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过去。
时间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十月二十号六点不到,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青色,德胜门内的大市口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现在的大街上,可不像後世都有电灯。
摊贩们,也大多借着马灯,或者是油盏的昏光,支起摊子,摆开货架。
卸货的闷响,低声的讨价还价,抑扬顿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榆皮面儿,新到的榆皮面儿!」墙根里摆着几个灰扑扑的布袋,乾瘦的老汉,有气无力的叫卖。
「李先生,他们把这个就叫「瞪眼食」。」
顺着栓子的目光,只见两三米远的一处摊子上,支着一口大锅,下面的塞着几根柴火,不停地咕嘟着。
探着头向锅里看去,锅里面也没见什麽油星的沸水,只是煮着菜帮子、零碎下水。
这瞪眼食,说白了,就是把饭馆剩菜剩饭,什麽肝肠肚肺,边角料,一股脑儿煮一块儿。好听点是「折箩」,难听点,怕是连猪食都不如。
虽然天色还早,围着锅倒是聚了三四个人儿,大多也都是一些赶大车,拉洋车,卸货的苦力。
在摊主的的注视下,用着长筷子在翻滚的汤里捞,捞到什麽算什麽,就着滚烫的汤水,啃着自家带的硬饽饽。
没人说话,只听见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看到这一幕,李子文想起狼烟里的老白来,没成想今个儿可真的见到实物了。
「昨儿个,广安门那边过来好几挂大车,虽然蒙得严严实实,可那样子————,十有八九里面都是伤兵。」
不远处卖卤煮火烧的摊主,一边用铁勺搅着锅,一边扫着食客,悄声的说道,「咱们守门的弟兄说,山海关————悬了。」
再过两天冯焕章就要杀回北平城,到时候局势风云突变。
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光景。
李子文打算让玉屏他们,从明天开始,先关门闭户几天再说。
便和栓子骑着自行车,提前来囤些东西。
「粳米,先来一百斤。小米、棒子面各五十斤。白面————再要两袋,五十斤装的。」
内城的米店里,李子文看了眼袋子里米粮,接着开口说道,「都给我拿现粮,不要拿些库底子糊弄。」
「我说,这位爷!不敢蒙你,如今可真的没有现粮,」掌柜从柜台里面走出来,「如今南边北边都在打仗,粮食运不进来————就是这些陈粮,价格也都涨了三成!」
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掌柜说的倒也是实情!
有总比没有强!
咸菜疙瘩、乾菜、粉条这些耐存放的,也给我各样包上一些!
将东西打包後,留了个地址,到时候直接让掌柜的,派人送去後。
李子文让栓子,又去隔壁油盐店,打二斤香油,酱油、醋也各打一大罐。
也好有备无患。
呼呼————呼呼————呼呼——
随着一阵刺耳的喇叭鸣笛声,只见一辆辆大车又从城外朝城内开去,顿时吸引了街道两侧的目光。
李子文也擡头看去,十几辆大车之上,一队荷枪实弹、穿着打扮不同於一般直系队伍,反而是深灰色呢料军装的士兵,怀里抱着步枪,朝着城内而去。
「瞧着样子,不像是从山海关那边撤下来的队伍!」
「你知道什麽————肯定是咱们大总统的援军来了————」
「南边的卢大帅怎麽样————背後有日本人做靠山————还不是让大总统收拾了————」
「要不是齐大帅和孙大帅的队伍来了————」
随着车队驶过,掀起一阵阵的尘土,原本沉寂的街道两侧,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汇成一片。
「你们知道什麽————」离着李子文不远处,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儿,将手里的窝头放下,一副嫌弃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道,「这是咱们大总统卫队旅的人————看着模样应该是保定开过来,当初我去保定的时候,见过————就是穿这样的衣服。」
卫队旅?曹时杰的部队。
如今的北平,曹时杰手下,虽然说是一个卫队旅,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团的人数驻紮,其余的队伍,都留在曹锟的老巢,保定。
曹老三开窍了?
还是曹时杰开窍了?
竟然知道先把队伍拉过来了。
李子文不知道的是,这次保定卫队旅的调动,竟然和自己也有莫大的关系。
昨夜,曹时杰从收支处离开之後,听的出李子文似乎话里有话。
回头细想,如今第三师被吴佩孚调离北平,内部防务全在孙岳身上,而孙岳又与冯焕章关系密切。
放心不下,连夜给保定下令。
让卫队旅剩余的全部兵力,疾驰到北平进行布防,现在李子文看到的正是先头部队。
看着天色逐渐大亮,「走吧,栓子!」李子文也看了一眼,卫队旅离去的方向,「咱们也抓紧时间回去,这天啊,马上就要变了。」
跨上自行车,单脚蹬地,猛的一发力,车把上挂着刚买的油盐酱醋,朝着草料胡同而去。
「先生,等等我啊!
」
说着,只见栓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身子轻轻一跃,直接跳到车子後座之上。
「嘟嘟!————嘟嘟————
还没走到草料胡同,刚出了大街,在转角之处,猛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
躲闪不及的李子文,骑着车子不由的左摇右晃,眼看就要摔倒,幸好最後两个脚一撑,堪堪才稳住,哪怕再好的脾气,不由的对着车里开口骂道,「怎麽开的车————」
「喊什麽喊————」片刻,车上下来的司机,看了一眼汽车没有碰撞的痕迹,继而看过来说道,「这是咱们白总长家的车————算你命好————要是碰坏了一点,不够你怎麽赔的————」
mad,白总长!白雄起?
「啪!」
随着一声响亮的耳光,李子文直接就是巴掌招呼过去。
能动手绝对不废话。
「你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仗着白家的声势,平日里司机狐假虎威的惯了,如今被人打了,怎麽能忍,立刻恼羞成怒,招呼着挥拳要打过去。
只是拳头还没擡起,脸色骤然一变!
「这位爷,这位爷————小的错了——真的错了————」
明晃晃的枪洞顶在自己的脑门上,是真家夥!
这年头敢拿枪在街上晃悠,别管啥身份,都肯定不是简单的家夥。
没想到这次竟然踢到铁板上了。
「富荣,人是碰着了,那就多给一些钱!」
原本呆在车上的白秀珠,看着司机迟迟不上来,忍不住打开车门,缓缓下来,从夹包里抓出一把钱来,开口说道。
「这是?这是?————」
看着眼前的一幕,富荣竟然被人拿枪威胁,神色慌张,一动不动。
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京畿重地,首善之区————
只不过,还没等白秀珠反应过来,看着对面,一双美眸中闪过亮色和激动。
竟然是李先生。
既然是李先生,定是富荣做错了。
「李先生,————李先生————」
看着迎面而来的白秀珠,李子文着实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将手枪收了回来。
「你不去德意志了?」
李子文目光落在白秀珠身上,浅杏色滚边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头发烫了时新的波浪,颜值的确能打。
「嗯,不去了。」白秀珠点点头,朝李子文走近两步,完全没理会旁边吓得快瘫软的富荣,「家里————有些事,我决定在国内上大学了。」
「李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刚才————是富荣开车鲁莽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说着,只见白秀珠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白家大小姐的举动,让李子文有些意外,什麽时候也这般客气过?
「没事,只不过出来买点东西————」李子文摆摆手,看了眼自行车把手上晃荡的油瓶酱罐,「对了,打算去国内的哪所大学读书,北大还是女子师范——」
「都不是,是燕京大学。」
「燕京大学,挺好的。」没有反应过来的李子文随口的附和道,只是片刻功夫,突然神色一愣,「什麽?燕京大学!你说是燕京大学——」
「对啊!我现在已经是燕京大学的的学生了————」白秀珠的脸上,带着些许雀跃,不过话锋一转,俏脸上露出一副可惜的模样,「只是前几次去听先生讲课,却是不知先生请假,没想到今个儿竟然在这里见面了。」
「不是,你怎麽去燕京大学了。」
「因为,燕京大学有先生啊!」
这些话从白秀珠嘴里说出,没有任何的思索,说得理所当然。
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里面跳跃着得意。
李子文一时不知如何接话,看着白秀珠那张熟悉的脸儿,恍如隔世一般,露出一抹浅笑,「白小姐说笑了。燕京大学名师云集,我不过是偶尔去讲几堂课,算不得什麽。」
「但是在我心里,先生就是顶好的。」
终於,白秀珠的话仿佛是一记绝杀,终於让李子文心中有了起伏。
不是,白秀珠,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杀伤力不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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