也似乎无可指摘。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框架”或“轨道”。他的意志和判断,必须在天后(以及相王)设定的政策和****范围内运行。北门学士们,既是帮助他熟悉轨道的引路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确保他不偏离轨道的监督者。这种认知,让他在倚重他们的同时,也保持着一份清醒的审慎与距离。
三、 磨合与共进
李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与北门学士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他知道,纯粹的“监视”或“控制”并非长久之计,也非他本意。北门学士应该是桥梁,是润滑剂,是帮助太子成长的助力,而非隔阂。他需要促成双方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与默契。
一日,李瑾借商议“通才茂异科”首届开科具体细节之机,将刘祎之、元万顷等几位核心北门学士召至王府。
“诸公辅佐太子,夙夜匪懈,辛苦了。”李瑾开门见山,“太子仁孝聪敏,然毕竟年轻,于政务生疏,于时势洞察,犹需锤炼。有诸公在侧,本王与天后,方能稍安。”
刘祎之等人连忙躬身:“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太子殿下勤学善问,仁德宽厚,实乃社稷之福。”
李瑾点点头,话锋微转:“太子天性仁厚,此其优点,亦可能成为其施政之顾虑。譬如,有时过于顾及各方情面,难下决断;有时,对律法纲纪之威严,体会不及天后深刻。诸公乃天后旧人,深谙朝局,更明大势。辅佐太子,不仅在于助其处理具体政务,更在于引导其明大势、知进退、懂权衡。 此非易事,需诸公循循善诱,既不可使其失于宽纵,亦不可令其感到掣肘,失了锐气。”
这话说得很透。刘祎之等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立刻明白了李瑾的深意:既要确保太子不偏离“二圣”既定的大政方针,又要真心辅佐他成长,帮助他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和执政风格,而不是简单地当一个传声筒或监视者。
元万顷道:“相王教诲,臣等谨记。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臣等自当竭诚辅佐,知无不言。只是……有时殿下仁心所至,所虑与天后既定之策略有参差,臣等进言,亦需把握分寸。”
“这正是诸公的价值所在。”李瑾道,“太子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到事情的不同侧面。诸公熟悉天后执政之思虑,亦了解朝野之实情。当太子之见,与天后旧策或当下时宜有所出入时,不必急于否定,亦不必简单迎合。可为之剖析利害,比较短长,陈述天后当年如此决策之缘由,以及今日之情势有无变化。 最终如何决断,自当由太子裁夺。即便一时不合,只要出于公心,言之有据,天后与本王,亦能体察。储君之成长,需在思辨与实践中完成,而非一味遵从。”
这番话,给了北门学士们更大的空间和更明确的任务——他们不仅是政策执行者,更是太子的“高级参谋”和“政策阐释者”,有责任帮助太子理解政策的深层逻辑,并在理解的基础上,形成更成熟、更符合实际的判断。
带着李瑾的这番嘱托,北门学士们再与太子相处时,心态和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提供“标准答案”或“天后倾向”,而是更多地引导太子自己去分析、去辩论、去权衡。
一次,讨论到如何处置一批在“毁寺熔像”过程中,有“阳奉阴违、藏匿法器”之嫌的地方僧官。李弘觉得,首恶已惩,这些从犯或许可网开一面,以显朝廷宽大。刘祎之没有直接反对,而是问:“殿下可知,当初天后与相王为何要下决心整顿佛寺,乃至不惜‘毁寺熔像’?”
李弘答道:“自是因寺院经济膨胀,侵夺民田,规避赋役,且有不法僧徒借机惑众,有损国计民生,亦威胁朝廷权威。”
“正是。”刘祎之点头,“然此等积弊,非一日之寒。地方僧官,身处其境,与地方豪强、信众乃至不法之徒,往往盘根错节。朝廷政令下达,彼辈或明遵暗违,或虚与委蛇。若此次藏匿法器者,轻易放过,则其他观望者会作何想?是否会以为朝廷雷声大、雨点小,法令可欺?日后推行其他政令,是否还会遇到类似掣肘?惩一儆百,非为苛酷,乃为立信。 信立,则令行禁止。”
元万顷补充道:“殿下仁恕,可泽及罪囚本人。然法之威严,关乎政令畅通,关乎朝廷威信,此乃大局。 对此辈,可按律惩处,以儆效尤。然对其家眷,若无参与,可不予株连,此亦为仁。于法当严,于情可悯,二者并非不可兼顾,关键在于区分对象,把握尺度。”
李弘沉思良久,最终接受了他们的意见,批示“按律查办,不得宽纵。其无干家眷,勿得牵连。” 他感觉到,这一次的决定,不是被说服,而是在更深入理解政策背景和利害关系后,自己做出的更成熟判断。而刘祎之等人的角色,也从“监督者”、“指导者”,逐渐向真正的“辅佐者”、“启迪者”转变。
随着时间推移,一种新的、更为健康的互动模式在东宫明德殿内形成。李弘依然尊重并倚重北门学士们的经验与智慧,但不再盲目依赖或被动接受。他开始更主动地提出问题,更深入地探究政策背后的逻辑,甚至在有些问题上,能提出让北门学士们也需认真思考的见解。而北门学士们,在恪守对武则天和李瑾忠诚的前提下,也越来越多地将太子的成长与帝国的未来联系起来,更真诚地为他出谋划策,开始有意识地为这位未来的君主,培养属于他自己的政务视野和决策能力。
麟德二十二年的冬天,就在这繁忙而有序的政务处理、以及太子与北门学士团队日渐深入的磨合中悄然来临。殿外的寒风呼啸,殿内却是灯火常明,讨论政事的声音时常持续到深夜。刘祎之、元万顷等人,不仅是太子的“文胆”与“智库”,也逐渐成为他观察朝局、理解新政、乃至窥探母亲执政风格与深层思维的一扇重要窗口。而李弘,这位年轻的储君,正在这群特殊辅佐者的帮助下,一点点褪去青涩,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舞台的更中央。这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塑造,其意义,或许比处理成千上万份奏疏更为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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