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给了我们出手的时间。”林钊接过话头,捋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六部里那些老臣,早年受过先皇恩惠,臣去走一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不能让他们站到陛下这边。”
钟舒也在此刻表态,“陛下,臣工部虽功劳远不及其他诸位大人,但忠君爱国的道理我们是懂的。”
周远看着眼前各自献策的二人,眼底寒意不由驱散了些。
他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两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朕……”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摄政王驾到——”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林钊反应最快,当即朝周远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太庙祭祖之事。”
钟舒心领神会,立刻附和:“正是!祭品虽备妥,但尚有几处细节需陛下定夺。”
周远迅速收敛神色,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声音平稳无波:“宣他进来。”
朱漆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裹挟着日光涌了进来,将三人的影子压得更沉了。
摄政王一身玄色蟒袍,步履沉稳地踏进门来,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佩剑的寒光,在御书房的日光里闪了闪。
目光掠过案前的林钊与钟舒,摄政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暖意:“臣方才散朝回府,听闻陛下召了两位爱卿议事,想着太庙祭祖乃是国之大典,臣也该来听听细节,免得届时失了礼数。”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摄政王有心了。不过是些祭品规制、祭文措辞的小事,怎好劳动皇叔跑这一趟。”
“陛下说的哪里话。”摄政王踱到案边,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臣身为摄政王,辅佐陛下打理朝政,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林钊与钟舒,笑意淡了几分:“臣瞧着两位爱卿的神色,倒不像是在议祭祖的事,反倒像是在议什么棘手的要务?”
钟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钊却抢先一步躬身道:“摄政王说笑了。臣与钟尚书,不过是在同陛下商议,祭祖时该用太牢还是少牢,乐舞该选《咸池》还是《大韶》,如何才能更显对先祖的恭敬。”
摄政王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头的青瓷笔搁,目光在周远与林钊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哦?只是祭祖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凉意,“方才臣在外头,似是听见‘军粮’‘六部’的字眼,莫非是臣老眼昏花,听错了?
周远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摄政王言重,祭祖之事,容后再议。两位爱卿,你们先退下吧。”
林钊与钟舒对视一眼,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朱漆门合上的刹那,摄政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缓步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我们两个好久没谈谈了……”
摄政王的声音裹着寒意,像御书房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紧。
忽然,杜德神色一变。
杜德收敛威压,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未达眼底。他后退半步,对着周远微微躬身,姿态称得上恭敬:“陛下,臣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托孤之时,曾拉着臣的手再三嘱咐,要臣辅佐陛下,护陛下长大成人,守这大周江山安稳。”
他抬眼看向周远,目光似有深意:“如今陛下羽翼渐丰,行事有度,早已是万民称颂的明君之姿。臣这把老骨头,也该卸下肩上的担子,将朝政大权,完完整整地交还陛下了。”
这话落进御书房,连窗棂外的风声都似停了一瞬。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还政,分明是揣着刀子的试探。他缓缓放下书卷,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住杜德的手臂,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依赖:“摄政王说的哪里话!朕虽已亲政,可于朝政民生,尚有诸多不懂之处。先帝将朕托付给您,便是信您的才干与忠心。这江山,还需摄政王来支撑,万万没有让摄政王卸任的道理。”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更显诚挚:“若先生当真卸了权柄,朕便是没了主心骨,这朝堂,怕是要乱了。”
杜德被周远扶着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快下来,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得像深潭。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介臣子,先帝托孤之恩,臣不敢或忘,可这摄政之权,本就该是陛下的。如今陛下圣明,臣再占着这位置,倒显得臣贪恋权位了。”
周远松开手,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恳切:“先生此言差矣。先皇慧眼识珠,才将这辅政重任托付于先生。这些年,先生殚精竭虑,护大周安稳,护朕周全,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抬眼看向杜德,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依赖,半点锋芒都无:“朕虽亲政,却仍需先生坐镇朝堂,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皇叔若执意还政,岂不是要陷朕于孤立无援之地?”
杜德盯着周远的眼睛,似要从那片温顺里找出些别的东西,可看了半晌,只瞧见一片“赤诚”。他终于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陛下既有这番心意,臣,便再勉力支撑些时日。”
周远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恭顺:“有先生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朱漆门外,廊下风凉,林钊与钟舒立在阶前,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此时门外偷听的林、钟二人:……
钟舒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着,心里早把杜德骂了千百遍:老狐狸!装什么装!还政?怕是巴不得陛下点头,好安个“不识好歹”的罪名!
听着周远低声下气的回话,他胸口憋着一股火,烧得肺管子都疼:陛下也是,何苦这般忍他!这杜德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句句都是刀子!
林钊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紧,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的盘算带着几分冷嘲:杜德这出戏演得倒是逼真,可惜瞒不过明眼人。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政,不是让你篡政!听见周远说“需先生坐镇朝堂”,他暗自点头,又忍不住叹气:陛下这步棋走得险,示弱示得恰到好处,可这忍气吞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风卷着落叶擦过廊柱,发出细碎的声响,钟舒狠狠跺了下脚,转头对一旁林钊说道:“等咱们攥住了筹码,定要让这老东西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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