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县一间不大的土胚房,两盏马灯闪烁,驱散房间内的黑暗,长长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窗户用厚厚的棉被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出去,让空气显得格外凝重。
老旧方桌前,冯焕章脱下了军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一身与士兵无二的灰布棉军装,肘部打着补丁,脸色越发的黝黑疲惫。
但是一双眼睛却锐利,扫视着周围的几位心腹部将。
其中不少日後大名鼎鼎的人物————鹿锺麟,李鸣钟,张之江,宋哲元————。
几人同样衣着朴素,但是此刻神情紧绷,哪怕面前的粗瓷碗里茶水早已冰凉,却没有一个人去碰。
而桌子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华北战区草图,铅笔勾画的几条粗重的箭头,直指北平方向。
「瑞伯,你给大夥说说现在的情况?」
「如今吴佩孚已经把第三师调往山海关和冷口前线,身边除了曹时杰那点卫队旅刚调来的生力军外,实际可用的嫡系早已抽调一空。」
作为心腹,鹿锺麟参加辛亥革命之後,加入冯焕章部。
而後长期追随已有近十年,历任营长、团长————深受冯焕章的信任,此刻指着地图给众人说道,「吴子玉的主力如今被奉军死死拖在关外,一时半刻绝难回师。京畿防务,尤其是内城和要害部门,眼下空虚得很————」
鹿锺麟顿了顿,又重重点在北平城的位置,「咱们的弟兄,还有胡将军的人,都已按计划秘密运动到位,而且城内孙岳将军随时接应,里应外合,如今就等一个信号。」
鹿锺麟的话说完,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而张之江,宋哲元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前面冯焕章的身上。
哪怕是久经沙场,在座众人心中除了激动之外,也不由的坎坷和不安。
成了,再造共和。
败了,身死命消。
冯焕章缓缓擡眼看向众人,目光灼热,声音低沉的开口说道,「弟兄们,咱们当兵吃粮,为的什麽?」
「不是这帮子军阀看家护院的,————当兵是为了救国救民————」
拳头紧握,狠狠地砸在桌沿之上,「可现在曹仲珊贿选登台,国会成了笑话,府院之争不休,民生凋敝,前线弟兄们在山海关流血拼命,吴子玉却还克扣军饷!」
「这样的政府,这样的总统,还能有指望吗?」
只见一旁的鹿锺麟,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坚决,「总司令,下令吧!机不可失。我们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扫清寰宇,再造共和,真正为国家民族寻一条出路!」
「对!」除了宋哲元和张之江略微沉默之外,房间内其他众人也纷纷附和,「司令,全军将士早就不满了,只等着您一声令下!」
终於冯焕章走到几人跟前,魁梧的身子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今日之事,非为个人背信,实乃为国家民族,行不得已之兵谏!曹锟必须下台,我们要通电全国,主张停战言和,请孙先生北上主持大计,共商国是。」
「但是此举风险极大,败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诸位,可愿与我冯焕章,行此险棋————」
「愿随总司令!」屋中众人同时低声应道,脸上再无犹豫,只有坚毅。
「好!」冯焕章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图北平的位置上,」具体部署,再议一遍。」
声音冷冽,扫过众人後,斩钉截铁说道,「行动时间,就定在十月二十三日淩晨!」
「李鸣钟!」
「到」,随着一声,只见人群中站出一人。
「你率领一个旅直奔长辛店,截断京汉铁路和京奉铁路————」
「是!」乾脆的回答,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邓将军,你率领部队火速南下,攻占京奉铁路的军粮城和深州一带。」说着冯焕章指着地图,看向一旁胡景翼的手下邓宝珊,「务必防止直军回城增援。」
「鹿锺麟,你率领部队快速返回京城,想尽办法,先控制电报局、电话局、车站、城门及总统府周围要道————」
犹豫了片刻後,声音再度响起,「至於曹锟,不必伤害,但要彻底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对可能抵抗的卫队旅,以迫其投降为主,若是负隅顽抗,则无需顾虑————」
「还有,张之江,宋哲元两部,立即从承德返回北平————」
「记住,我们的口号是爱国救民,停止内战」。约束好部队,严禁骚扰百姓,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低沉的应诺声在密闭的屋内回荡。
而窗外,夜色正浓,不远处的北平城在沉睡。
正在打着麻将的曹锟,全然不知一场即将颠覆其权力格局的巨变,已在黑暗的夜色里,开始了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北平交易所宽阔的交易大厅内,此刻人头攒动,混乱不堪,所有人像没头苍蝇般挤作一团。
巨大的黑板上,用粉笔书写的各种公债价格,早就被擦写得一片模糊。
「又跌了!九六!七折都破了!六十八!六十八了!」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站在高凳上的年轻录事,用变了调的嗓子嘶喊出最新的报价。
只不过在引起一阵惊呼和哀嚎之後,很快又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声浪里。
「抛!快给我抛掉!不管什麽价!」
离着李子文不远,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身形胖硕的男子,扯着身边经纪人的领口,唾沫星子横飞,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债券单据,「听见没有!给我全抛了!一张不留!」
虽然南方战事已定,但是北方的山海关和热河方面,直系失利的消息纷纷传来,让原本刚有起色的各支债券,纷纷下跌。
这几日里,更是一度跌倒七十几块。
到了今日开盘,更是直接破了七折,顿时整个的北平公债市场,一片恐慌。
「抛售九六!谁接?六十五!六十五有没有人接?!」
随着一声声的高喝,并没有任何的回应,无数人此刻面如死灰,麻木的一次又一次的挥舞着手里的单子,试图找人接盘。
「呦,这位兄弟也是过来看公债的!」
「嗯!」
原本现在交易厅角落,静静看着眼前一切的李子文,突然被一声轻挑的声音的打断,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约摸三十来岁,身着西装的人儿,笑着说道,「现在可不是入手的好机会,北边的战事一旦输了,这些债券可都成了一堆废纸了。」
说着那人看着李子文一身打扮气度,并非普通人,於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鄙人富昌银楼的经理,如果先生想要做公债话,虽是可以找我,费用绝对是最低的。」
见是个拉买卖的,接过名片後,李子文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搭理的意思。
「消息!山海关到底怎麽样了?有没有确切消息!」
「冷口激战,我军不利」、
「奉军骑兵突破防线」、
「吴大帅亲赴石门寨督战」————
此刻交易大厅内的消息,满天乱飞,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摇摇欲坠的债市上。
交易柜席前已经彻底乱了套,「完了————全完了————」
「吴大帅————吴大帅肯定能赢的!」
「对对————对对————齐大帅————孙将军的援军已经到徐州了————」
「还有援军————我昨个儿见援军坐着大车进京了————」
绝望中,不少人似乎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里不停地重复道,眼中顿时散出新的亮光。
「李处长,没想到您竟然真的在这里?」
周佛海看着刚刚走进大厅,就瞥见不远处,独自站着的李子文,连忙走上前去。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佛海领着李子文做到车上,见得四下无人之後,忍不住带着三分激动,七分敬佩,「李处长,按照你的吩咐,前几天做的空头头寸,一共是一百八十万的票额!」
「价格是多少!」
「八十二元!」周佛海从怀里掏出来本子,翻开看了两眼,「受北边战事的影响,价格一路狂跌,已经到了六十左右,以目前的九六公债的报价,选择平仓的话————」
周佛海心中也有些难以置信,手里比划着名手指说道,「李处长,您至少可以获利四十万。」
「四十万!」李子文心中嘀咕,「不够,还是不够啊!」
「不用急着平仓,等到价格什麽时候跌破五十之後,再开始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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