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赵机闭门不出,全心投入“边防-商道协同方案”的起草。
他将王继恩的要求拆解为几个核心模块:商道安全评估、物资需求对接、利润分配机制、风险管控流程。每个模块下,又细分为数个可操作的步骤。
安全评估方面,他参考了李锐提供的汴京至雄州沿途治安情报,以及自己从枢密院档案中调阅的边防驻军分布图。最终选定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从汴京出发,沿汴河北上至卫州,转陆路经磁州、洺州,进入河北西路的赵州,再向北经真定府、定州,最后抵达雄州。全程避开拒马河冲突区域,且沿途多有州县驻军,安全较有保障。
物资需求对接,他则以曹珝所在的涿州北线为样本,推算了前沿寨堡最急需的物资清单:除常规粮秣外,主要是箭矢、伤药、铁制工具,以及部分耐储的干菜、盐巴。这些物资,苏若芷的联保会都能筹措。
利润分配是最敏感的部分。赵机设计了一个三层次分配模型:商队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苏氏商号及联保会会员,作为经营成本和合理收益;百分之三十作为“边防协饷”,直接划拨至沿途参与安全保障的驻军单位,用于改善士卒待遇、补充损耗器械;剩余百分之二十作为“统筹储备金”,由王继恩指定的专人监管,用于应对突发风险、抚恤伤亡等。
为确保透明,他建议每批货物都需有详细货单,一式四份,商队、沿途关卡、目的地驻军、统筹监管方各执一份。每笔收支,都需四方核验签押。
风险管控则借鉴了现代保险理念。他建议从每批货物总价中抽取百分之五,建立“联保风险金池”,若货物因非人为因素(如天灾、战乱)损失,可从此池中赔付。同时,商队需雇佣可靠护卫,并购买沿途州县的“平安状”——这时代虽无正式保险,但地方豪强或镖局常有类似担保服务。
方案草成,洋洋洒洒万余言,附三张路线图、两张分配表。赵机自觉已尽最大努力,在各方利益与安全间找到了平衡点。
第四日清晨,那小内侍如约而至。赵机将方案用油纸包好,交予他。小内侍接过,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送走内侍,赵机稍松了口气,但心头仍沉甸甸的。方案能否通过王继恩和吴元载的审核?即便通过,执行中又会遇到多少变数?一切都是未知。
他决定趁这空闲,开始着手李晚晴所托之事——调查杨继业旧案。
枢密院编修所的档案库,收藏着自建隆以来的军务文书,包括历年战报、奖惩记录、将领履历等。赵机以“为修订《武经总要》参稽旧档”为由,申请调阅太平兴国二年北伐的相关卷宗。
管库的老吏见是吴元载赏识的赵讲议,未多刁难,只叮嘱道:“赵官人,北伐旧档多有忌讳,阅后即还,万勿抄录外传。”
“下官明白。”
档案库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墨与防蠹草药的气味。赵机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找到了标注“太平兴国二年,河北战事”的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他小心翻阅,寻找与飞狐口之战相关的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兵部当年的战报抄件:“八月丙子,云州观察使李处耘率军出飞狐口,遇辽军主力伏击。激战竟日,所部伤亡逾七成,李处耘力战殉国。偏师杨继业部,原定申时抵援,迟至亥时方至,辽军已退……”
战报措辞简略,但字里行间,已暗指杨继业“延误军机”。
赵机又翻出后续的问责文书。兵部与御史台联署的奏疏中,列举了杨继业三条罪状:一、未按军令如期抵达;二、所部遇小股辽军阻击时“逡巡不进”;三、战后未能有效追击。建议“夺职流放,以儆效尤”。
奏疏后有太宗朱批:“准奏。念其旧功,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赵机皱眉。这些指控颇为笼统,“逡巡不进”、“未能追击”这样的表述,主观性太强。他继续翻找,希望能看到更具体的证据,比如杨继业本人的辩词、当时军中其他将领的证言、或是详细的行军记录。
然而,翻遍整个木匣,除了那份战报和问责奏疏,竟再无其他相关文书。这很不正常——如此重大的战事问责,按例应有详细调查记录、人证物证清单、乃至三司会审的卷宗。
他转而查找杨继业个人的履历档案。在一份泛黄的官员勘验文书中,找到了基本信息:杨继业,字重贵,太原人,原北汉建雄军节度使,太平兴国元年归宋,授郑州防御使。太平兴国二年北伐,任李处耘部偏师指挥使。同年九月论罪,流琼州。太平兴国四年,卒于流所。
文书末尾有一行小字注:“其家眷安置于汴京,长子延昭荫补三班奉职。”
赵机心中一动。杨继业的家属还在汴京?而且长子杨延昭已经入仕?这倒是个线索。
他将卷宗归位,走出档案库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疑窦丛生。
档案的缺失太蹊跷。要么是有人故意销毁或隐匿了关键材料,要么是当年此案本就审理仓促,未留详档。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此案不简单。
他决定去寻李晚晴,告诉她初步发现,并商议下一步如何接触那位幸存的亲兵。
刚出枢密院大门,却见张承旨身边的书吏匆匆赶来:“赵讲议,张承旨让你即刻去讲议所,有急事。”
讲议所内,气氛凝重。张承旨、陈恪等几位讲议官都在,正中还坐着一位面生的绯袍官员,约莫四十余岁,神色严肃。
“赵讲议,这位是御史台侍御史知杂事刘熺刘大人。”张承旨介绍道,“刘大人奉旨核查边防钱粮事务,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赵机心中微凛,行礼道:“下官赵机,见过刘大人。”
刘熺微微颔首,目光如刀:“赵讲议,听闻你前些日子整理了一份北疆防务数据综析,其中提到河北西路粮储异常?”
“是。下官在整理近年边防文书时,发现真定、保州等地今春存粮数据,较往年同期及驻军规模推算,有显著缺口。故在条陈中提出预警。”赵机谨慎应答。
“缺口多少?”刘熺追问。
“以真定府为例,今春账面存粮约八万石,按去岁消耗及驻军规模推算,应有九万五千石左右,缺口约一成五。保州、定州情况类似。”赵机将数据精确到具体数字,以示并非臆测。
刘熺与身旁书记官低语几句,又问:“你可有推测原因?”
“下官不敢妄断。只能依据常理推测几种可能:或统计有误,或去岁秋粮实收不及预期,或冬季消耗超常,亦或……有粮食以其他名义调拨,未入此账。”赵机将之前对张承旨的分析又说了一遍,只是更委婉。
刘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谨慎。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你推测的最后一种可能,确有其事。”
他示意书记官递上一份文书抄件:“这是河北转运司昨日呈送的紧急奏报。真定府通判周杞供认,去岁秋粮入库时,他受知府指使,将两万石新粮以‘陈粮换新’名义,私下卖与粮商,所得钱财,知府分六成,他分四成。保州、定州亦有类似情事,只是数额较小。”
赵机心中一震。贪腐案果然爆发了!而且数额如此巨大!
“此案已惊动圣上。”刘熺神色严峻,“圣上震怒,已下令将涉案官员革职拿问。吴直学士举荐你参与此案的后续核查——因你是最早从数据中发现问题的人。”
“下官……领命。”赵机深吸一口气。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核查重点有三。”刘熺竖起手指,“其一,核实各地实际存粮与账面差额;其二,追查被私卖粮食的去向;其三,查清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利益网络——比如,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否与边地走私有关?”
最后一句,让赵机心头猛跳。与边地走私有关?难道与石府有关?
“下官明白。何时开始?”
“明日便启程。”刘熺道,“你随本官前往河北,会同刑部、户部派员,组成联合核查组。此行机密,不得外泄。”
“是。”
刘熺又交代了些细节,便起身离去。张承旨送走他后,回来对赵机道:“此案关系重大,吴直学士特意举荐你,是看重你数据分析之能。但也要提醒你,此去河北,必触动某些人利益,务必小心谨慎,一切依律而行,莫要擅作主张。”
“下官谨记。”
离开讲议所,赵机心绪纷乱。粮储贪腐案爆发,核查组明日就要出发,这意味着他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与王继恩的方案沟通、帮李晚晴查案、乃至与苏若芷商议商道细节,都需暂缓。
他先去了芸香阁。苏若芷正在后院查看一批新到的湖笔,见赵机神色匆匆,屏退左右。
听赵机说明情况,苏若芷蹙眉:“粮储贪腐……此事妾身也有耳闻。江南粮商圈中早有传言,说河北官仓‘陈粮’出奇地多,价格却比新粮还低,原来竟是这般勾当。”
她沉吟片刻,又道:“赵官人此去,定要小心。能操纵一府通判、知府联手作案的,必非寻常人物。若真牵扯边地走私……石府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赵机点头,“只是你我商道之事,怕要延后了。”
“无妨。安全第一。”苏若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这是联保会的信物,持此可在江南各主要商埠的会员商号求助。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赵机接过,郑重收好:“多谢苏娘子。你在汴京,也要小心石府。”
“妾身省得。”苏若芷微微一笑,“倒是赵官人,此去河北,若路过真定,可留意一家‘周记车马行’。那里有位姓孙的管事,或许……能问到些关于杨将军旧事的消息。”
赵机一怔:“苏娘子也知道此事?”
“李娘子与我提过。”苏若芷神色平静,“她是个重情义的人。若能帮到她,也是好的。”
离开芸香阁,赵机又赶往城西巡检司寻李晚晴。
李晚晴正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见赵机来,挥退左右。
听闻赵机即将赴河北查案,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粮储贪腐……此事凶险。那些敢动官粮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文官,要多带护卫。”
“有御史台、刑部的人同行,安全应有保障。”赵机道,“你托我查的事,我已有些眉目。档案库中相关记录缺失严重,此案恐有隐情。我此去河北,若有机会,会试着接触那位孙管事。”
他将苏若芷提供的线索告诉李晚晴。
李晚晴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多谢!赵机,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赵机看着她,想起涿州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涌起暖意,“你在汴京也要保重。石府的人可能还在暗中盯着,巡防时多带人手,莫要独行。”
“我省得。”李晚晴抹了抹眼角,忽然道,“对了,曹珝前日有信来,托我转交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赵机接过拆开,曹珝的字迹刚劲有力:
“赵兄台鉴:拒马河小捷,朝中争议,料兄已闻。现下北线压力日增,辽军游骑活动频繁,似有大举前兆。弟已严加戒备,然粮械补给仍显不足。闻兄在朝中推动新制,望能早见实效。另,涿州西郊发现小股可疑商队,自称贩皮货,然行迹诡秘,已密控之。盼兄在京多加留意,边地走私恐有复炽之势。切切。弟珝拜上。”
赵机将信收起,心中沉重。曹珝那边压力越来越大,而朝中还在为一次小规模反击争吵不休。边地走私果然未绝,甚至可能与此番粮储贪腐案有关。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河北。
回到甜水巷小院,赵机开始收拾行装。几套换洗衣物、笔墨纸砚、那几本神秘书册(他决定带上,或许有用)、苏若芷给的铜符、曹珝的信……他想了想,又将李晚晴父亲李处耘的战报抄件(从档案库中默记后誊写)也装入行囊。
夜幕降临时,院门又被叩响。来的竟是吴元承府上的管家。
“赵官人,老爷让老奴送来这个。”管家递上一个扁木盒,“老爷说,此去河北,凶险未知。盒中之物,或可防身,亦可证身份。”
赵机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古朴,拔出一看,剑身幽蓝,显然不是凡品。剑旁还有一枚铜印,刻着“枢密院稽核特使”字样。
“老爷交代,此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示。核查之事,仍以刘御史为主,你只需从旁协助,提供数据支持即可。”管家低声道,“但若遇紧急情况,此印可调遣沿途州县厢军百人以下。”
赵机心中一暖,郑重收下:“请转告直学士,下官定不负所托。”
管家离去后,赵机独坐灯下,将短剑与铜印小心收好。
窗外月色清明,槐影婆娑。明日,他将离开这相对安稳的汴京,踏入河北那片暗流汹涌的土地。粮储贪腐、边地走私、旧日冤案、辽军压境……所有谜团,都等着他去揭开。
而他也知道,此行不仅是一次公务核查,更是对他能力、智慧乃至勇气的全面考验。
他吹熄油灯,和衣而卧。黑暗中,思绪却愈发清晰。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他都必须前行。因为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吴元载、王继恩、苏若芷、李晚晴、曹珝……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温和变革”的理想。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远方的气息。河北的春天,或许比汴京更加料峭,但也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赵机闭上眼,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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