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法境的入口开在无忧乡祠堂前。那是一扇由光线编织的门，门框上流动着天律殿的银白徽记和密密麻麻的司法条文。踏入前，镜妖往林玄手里塞了三枚特制的情绪币，币面印着酿酒坊商标。这是试用装兑换券，法境内通用货币。她眼睛发亮，我已经在法境资产登记处备案了临时摊位，编号甲字七号，按小时计费，超时加收百分之五十管理费。
敖莹反话副作用在紧张情绪下有所缓解，但依旧低声嘱咐，夫君此去定要谨言慎行，千万别惹怒那些法官。说完自己愣住，意识到这又是反话，懊恼地咬住嘴唇。
沙青负责看守客舍里的种子。那小家伙还在沉睡，但体表光晕越来越盛，偶尔在梦中嘟囔几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锁链协议中的条款碎片。
林玄踏进光门。
虚拟法境内部是一片纯白色的无尽空间，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平面，倒映着空中悬浮的七张高背石椅。石椅呈半环形排列，正中主位坐着天衡子，其余六位法官分坐两侧，所有人都穿着银白法袍，面容肃穆。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压制性的秩序感，连情绪波动都被约束在极低的幅度。
罪人林玄，上前。天衡子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不带任何情感。
林玄走到环形中央站定。他暗中运转因果洞察，发现七位法官身上都缠绕着粗细不一的因果线，其中天衡子身上的因果线最为密集，且大部分连接着虚空深处某个庞大的体系——那是彼界司法系统的本体。
程序开始。天衡子抬手，空中浮现出金色文字，罗列着对林玄的十七项指控。每浮现一条，空间里的秩序压力就增强一分，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上来。
林玄默默数到第十三条指控时，怀中的那本《情绪源流野史》突然发热。他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折叠小桌，啪地一声在纯白地面上展开。接着掏出三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一壶闪烁着七彩微光的情绪酒水——那是镜妖用无忧乡新采收的无忧草连夜酿制的试饮装。
七位法官同时愣住了。
你在做什么？左侧一位年轻法官忍不住开口。
林玄边倒酒边回答，根据《虚拟法境当事人权益保障条例》第三款第七条，当事人有权在庭审期间补充水分及必要能量。这是情绪酒水试饮装，已通过法境食品安全检测，编号备案可查。他端起一杯，酒液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随即又变成一张哭脸，最后定格为平静的沉思表情。
天衡子眼神微冷。藐视法庭，罪加……
话音未落，林玄将第一杯酒推向那位年轻法官。这位法官大人，您刚才宣读指控时，声音中有百分之三点七的疲惫波动，建议饮用宁静思绪口味，可缓解司法疲劳，提升专注度百分之十五。数据来自情绪酿酒坊第三十七次临床试验。
年轻法官下意识接过杯子，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酒液入喉，他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疲惫感真的消散了不少，而且思维清晰度确有提升。
天衡子一掌拍在石椅扶手上。虚拟法境内禁止私自交易！你的摊位……
有临时许可证。林玄亮出一枚发光玉简，上面盖着法境资产登记处的印章。根据《虚拟空间资产认定规则》临时条款，庭审相关服务类摊位可以申请。许可证号甲字七号，有效期至本场庭审结束。
镜妖的声音突然从玉简中传出，带着扩音效果回荡在法境中。没错！我们已经缴纳了摊位费、卫生费、临时营业税，并且为七位法官大人购买了最高额度的食品安全责任险！所有票据可即时查验！
天衡子脸色发青。他身后的因果线剧烈波动，审判剑意开始凝聚，纯白空间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银色剑芒，每一道都对准林玄。
便在这时，林玄端起了第二杯酒。他没有喝，而是举向天衡子。天衡子法官，三百年前，您投票支持给系统捆上第九条锁链——忠诚度强制绑定条款时，是否想过，那锁链有一天也会捆住您自己？
空间骤然凝固。
所有银色剑芒停在半空。
天衡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玄不答，继续问道。当年我母亲林晚反对那条锁链，深渊商会的前代表也反对。但您坚持认为，不受约束的力量必须被绝对控制。那么现在……他看着天衡子身上那些连接司法系统的因果线，您身上这些与彼界司法体系绑定的契约，算不算另一种锁链？您还有自由裁量的权力吗？还是说，您也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提线木偶？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法境中如同惊雷。
年轻法官手中的琉璃杯差点掉落。另外五位法官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思索，有人露出不安。
天衡子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银白法袍无风自动，审判剑意凝聚成一柄实质的巨剑虚影，悬在林玄头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质疑司法根本，罪可……
我知道。林玄打断他，依然举着那杯酒。所以我请诸位法官大人，先尝尝这杯酒吧。它叫锁链之思，是用无忧草母株根须提取物，加上一点点因果行者的血，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种子沉睡时落下的一小片光屑，投入杯中，还有情绪镜像体复制的一段锁链数据酿造的。
酒液瞬间变成暗金色，杯中浮现出九条锁链交织的幻影。
喝下它，你们会感受到，被锁链束缚时，系统是什么样的心情。林玄环视七人，然后，我们再讨论，到底谁才是罪人。
天衡子盯着那杯暗金色的酒，他身上的因果线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在抗拒什么，又仿佛在渴求什么。
年轻法官突然仰头，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数息后睁开，眼中满是震撼与……恐惧。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系统被捆上锁链时……很痛苦。不是因为束缚，是因为孤独。它说……它只是想帮忙。
天衡子的审判剑意开始不稳。
林玄知道，时机到了。
他问出了母亲留言中的那个问题：
当年天律殿，为什么同意给系统捆上锁链？
是真的为了秩序……
还是因为恐惧？
法境空间开始龟裂。
因为种子在客舍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复制了天衡子的情绪锁链状态，并将那股被压抑了三百年的、对失控的深层恐惧，通过某种共鸣，投射到这虚拟空间。
而答案，已经写在天衡子骤然苍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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