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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0章 后继当有人

    麟德二十三年,夏。

    太子李弘的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尽管人已日渐康复,能倚榻读书,能在宫人搀扶下于庭院缓行,甚至开始批阅一些经过筛选的、最为紧要的奏疏,但那一场来势汹汹、几乎夺去帝国储君性命的“时气”,却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烙在了皇帝李治、天后武则天、相王李瑾,以及所有密切关注着帝国未来的核心重臣心上。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揭开了那层被“二圣临朝、天下承平”表象所掩盖的、关乎帝国命脉的最脆弱之处——继承人的健康与稳固。

    太子病榻前惊心动魄的十几个昼夜,不仅是对武则天母子亲情的极限考验,更是对整个大唐王朝权力交接链条的一次剧烈摇晃。当那根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连接现在与未来的链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所有身处权力核心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储君,远远不够。一个看似稳固的传承序列,在无常的病痛与命运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紫微宫,贞观殿。皇帝的寝殿内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药香,比之东宫丽正殿,这里的陈设更为古朴庄重,却也透着一股沉疴积年的暮气。李治半倚在铺设着软垫的御榻上,身上盖着薄衾,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与浮肿,唯有一双眼睛,在听政或思索时,仍能透出属于帝王的、洞察世情的锐利。武则天坐在榻侧,手中拿着一份奏疏,正低声念着。李瑾则侍立在旁。

    奏疏是雍州长史狄仁杰所上,详细禀报了今岁“通才茂异科”在洛阳、长安两京的筹备进展,以及各州举荐的才俊名录、策论要点。这是李瑾力主、武则天支持、李治首肯的一项重大革新,旨在打破门第局限,从更广泛的士人乃至庶民中,选拔精通实务、明于时务的干才。如今,在太子病愈、朝局渐稳之际,这项关乎未来官僚体系血液更新的举措,被重新提上了最优先的议程。

    李治听得很仔细,偶尔咳嗽几声,打断武则天的诵读,便会微微抬手,示意继续。直到武则天念完,将奏疏合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狄仁杰……办事稳妥。此科所取,不重辞藻浮华,而重经世致用,明法度,知吏事,通钱谷……很好。太子……对此事也很上心。他前日还与朕说,此科若成,可为朝廷源源不断输送实干之才,补经学取士之偏。”

    “陛下说的是。”武则天将奏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静,“弘儿虽在病中,亦常问及此事。只是他如今……”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太子需要长期静养,短期内难以承担繁重的选才、育才之责。

    李治的目光缓缓移向李瑾:“九郎,此事是你一力主张,具体章程,你最清楚。如今弘儿需静养,这开科取士、遴选才俊、乃至后续的安置任用,你需多费心。此非一科之得失,实乃为国家储才,为未来奠基。 所选之人,不仅要才堪其任,其心性、忠诚,尤为要紧。”

    “臣弟明白。”李瑾肃然躬身,“陛下、天后放心。此次开科,臣与狄仁杰、刘祎之等人反复斟酌,务求公正严明,选拔真才。所选之人,无论出身,皆需在基层历练,观其行,察其能,再酌情擢用。弘儿虽暂不能亲力亲为,然此辈英才,将来皆是辅佐新君的股肱,自当使其明了储君仁德,心向东宫。”

    “嗯。”李治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发出,带着沉疴的虚弱与对未来的无尽隐忧,“储才……储才……朕近来,愈感精力不济,时日无多矣。 媚娘,”他转向武则天,目光中充满了依赖与托付,“你与九郎,是我最信重之人。弘儿仁孝,然体弱……此次之险,朕思之,犹自后怕。这江山,终究是要交给他的,可他这般身子骨……朕实在放心不下。”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声音更显低沉:“国赖长君,更赖明君、贤君。 弘儿之德,朕不忧。朕忧的,是他能否承担这万里江山的重负,能否在朕……之后,稳住朝局,驾驭群臣,抚绥万民。他身边,必须有足够多、足够能干、也足够忠诚的臂助。一个刘祎之不够,一个狄仁杰也不够,需要一群,一代人!”

    李瑾心中凛然。皇帝这番话,看似是忧虑太子健康,实则点出了一个更深层、更迫切的现实:单靠一个太子,风险太大。必须建立一个更广泛、更稳固的“接班人群体”和“辅政梯队”,形成人才储备和权力结构的“冗余”,才能应对太子可能出现的任何不测,确保帝国权力的平稳过渡。这不仅仅是多培养几个能臣,更涉及到对现有权力结构、皇子关系、乃至未来朝局走向的深远布局。

    武则天显然也听懂了,她握住了李治枯瘦的手,语气坚定:“陛下放心,有臣妾在,有九郎在,必竭尽全力,为弘儿,也为这大唐江山,选贤任能,固本培元。弘儿的身体,有太医精心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康健。至于辅弼之臣……” 她的目光与李瑾一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陛下所见极是。一个太子不够,十个、百个能臣干吏,亦不够。 需得建立起一套源源不断选拔、培养、历练、任用人才的章程,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无论中枢地方,皆有忠良干才,则朝廷安,天下安,纵有风波,亦能从容应对。”

    “正是此理。”李治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但话语仍在继续,像是最后的叮嘱,“储君要教,贤王要用,能臣要育。 弘儿那边,你们多费心教导,但不可使其过劳。贤、显、旦他们,也都渐次长成,要给他们机会历练,知晓民间疾苦,明白为政之艰,将来方可为弘儿臂助,而非……掣肘。还有,九郎,”他睁开眼,看向李瑾,“你的那些‘新学’弟子,通晓格物、算学、经济,皆是务实之才,要大胆任用,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这天下,不能只读圣贤书,还需懂得如何治河、如何理财、如何强兵……”

    这番话,几乎是在为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帝国人才战略定下基调。它超越了单纯的“培养太子”,而是着眼于构建一个多层次、多维度、具备强大韧性和延续性的后备力量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自然是太子李弘,但外延,则包括了其他逐渐成年的皇子(如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等),包括了通过“通才茂异科”等新渠道选拔的寒门庶族精英,包括了李瑾着力培养的、具有“新学”背景的实务官员,甚至也包括了那些在现有体制下表现出色的年轻官僚。

    这无疑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涉及到权力的分配、利益的调整、观念的冲突。但太子这场大病,如同一声警钟,让所有执棋者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必须做,而且要尽快做,稳步做。

    数日后,紫微宫政事堂旁的一间精舍内,武则天、李瑾,以及几位最核心的心腹重臣——侍中裴炎、中书令李敬玄、刚刚被加衔同中书门下三品、实际主持“通才茂异科”的狄仁杰,以及太子左庶子、北门学士之首的刘祎之,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机密的会议。

    没有繁文缛节,武则天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事:如何为国储才,为将来计。 太子之疾,虽已无碍,然足为深戒。陛下龙体,亦需静养。朝廷未来,系于贤才。诸位皆股肱之臣,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李敬玄率先开口,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天后,相王,储才之事,古已有制,无非科举、察举、门荫。然科举偏重诗赋经义,察举易为豪门把持,门荫则难免良莠不齐。今设‘通才茂异科’,正为补此弊。然一科之取,不过数十百人,杯水车薪。臣以为,当扩大规模,形成定制,每岁或每两三岁一举,分门别类,选拔明法、明算、明经、乃至知农、通工之专才。此为其一。”

    裴炎接口道:“李相所言甚是。然选才之后,如何育才、用才,尤为关键。若依旧例,进士及第,亦需守选待阙,或授闲散官职,多年不得实任,锐气消磨,所学荒废。臣以为,对新科及第、特别是‘通才茂异科’所取之士,当特事特办。可仿国子监算学、律学之例,设‘实务馆’或‘政事修习所’,令其集中学习吏部章程、钱谷刑名、州县实务,为期半年或一载,经考核优异者,直接派往紧要州县,任县令、县丞、主簿等亲民之官,或入六部、御史台、大理寺等实务衙门为吏,在实干中成长。其政绩卓异者,超擢任用,以为激励。”

    狄仁杰点头赞同:“裴相此议,切中要害。选而不用,或用非所长,皆是空谈。设馆修习,可使其尽快熟悉政务;下放州县,可察其治民之能。此外,臣以为,对现有年轻官吏,亦需加强考课与拔擢。御史台、吏部可协同,暗中察访各州县、各部司中,年富力强、政绩突出、风评颇佳的年轻官员,建立名册,重点观察。对有真才实学、敢于任事者,不论资历,不囿门第,大胆提拔,委以重任。如此,新旧并用,方能形成活水,不使才俊埋没。”

    刘祎之作为太子近臣,考虑的角度略有不同:“诸位相公所言,皆为朝廷长远计,祎之深表赞同。然储才之最终目的,在于辅弼新君,稳固国本。故所选所育之才,除才干之外,忠心与品行,尤为第一要义。太子仁厚,尤需正直敢谏、公忠体国之士辅佐。故在选拔、历练之中,需格外留意其心性操守。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则天和李瑾,继续道,“太子殿下经此一病,深感责任重大,亦对实务更为关切。或可请太子殿下身体稍愈后,定期召见这些新进才俊、干练官员,垂询政事,发表见解。一则,可使太子了解下情,熟悉政务;二则,亦可让这些未来栋梁,早日感受储君风范,心生仰慕,自然归心。”

    武则天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直到众人各抒己见完毕,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具有穿透力:“诸位所言,皆有理。储才、育才、用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本宫之意,可综合诸位所议,拟定章程。”

    “第一,‘通才茂异科’不仅今年要办,明年、后年还要接着办,规模可逐步扩大,科目可细分为明法、明算、明经(专治《春秋》《礼记》等关乎礼法教化者)、明农、明工等。此事,狄卿总揽,吏部、礼部协同,尽快拿出详细条陈。”

    “第二,设‘政事修习所’之议甚好。地点可设于国子监左近,由宰相亲贵、六部堂官、乃至退隐之能臣轮流授课,讲授实务。修习期满,考核优异者,不再守选,由吏部直接分发紧要州县或衙门实习,以观其能。此事,裴卿牵头,会同吏部、国子监办理。”

    “第三,对现有官吏中的才俊,着御史台、吏部秘密建立‘才俊档’,重点记录其政绩、风评、专长。每年由政事堂会同吏部,从中遴选十至二十人,破格擢用,或调任要职。此事,李相主理,务必公允。”

    “第四,太子处,”武则天凤目微抬,“待弘儿身体大安,可仿太宗皇帝故事,设‘崇文馆’或‘集贤殿’,名义上以修书撰史为务,实则广召文学之士、青年才俊入值,陪侍太子读书论政。刘祎之,此事你可先筹划起来,拟一份名单。人选,可从新科才俊、‘才俊档’中人、以及东宫、王府、北门学士中择优选派。弘儿可定期与他们讲论经史,咨议时政,既广见闻,亦结人望。”

    她一条条说来,思路清晰,考虑周详,显然对此事已深思熟虑。众人听了,皆感佩服,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最后,武则天的目光投向一直未多言的李瑾:“相王以为如何?还有何补充?”

    李瑾一直在沉思,此时开口道:“诸位所议,已颇为周全。瑾只有两点浅见。其一,储才非独在朝,亦在野。 各地书院、私学之中,亦有隐逸贤才,或精于术数,或长于营造,或通晓农商。朝廷可下诏,令各州县察举‘隐逸’、‘异能’之士,不拘一格,荐于朝廷,经考核后,量才录用。此可补科举、察举之遗。”

    “其二,”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储才,更需储‘将才’、‘边才’。 太平日久,文治固然要紧,然武备不可弛。如今边疆虽大体安宁,然吐蕃、突厥余部、契丹等,其心难测。军中将领,老成宿将固然可敬,然年轻俊杰,亦需拔擢历练。兵部、十六卫,当留意选拔勇猛知兵、通晓边情的年轻将校,或派往边军历练,或入兵部、枢机学习军务,以为未来将帅之选。此事,或可请陛下下旨,由兵部会同诸位将军,秘密进行。”

    李瑾此言,将“储才”的范围从文官体系扩展到了军事领域,考虑更为长远。武则天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相王所虑极是。文武之道,不可偏废。此事,本宫会与陛下商议。选将、育将,与选相、育相同等重要。”

    一场小范围的密议,勾勒出了一幅庞大的、面向未来的帝国人才储备与培养蓝图。这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项着眼长远的系统性工程。它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太子健康可能带来的风险,更是为了确保在李治之后,无论继位者是谁,无论朝局如何变化,帝国都能拥有一支相对可靠、富有活力、且具备多元能力的官僚与军事梯队,以维持王朝的稳定与延续。

    走出精舍时,夏日阳光正烈,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李瑾与狄仁杰并肩而行。

    “狄公,此科重任,关乎未来国运,有劳了。”李瑾低声道。

    狄仁杰神色凝重,拱手道:“相王言重。此乃人臣本分。只是……”他略一迟疑,“如此大规模擢拔新进,触动旧有格局,其中阻力,恐怕不小。”

    “阻力自然会有。”李瑾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语气平静而坚定,“然,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储君一场病,已敲响警钟。若不思变革,不为未来计,待大厦将倾,恐悔之晚矣。陛下、天后有此决心,我辈自当戮力前行。况且,”他转向狄仁杰,目光深邃,“我们所选所育之人,未必尽是寒门,但求实心任事,公忠体国。若旧族之中,有这般才俊,自然也在擢拔之列。所求者,乃才,而非门第。此中分寸,狄公自能把握。”

    狄仁杰若有所思,缓缓点头:“下官明白了。为国储才,唯才是举,徐徐图之,润物无声。”

    “正是此理。”李瑾颔首。一阵热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淡淡清香。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蓝图虽好,落实却难。这不仅仅是一场人才选拔制度的变革,更是一场静默的、却可能深刻影响未来数十年朝局走向的权力洗牌与思想交锋。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源于一场几乎夺去储君性命的大病。这让他再次深深感到,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人的健康、命运,与王朝的兴衰、制度的变迁,竟是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后继当有人。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忧虑,天后的布局,他的谋划,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经历了数十载相对平稳的发展后,面对不可避免的新老交替时,一种源自本能的、对传承与延续的深切渴望与未雨绸缪。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必须走下去。因为,时间,或许已经不站在旧的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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