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时刚过,一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悄无声息地来到甜水巷小院,递给赵机一枚青玉扳指,低声道:“申时初刻,金明池南,望月亭。”
言罢转身便走,不待赵机多问。
赵机仔细端详这枚扳指。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寧”。他心中微凛——莫非是“宁”?
大宋宗室之中,封号带“宁”字的,有数位。但能如此隐秘行事,且有动机与吴元载、乃至边务商道产生交集的……
申时初刻,金明池畔游人尚稀。赵机依言来到南岸的望月亭。此亭位置偏僻,掩在一片刚抽出嫩叶的柳林中,四下无人。
他在亭中等了片刻,忽闻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一名身着青色常服、约莫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身侧只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
“赵讲议,久候了。”男子声音温和,笑容得体,但那双眼却锐利如鹰,扫过赵机时,似能洞穿肺腑。
赵机躬身行礼:“下官赵机,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男子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赵机也坐:“老夫王继恩,在宫中当差。”
赵机心头剧震。王继恩!太宗朝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官至皇城使、内侍省都知,掌宫廷禁卫,深受太宗信任。更关键的是,历史上此人曾参与诸多重大事件,包括后来的真宗继位。
“原来是王都知,下官失敬。”赵机再次行礼,心中急速盘算。王继恩为何要见他?仅仅是宫中贵人对边务感兴趣?
王继恩摆摆手:“不必多礼。吴直学士向老夫推荐了你,言你通晓边务,善数据分析,且有经世之才。老夫对年轻人,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
他示意小内侍退到亭外望风,这才继续道:“苏氏女商手中的牙牌,是老夫让人送去的。”
果然!赵机心中了然。这解释了为何牙牌能在关卡行方便——王继恩掌管皇城禁卫,在京城内外皆有影响力。
“下官代苏娘子谢过都知照拂。”
“不必谢。”王继恩神色淡然,“老夫帮她,自有缘故。其一,石保兴这些年跋扈太甚,其子侄在京中欺行霸市,老夫看不过眼。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苏氏女商那套联保会的章程,老夫仔细看了,确有可取之处。若能在南北商道推行,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赵机谨慎道:“都知明鉴。只是如今边境紧张,商道推行恐有阻碍。”
“所以老夫才要见你。”王继恩身体微微前倾,“吴直学士与老夫提过你那套边防三策。‘前沿支撑点’、‘分级授权’、‘以战养战’,想法很好。但你可曾想过,这些都需要钱?”
“下官明白。朝廷度支艰难……”
“不止是朝廷度支。”王继恩打断他,“边军缺钱,商道不畅,根源在于利益分配不公。石保兴之流,为何能靠走私牟利?因为现有边市管理混乱,他们才能上下其手。若有一整套规范透明的体系,将合法贸易的利润,部分反哺边防,既能改善军需,又能遏制走私,岂非两全?”
赵机心中一动。王继恩这番话,竟与沈文韬落榜策论的核心观点高度一致!
“都知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边防改革与商道规范,需同步推进。”王继恩声音压低,“吴直学士在朝中推动新制,老夫可在宫中、在京城卫戍系统内,提供支持。但光有我们不够,还需要实务人才——懂边务、通经济、且能居中协调的人。”
赵机听懂了弦外之音:“都知是要下官……”
“不是要你做什么,是给你一个机会。”王继恩微笑道,“苏氏女商欲开通江南至雄州商道,此事老夫可暗中助力。但商道安全,不能全赖宫中名义,还需与边防实际相结合。你既与曹珝相熟,又与苏氏女商有往来,可否居中协调,促成此事?”
赵机沉思片刻,郑重道:“下官愿尽力一试。但有几事需先言明:其一,商道货物必须合法,绝不可涉禁物;其二,路线须避开军事敏感区域;其三,利润分成需公开透明,不可滋生新的腐败。”
“好!老夫要的就是你这份清醒!”王继恩抚掌,“具体事宜,你可与苏氏女商商议,拟定详细方略。涉及边关协调,老夫会通过合适渠道,给曹珝那边递话。记住,此事机密,除你我、吴直学士、苏氏女商、曹珝等核心几人外,不可外泄。”
“下官明白。”
王继恩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波光粼粼的金明池,忽然道:“赵讲议,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趟这浑水?”
“下官不知。”
“因为大宋不能再败了。”王继恩声音低沉,“高粱河一役,圣上心中憋着一口气。朝中诸公,有的想雪耻,有的想求和。但无论战和,若无坚实的边防、通畅的补给、充足的财力,一切都是空谈。老夫在宫中数十年,见过太多因后勤不济而功败垂成的战事。”
他转身看着赵机:“你那套‘以数据说话’的办法,很好。边防需要多少粮、多少械、多少钱,不能凭臆断,而要有据可依。商道能提供多少补给、多少税收,也要有清晰账目。这些,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做。”
赵机肃然:“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王继恩摆摆手,“三日后,老夫会让那小内侍再去找你,届时你可将初步方案交予他。记住,安全第一。”
离开金明池,赵机心中波澜起伏。王继恩的介入,将整个棋局推向了更复杂的层面。宦官集团、文官系统、边防将领、商贾势力……多方利益交织,而他正处于漩涡中心。
回到甜水巷,赵机铺开纸笔,开始构思方案。他需要将边防需求、商道能力、安全风险、利润分配等所有因素综合考虑,设计出一个既能满足各方需求,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的可行计划。
正思索间,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浅绿色劲装、腰悬长剑的女子。正是李晚晴。
一年多不见,她清瘦了些,肤色微黑,但眉宇间那股飒爽英气丝毫未减。此刻她看着赵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喜,有幽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赵……赵机?”她声音有些迟疑。
“李娘子,快请进。”赵机侧身让开,“苏娘子说你来寻过我,我还想着这两日去大相国寺那边找你。”
李晚晴走进小院,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你就住这里?”
“一人独居,足够了。”赵机请她在院中石凳坐下,倒了茶,“李娘子何时到的汴京?听说你调任巡检司?”
“上月到的。”李晚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因在涿州协助曹西阁整顿巡防,有些微功,兵部叙功,调我来京畿巡检司任都头,领一队人马负责外城西区的治安巡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机:“你呢?听说你入了枢密院,还得了吴直学士青眼?”
“侥幸而已。”赵机苦笑,“做些文书整理、数据分析的杂事。”
“数据分析?”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摇摇头,“罢了,你们文官那些事,我也不懂。只是……”她放下茶盏,“赵机,我来找你,是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李娘子请讲。”
李晚晴神色严肃起来:“先说相告之事。我在巡检司这一个月,发现京城治安,暗藏隐患。”
“哦?”
“外城西区,尤其是靠近汴河码头那片,近来多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我带队巡夜时,曾撞见几起斗殴,双方身手都不俗,不像寻常地痞。暗中查访,这些人似乎与某些勋贵府上的护院有来往。”李晚晴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在暗中盯着几家商号的货栈——其中就有苏娘子的芸香阁和丰乐楼。”
赵机心中一凛。石府果然不死心!
“李娘子可查到幕后主使?”
“尚无确证。但我抓了一个斗殴受伤的混混,他酒醉后吐露,说是‘石府三爷’的人。”李晚晴冷笑,“石保兴那个好色侄儿,在京中素有恶名。我猜,他是盯上苏娘子了。”
赵机脸色沉了下来。石府公子大闹丰乐楼被程翰林斥退后,明面收敛,暗地却用更下作的手段。
“多谢李娘子告知。此事我定会提醒苏娘子小心。”
“我已经提醒过了。”李晚晴淡淡道,“前日巡防时‘恰好’路过丰乐楼,与苏娘子说了。她倒是镇定,只说已有防备。”她看了赵机一眼,眼中意味难明,“你与她……很熟?”
赵机略显尴尬:“苏娘子为人仗义,曾助我良多。她的联保会,于国于民有益,我也希望能略尽绵薄。”
李晚晴沉默片刻,转开话题:“再说相求之事。赵机,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何人?”
“我父亲当年的副将,杨继业。”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应该听说过,三年前北伐时,我父亲李处耘所部在飞狐口遭遇辽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杨叔父当时率偏师接应,却迟迟未至。战后,兵部论罪,言杨叔父‘畏敌不进’,夺职流放。但我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杨继业非畏死之人,其中必有隐情’。”
她握紧拳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杨叔父流放岭南,去年病故。但他当年的亲兵,有一个还活着,如今在汴京西郊一家车马行做管事。我想去问他当年实情,但那人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多言。你是文官,又在枢密院,或许……能帮我问出些什么。”
赵机心中震动。李晚晴的父亲李处耘,是宋初名将,战功赫赫。其飞狐口之败,一直是太宗心中之痛。而杨继业……这名字太耳熟了!历史上,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杨业吗?那个后来镇守雁门关、被称为“杨无敌”的名将!
可在这个时间点,杨业(杨继业)竟然因罪流放,还病故了?历史发生了变化?还是说,这个时空的杨继业,并非后世所知的杨业?
“李娘子,这位杨将军,可是并州太原人?早年曾在北汉为将?”赵机试探问。
李晚晴一怔:“你怎知道?杨叔父确是太原人,原为北汉将领,归降我大宋后,被编入我父亲麾下。”
果然!赵机心中翻涌。这就是杨业!但在这个时空,他没能活到镇守雁门关的时候,而是早早蒙冤而死。这是历史的岔路,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此事我帮你。”赵机郑重道,“不过需从长计议。若杨将军当年真是蒙冤,翻案将牵扯诸多人事。我们要先拿到确凿证据。”
李晚晴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多谢!赵机,我就知道……你与旁人不同。”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赵机轻咳一声:“李娘子在京中可还习惯?巡检司公务繁重,要注意身体。”
“习惯了。总比在边关整日提心吊胆强。”李晚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只是……汴京虽繁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边关那种……虽险恶却痛快的感觉吧。”
二人又聊了些边关旧事、汴京见闻。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送走李晚晴后,赵机独坐院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王继恩的托付、石府的威胁、李晚晴的请求、杨继业的冤案……所有线索交织,如同蛛网,而自己正处于网的中心。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那份“边防-商道协同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现代管理理念,被他小心地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文字和图表。
夜深时,他停下笔,望向北方星空。
曹珝此刻在涿州做什么?是否正面对辽军的压力?苏若芷的商队筹备到哪一步了?李晚晴要查的旧案,背后又藏着什么秘密?
所有问题,都需时间解答。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暗流涌动的宫阙之下,小心翼翼地布下棋子,等待时机。
春风拂过庭中槐树,新叶沙沙作响。这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惊雷。而赵机知道,当惊雷炸响时,自己必须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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