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贡院,大宋英才汇聚之地,亦是天下目光焦点所在。
赵机踏入这方天地已三日。作为低阶阅卷官,他与另外七位同僚被安置在贡院西北角的“衡鉴堂”偏厢,负责初阅“边防备御”策论。每日卯时起,亥时息,所见除了如山试卷,便只有这方小小院落的一角天空。
“锁院”之制严格。所有阅卷官、杂役均不得外出,饮食由专人送入,连家书传递也需经监试官查验。外界消息几乎隔绝,只有每日清晨,能隐约听到贡院外墙外汴京城的晨钟与隐约市声。
这反倒让赵机得以心无旁骛,沉浸于眼前这数千份凝聚着这个时代最优秀年轻头脑对家国边防思考的文字中。
初阅工作枯燥而繁重。每份策论需快速浏览,依“切题、理据、文采、实务”四则初步评判,分为“上、中、下”三等。明显空谈虚论、文理不通者直接归“下”;言之有物但见解平平者归“中”;唯有那些确有独到见解、论据扎实、文字晓畅者,方可归“上”,留待主考官们复阅定夺。
三日下来,赵机已阅完近四百份。他惊讶地发现,士子们对边防的认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多样和深刻。
约六成策论,仍在传统框架内打转。或引经据典,大谈“仁义之师”、“以德怀远”;或空言“修德政、揽民心,则胡虏自服”;或机械罗列历代边防策略,从赵充国屯田到李靖奇袭,却无半点结合当下实际的分析。这类多被他归为“中下”。
但确有约三成策论,展现出务实倾向。有的详析河北地形,指出某处可增筑堡寨;有的计算边军粮秣消耗,提出漕运改良建议;甚至有几份提到应“严查边关私贸,禁铁器、药材北流”,虽未深入,却已触及敏感现实。这些赵机谨慎归为“中上”,并做了详细摘录。
最让他震撼的,是剩余那一成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熟知地理兵要,更能从经济、财政、乃至人心向背等角度综合论述。有一份来自洛阳士子的策论,竟提出了“以商道实边”的构想,主张在边境指定区域开设官督商办的“安全市易”,既满足边民需求,又可征收商税补贴军费,更可借此渠道收集辽境情报。虽构想尚显粗糙,但思路已极具前瞻性。
另一份署名为“剑南举子李复”的策论,则从军制入手,痛陈禁军“更戍法”导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建议在边防要地设“常驻边军”,予将领一定自主权,并配合屯田以省粮运。文字犀利,数据详实,对朝廷现行政策的批评毫不掩饰。
赵机将这两份归为“上上”,特意在卷首贴了红签,并附上长达数百字的评语,详述其亮点与可进一步完善之处。他知道,如此直指时弊的策论,在主考官那里未必能得高分,甚至可能因“妄议朝政”被黜落。但他依然坚持——若连初阅官都不敢荐拔真知灼见,科举取士的意义何在?
这日午间歇息时,与赵机同组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陈恪,凑过来低声道:“赵兄,你荐上去那几份‘上上’卷,可要小心些。”
陈恪年近四旬,在兵部任职多年,为人圆融,对赵机这个突然冒起、又得吴元载看重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此刻出言提醒,倒是难得。
“陈员外何出此言?”赵机问。
“我方才去主考房送卷,瞟见几位老大人正在议论。”陈恪压低声音,“翰林院的徐学士,对那份论‘更戍法’弊端的卷子颇为不满,言其‘藐视祖制,动摇军心’。礼部的孙侍郎虽未明言,但也说‘策论当以稳妥为要,不宜过于激切’。”
赵机心下一沉。果然。
“多谢陈员外提点。”他拱手道,“只是下官以为,策论本为取士,士子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敢言,正是朝廷所需。若皆四平八稳,与旧策何异?”
陈恪看了他一眼,摇头轻笑:“赵兄年轻气盛,想法自是好的。不过……罢了,你既有吴直学士作倚仗,或也无妨。”言罢转身走开,话中深意却让赵机默然。
他当然明白陈恪的意思。在官场,有时候“对”不如“稳”,真知灼见不如合乎上意。自己可以坚持原则,是因为背后有吴元载这棵大树。但吴元载的庇护能到几时?若因荐卷之事,与翰林院、礼部的大佬们生出嫌隙,值得吗?
短暂犹豫后,赵机还是决定坚持。这不仅关乎原则,更因为他从这些优秀策论中,看到了某种可能——这些年轻士子,或许是未来推行温和变革可以争取、可以培养的力量。若连他们都因言获咎,被科举体系排斥,那变革的希望何在?
下午阅卷时,赵机更加仔细。他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来自北地,尤其是河北、河东籍的举子,其策论往往更务实、更具操作性,对边防细节的了解也远超南方士子。而江南、蜀中的举子,则更擅长宏观论述与制度设计,但有时不免流于空泛。
这让他想起苏若芷。她一个江南商贾之女,却能精准把握边地商业脉络,这份见识远超许多闭门读书的士子。或许,真正的经世之才,未必全在科举场上。
傍晚时分,监试官忽然来到衡鉴堂,宣布所有阅卷官即刻至明伦堂集合,主考官有话要讲。
明伦堂内,今科知贡举、礼部尚书李昉端坐正中,左右分坐着副主考、同考官等十余人。李昉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朗,不怒自威。
“诸位连日辛劳,老夫在此代朝廷致谢。”李昉声音平稳,“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两件事。”
“其一,圣上今日早朝后,特意问起今科举子对‘边防备御’一题的反应。老夫已据初步阅卷情形简要回禀。圣上旨意:边防乃国之大事,士子能关切于此,是好事。阅卷当以‘务实切用’为要,不必拘泥于文辞古奥或一味守成。对有真知灼见者,可适当放宽尺度。”
堂下微微骚动。皇帝亲自过问策论标准,并明确“务实切用”的导向,这对许多习惯了以华丽文采、稳妥见解取士的考官而言,是个明确信号。
赵机心中一振。这或许意味着,他荐上去的那些“激进”策论,有了被公正看待的可能。
“其二,”李昉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近日河北边报,辽军开春以来活动频繁,小规模冲突较往年同期增加。朝廷已命各路边军加强戒备。圣上之意,今科取士,当适当向熟悉边务、有经世之才者倾斜。诸位阅卷时,可多加留意。”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肃然。边事吃紧,直接影响科举取士的取向,这在往年并不多见。
散会后,赵机与陈恪并肩走回衡鉴堂。陈恪低笑道:“赵兄,这下你那几份卷子,怕是要成香饽饽了。圣上金口一开,徐学士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赵机却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陈员外,依您看,河北局势……当真如此紧张?”
陈恪收敛笑意,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兵部,看到的消息比外间多些。去岁辽境雪灾,牛羊冻毙甚多。今春青黄不接,辽主虽竭力调拨,但诸部怨言已起。按辽人惯例,内部有压力时,往往通过对外掠夺转移矛盾。今春的袭扰,怕只是个开始。”
赵机想起自己数据分析中显示的粮储异常和袭扰频率上升,与陈恪所言完全印证。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朝廷有何应对?”
“还能如何?增兵、备粮、严边禁。”陈恪叹道,“但国库不丰,禁军新败之余士气待振,各地厢军战力堪忧……难啊。所以圣上和吴直学士他们,才急着想从科举中选些能用之才,更急着推动你那套联防新制试行。只是阻力重重,缓不济急。”
二人回到衡鉴堂,继续埋首卷海。但赵机的心绪已难以完全平静。他一边阅卷,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若辽军今春真有大动作,朝廷现有边防体系能支撑多久?曹珝在涿州那边压力如何?苏若芷的联保会,能否在可能的动荡中存活甚至发挥作用?
又过了两日,阅卷过半。赵机荐上的“上”等卷已有三十余份,其中八份被他特别标记,附上长评。这些卷子的作者,有的精于地理,有的熟稔财政,有的洞察人心,虽视角各异,但都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务实精神。
这日下午,监试官又来了,这次却是单独召赵机。
跟着监试官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贡院东南角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吴元载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正拿着一份策论在看。
“下官参见直学士。”赵机躬身行礼。
“免礼。”吴元载放下手中卷子,指了指对面椅子,“坐。锁院数日,可还习惯?”
“回直学士,习惯。能专心阅卷,亦是学习。”
吴元载点点头,将手中策论推过来:“这份‘剑南李复’的卷子,是你力荐的?”
赵机一看,正是那份批评“更戍法”的策论。心中一紧,坦然道:“是。下官以为,此文虽言辞激切,但所言确为边防实弊,且数据详实,论证有力,非空谈可比。故冒昧荐为‘上上’。”
“你不怕得罪人?”吴元载看着他,“此文直指祖宗成法,翰林院那边已有非议。”
“下官只论文章优劣。若因言及实弊便遭黜落,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有违圣上‘务实切用’之旨。”赵机不卑不亢。
吴元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这李复是何人?”
赵机一愣:“卷上只写籍贯剑南,未曾具名……”
“他是已故昭宣使李处耘之孙。”吴元载缓缓道,“李处耘当年随太祖平定荆湖,功勋卓著,但性情刚直,晚年因事触怒太宗,郁郁而终。其子嗣亦未得重用。这李复以布衣应试,文章却锋芒不减其祖,倒是家学渊源。”
赵机恍然。难怪此文对军制弊端洞若观火,原来是将门之后。
“你觉得,此文所提‘常驻边军’之议,可行否?”吴元载问。
赵机谨慎思考后答道:“‘更戍法’是为防武将坐大,其初衷可理解。然于边防确有其弊。下官以为,或可在紧要边地,试点‘半常驻’——即主要将领与半数核心士卒相对固定,其余兵员依旧轮换。如此既保战斗力延续,又防尾大不掉。具体细则,需详加斟酌。”
吴元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不错。不过此事牵涉太广,非一朝一夕可改。”他话锋一转,“你那份数据条陈,老夫看过了。”
赵机精神一振。
“做得很好。尤其是粮储异常与袭扰关联的分析,已得到河北密报证实。”吴元载神色凝重,“真定、保州等地,确有官员与粮商勾结,虚报存粮,倒卖牟利。朝廷已派专使密查。你提出的‘预警机制’,老夫已命人草拟细则。”
“至于你《三策》中其他建议……”吴元载站起身,走到窗前,“‘分级授权’可先在涿州曹珝处试行,范围限于三十里内小规模反击。‘边寨营生’暂不公开允准,但默许曹珝部以‘战备自补’名义,进行有限度的物资筹措与简单加工,账目需单独记录,以备稽核。”
这已是极大的突破!赵机强抑激动:“直学士英明!”
“不必高兴太早。”吴元载转过身,“这些都是权宜试点,且只在曹珝这一处。朝中反对声浪依旧,石保兴等人更不会坐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试行中出现任何纰漏,都会被放大攻击。”
“下官明白。曹西阁处事稳妥,当能把握分寸。”
“希望如此。”吴元载顿了顿,忽然问,“你与那苏氏女商,近来还有联系?”
赵机心中微凛,如实道:“锁院前见过一面。苏娘子言联保会章程已递上,目前尚无明确驳回。但其在江南的产业,遭遇到一些……官面上的麻烦。”
吴元载颔首:“石保兴的手伸得长。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机一眼,“宫中有人对苏氏女商颇为关注,已暗中示意有关衙门‘秉公办理’。短期内,石府明面上应不敢太过分。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果然!赵机想起苏若芷收到的牙牌。宫中那股力量,确实在发挥作用。
“苏娘子正在江南试行联保,若成,或可为边地物资流通开一条新路。”赵机试探道。
吴元载不置可否:“商事自有其道,只要不违律例、不涉禁物,朝廷自不会干涉。至于边地……且看今春形势吧。若辽人真有大举,许多事情,或会加速,或会停滞,皆未可知。”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赵机听懂了:边防压力,既可能推动改革,也可能因紧张局势而让保守派更加坚持“稳守”。一切都取决于今春辽军的动向。
“你且回去继续阅卷。”吴元载最后道,“记住,荐才不避嫌,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那几份‘上上’卷,老夫会亲自过目。李复此人……若他真能登科,或可引为臂助。”
“谢直学士指点。”
离开厢房,赵机走在贡院幽深的廊道里,心中思绪万千。吴元载的亲自召见,透露的信息量巨大:边防改革开始小步试点,宫中势力介入商战,辽军压力迫在眉睫……而自己,似乎正被推向一个更关键的位置。
回到衡鉴堂时,天色已暗。陈恪等人正围着一份新送来的策论低声议论。见赵机回来,陈恪招手:“赵兄快来看,这份卷子……有点意思。”
赵机走过去,接过策论。标题平平无奇——《论边市之利与防》,但开篇便直指要害:“今之议边者,多言战守,鲜及货殖。然边地军民所需,商贾所贩,实与防务一体两面……”
他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此文不仅详细分析了边境合法贸易对补充物资、平抑物价、甚至收集情报的作用,更尖锐指出当前边市管理混乱、官商勾结、禁物流失的弊病。最后竟提出一个大胆建议:设立“边贸监司”,专责边境合法贸易管理,将部分利润直接划归所在边军,用于改善防务。
这思路,竟与赵机《三策》中“以战养战”的部分构想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系统!
再看文末署名:“江东举子沈文韬”。
沈?赵机忽然想起,苏若芷请来润色联保会章程的那位沈约沈明远先生,似乎也是江东人。这沈文韬,莫非与之有关?
“此文如何?”陈恪问。
赵机深吸一口气:“见识卓绝,切中时弊。当为‘上上’。”
“可是……”一位来自翰林院的阅卷官迟疑道,“此文涉及官商、边利,恐惹争议。且这沈文韬之名,未曾闻于文坛,怕是……”
“正因其无名,而能有此见识,方显难得。”赵机坚持道,“圣上既有‘务实切用’之旨,此文正当其选。”
最终,在赵机力荐下,这份《论边市之利与防》也被归为“上等”,贴上红签。
夜深人静时,赵机独坐灯下,将白日所见所思一一记下。他隐隐感到,这次科举,或许不仅是选拔人才,更可能成为某种风向标——务实、求变、注重经世致用的思想,正通过这些年轻士子的笔端,悄然汇聚成流。
而他自己,既在评判这些思想,也在被这些思想所影响、所塑造。
窗外,贡院高墙隔绝了汴京的万家灯火,只余一弯冷月悬于檐角。墙内是思想的碰撞与选拔,墙外是暗流的涌动与博弈。
锁院的日子还有半月。但赵机知道,当他再次走出这扇门时,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因这次科举而悄然改变的局面,以及那迫在眉睫的边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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