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初三,赵机随御史台核查组抵达河北西路治所——真定府。
真定府城高池深,地处太行山东麓,扼南北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城内外驻军逾万,商旅往来频繁,虽是边地重镇,却也带着几分畸形的繁华。
核查组下榻在城东驿馆。安顿好后,侍御史刘熺立即召集众人议事。
“诸位,”刘熺神色严峻,“真定知府孙淳、通判周杞已革职收监,但此案远未了结。圣上严旨,务必查清两点:其一,被私卖的粮食究竟流向何处?其二,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官员涉案。”
他看向赵机:“赵讲议,你从数据中发现异常,可有具体思路?”
赵机早有准备,起身道:“回大人,下官以为,当从三处入手:一、核对真定府近三年所有粮仓进出记录,尤其关注‘陈粮换新’、‘损耗核销’、‘调拨他处’等条目;二、追查与府衙有粮食交易往来的商号,重点核查其背景、交易数额及粮食最终去向;三、调查真定府周边交通要道,尤其是通往边境方向的运输记录。”
刘熺颔首:“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这样,赵讲议,你带两人负责第一项——核查账册。户部王主事,你带人负责第二项——追查商号。老夫亲自负责第三项——查运输通道。三日后,在此汇总结论。”
众人领命散去。
赵机领着两名年轻书吏——一个来自枢密院,一个来自三司——来到真定府衙的户曹档房。档房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钱,得知赵机等人来意后,面色惶恐,却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至存放粮仓文书的库房。
库房内,竹简、账册堆积如山,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钱主事苦着脸道:“赵官人,近三年所有粮仓出入记录都在此处,按仓号、年份分置。只是……数量庞大,恐怕……”
“无妨,我们自有办法。”赵机示意两名书吏,“你们按仓号分工,我负责总账核对。记住,重点标注所有涉及‘陈粮出仓’、‘损耗核销’、‘调拨’的记录,注明时间、数量、经手人。”
他取来总账册,先快速浏览了真定府近三年粮食收支概况。账面显示,每年秋粮入库量稳定在十二万石左右,春播前出仓量约八万石,应存四万石。但今年春核查时,账面存粮仅余两万八千石——这就是他发现的一万两千石缺口。
然而,细查出入明细,却发现问题更复杂。
在“损耗核销”条目下,去年秋冬两季,各仓累计核销“鼠耗、霉变、搬运损耗”竟达六千石!这远超正常损耗率。经手人签押,多是已下狱的通判周杞。
“陈粮换新”的记录更多。去年九月至十一月间,各仓以“陈粮出仓,新粮补入”名义,共出仓陈粮一万八千石。按制度,陈粮应低价售予民户或用作军马饲料。但账册上只记了出仓,却无具体售卖对象和收入记录。
更可疑的是“调拨”条目。去年十月,有一笔三千石粮食的调拨记录,注明“调往保州,补给边军”。但赵机核对保州那边同时期的接收记录,却只找到一笔两千石的入账。中间差了一千石。
“钱主事,”赵机指着那笔调拨记录,“这笔三千石调拨,可有详细文书?运输凭由、接收回执等?”
钱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调拨文书应由户曹和兵曹联合签发,下官需去兵曹那边查找。”
“速去取来。”赵机不动声色。
趁钱主事离开,赵机低声吩咐两名书吏:“你们继续,重点核对所有调拨记录,与目的地衙门的接收记录比对。凡有差额,都标注出来。”
一个时辰后,钱主事返回,手中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书:“赵官人,找到了。”
赵机接过细看。这是一份正式的调拨令,签发日期是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初八,内容为“调真定府常平仓新粮三千石,补给保州定远军”。签发人有三个:知府孙淳、通判周杞,还有一个让赵机眼皮一跳的名字——真定府兵马都监石守信。
石守信?这不是开国功臣、已故忠武军节度使吗?但细看签押,字迹与石守信本人不同,且注明了“代签”。询问钱主事才知,真定府兵马都监正是石守信的侄孙石保吉,时任此职。
石家人!赵机心中警铃大作。
再看运输凭由,记录着押运官姓名“李三”,以及二十名民夫、十辆大车的信息。接收回执上,保州定远军的签收官署名模糊,但大致能看出姓“王”。
“这位押运官李三,现在何处?”赵机问。
钱主事面露难色:“这……押运民夫多是临时雇募,粮到即散,恐难找寻。”
“那十辆大车呢?总该有车马行的记录吧?”
“或许……或许西城的‘周记车马行’有记录。府衙大宗运输,多雇他家的车马。”
周记车马行!赵机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苏若芷提到的、可能了解杨继业旧事的那个车马行吗?
“好,多谢钱主事。账册我们还需继续核对,劳烦你在此协助。”赵机将调拨文书小心收好。
午后,赵机留下两名书吏继续核账,自己则以“核查运输环节”为由,独自前往西城。
真定府西城毗邻驿道,车马行、脚店、货栈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草料味和人汗味。周记车马行的招牌很显眼,门前停着十几辆大车,几名伙计正忙着装卸货物。
赵机走进店内,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客官可是要雇车?往哪里去?运什么货?”
“不雇车,打听点事。”赵机亮出核查组的腰牌,“御史台办案,需查问去年十月,贵行是否承运过一批三千石粮食,从真定府常平仓运往保州定远军?”
管事面色微变,仔细看了看腰牌,忙道:“官人稍候,小的去查查账册。”
片刻后,管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回来,翻到其中一页:“确有此事。去年十月初九,府衙户曹来雇车,要十辆大车运粮去保州。当时签契的押运官叫李三,二十名民夫也是他带来的,小的只负责出车和车夫。”
“运输过程可顺利?粮食是否如数送达?”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管事眼神闪烁,“车夫回来说,路上走了四天,到保州后交接,拿了回执就返回了。粮食数目……应该没问题吧?”
赵机察觉他言语中的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管事再仔细想想?此事关系重大,若有隐瞒,恐受牵连。”
管事看着碎银,又看看赵机严肃的面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官人,小的说实话,那趟运输……有点怪。”
“哦?怎么怪?”
“第一,押运官李三,小的从未见过,不像是常吃这碗饭的人。他手下那二十个民夫,个个精壮,走路时腰板挺直,倒像……像行伍中人。”管事声音更低,“第二,按常理,三千石粮食,十辆大车,每车应装三百石。但那批货装车时,小的看着,每车顶多装了二百五十石。十辆车,总数应该不到两千五百石。”
赵机眼中精光一闪:“你可确定?”
“小的干了二十年车马行,眼力还是有的。当时还奇怪,以为粮袋装得松,现在想来……”管事不敢再说。
“第三呢?”
“第三,到保州后交接,车夫们被安排在城外等候,只有李三带两人押车进城。一个时辰后他们空车出来,说交割完毕。但车夫们私下嘀咕,说看见有五六辆车,根本没进定远军营,而是拐进了城西的一条巷子。”管事顿了顿,“当然,这也可能是小的们看错了。”
赵机心中已有推测:三千石的调拨令,实际只运了两千五百石,其中可能还有部分未入军营,而是流入他处。这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那位李三,后来可还出现过?”
“再没见过了。那趟之后,他就消失了。”管事摇头。
赵机将碎银推过去:“此事不要对外人提起。另外,打听个人——贵行可有一位姓孙的管事?”
管事一怔:“孙管事?有,孙老五,在后院管马厩。官人要见他?”
“带路。”
后院马厩旁,一个五十余岁、跛足的老者正在拌草料。见管事带人过来,忙放下活计。
“孙老五,这位是御史台的官人,有事问你。”管事交代一句,便识趣地退开。
孙老五有些惶恐地看着赵机。赵机打量他,见其面容沧桑,但眼神尚存锐气,左腿微跛,似是旧伤。
“孙管事不必紧张,我只是打听些旧事。”赵机温和道,“听说你早年曾在军中效力?”
孙老五身体明显一僵:“官人……官人何出此言?”
“我受一位故人之女所托,想了解太平兴国二年,飞狐口之战的一些细节。”赵机直视他的眼睛,“尤其是杨继业将军所部,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老五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官人……官人说的,小的听不懂。小的就是个养马的,什么将军、什么大战,都不知道。”
赵机叹口气,从怀中取出李晚晴给的一枚旧铜钱——这是李处耘当年亲兵的标识物,李晚晴说若对方真是父亲旧部,当认得此物。
孙老五看到铜钱,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赵机的手,声音颤抖:“这……这是将军的……你、你是……”
“李将军的女儿,如今在汴京巡检司任职。她一直不相信杨将军会畏敌不前,托我暗中查访真相。”赵机低声道,“孙管事,若你真是李将军旧部,当知将军临终遗言——‘杨继业非畏死之人’。”
孙老五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地:“将军……将军他……确实这么说过!”
他将赵机拉到马厩旁的草料房内,关上门,这才哽咽道:“小的孙诚,原是李将军亲兵队正。飞狐口那日……那日的情景,小的死也忘不了!”
据孙诚回忆,太平兴国二年八月,李处耘率军出飞狐口,欲奇袭辽军后方。杨继业率偏师两千,按计划应于申时抵达接应。
“但杨将军那一路,遇上的根本不是小股辽军阻击!”孙诚咬牙道,“是整整一个辽军千人队,且占据有利地形!杨将军率部猛攻三次,死伤三百余人,才将辽军击退。等清理完战场,已近酉时。将军不顾伤亡,命全军急行,赶到飞狐口时,已是亥时三刻……李将军所部,早已全军覆没。”
“战后论罪,为何不说出实情?”赵机问。
“说了!杨将军写了详实的战报,小的和其他几个幸存弟兄也愿作证。”孙诚捶胸顿足,“但兵部来人核查时,根本不信!他们说,辽军主力都在飞狐口围歼李将军,哪有余力分兵阻击杨将军?定是杨将军畏敌,编造借口!那些辽军尸首?他们说可能是遇上山匪劫道,或是杨将军杀良冒功!”
“更可恨的是,”孙诚眼中喷火,“当时有个叫石保兴的监军,一口咬定杨将军‘通敌缓进’。他不知从哪找来几个‘证人’,说看见杨将军与辽军使者密会。人证物证‘俱全’,杨将军百口莫辩!”
石保兴!又是石家!赵机心中寒意更甚。
“那你们这些亲兵呢?”
“我们几个愿作证的,事后都遭了殃。”孙诚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疤,“小的被人暗算,腿被打断,扔在荒野等死。侥幸被路过商队所救,隐姓埋名至今。其他几个弟兄……听说有两个‘意外’落水身亡,一个‘暴病’而死。只有小的,因早早离开军中,才苟活至今。”
赵机沉默良久。一桩旧案,牵扯出如此多的黑幕。石保兴为何要陷害杨继业?仅仅是因为与李处耘有旧怨?还是另有图谋?
“孙管事,你可还记得,当时阻击杨将军的辽军,有什么特征?比如旗帜、装束?”
孙诚努力回忆:“旗帜……好像是黑底白狼头。装束嘛,与一般辽军略有不同,皮甲更多,马匹格外雄健。对了,他们冲锋时,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哨声。”
赵机记在心里。这些细节,或许将来能有用。
“此事我已知晓。孙管事,你且在此安心,我会设法护你周全。待真相大白之日,定还杨将军和李将军一个公道。”
孙诚含泪叩首:“多谢官人!小的苟活至今,等的就是这一天!”
离开周记车马行时,日已西斜。赵机走在真定府喧嚣的街道上,心中却一片冰凉。
粮储贪腐、军粮调拨漏洞、旧日冤案、石家黑影……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石氏家族在河北经营多年,其触角已深入官场、军队乃至边贸的各个环节。他们不仅贪财,更可能通过陷害忠良、掌控边防,来维护自己的利益网络。
而自己现在要查的,正是这个庞然大物最敏感的神经。
回到驿馆,刘熺也已返回,面色阴沉。
“赵讲议,你那边如何?”刘熺问。
赵机将账册核查的发现简要汇报,重点提了三千石调拨令的疑点,但暂时隐去了石保吉和车马行管事的细节——他需要更多证据。
刘熺听罢,冷哼一声:“你那还是小问题。老夫今日查运输通道,发现更骇人之事——真定府北门守将供认,去年秋冬,至少有五批‘军粮’车队持府衙文书出城,说是运往边军,但文书核验宽松,其中三批连具体目的地都没有!”
“守将为何放行?”
“因为每批车队,都有一名石姓军官押运!”刘熺怒道,“石保吉的手下!守将不敢拦!”
石家,又是石家!
“刘大人,此事……”赵机欲言又止。
刘熺摆摆手,疲惫地坐下:“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石家是开国勋贵,树大根深。但此事已惊动圣上,再大的树,也挡不住雷霆之怒。只是……”他看向赵机,“查案需铁证。尤其是涉及石家,更需慎之又慎,一击必中。”
“下官明白。”
正说着,户部王主事匆匆进来,面色惊惶:“刘大人,赵讲议,不好了!我们今日去查的那几家粮商,其中最大的一家‘丰裕号’,东主昨夜暴毙了!”
“什么?”刘熺霍然起身。
“据说是突发心痛,但……但小人去时,见其家中一片混乱,账册被翻得七零八落,明显有人先我们一步!”王主事颤声道,“另外两家粮商,今日也突然关门歇业,东主不知去向!”
刘熺脸色铁青。显然,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开始灭口、销毁证据了。
“刘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赵机问。
刘熺沉默片刻,缓缓道:“对方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赵讲议,你继续深挖账册,尤其要找到那几批‘军粮’的具体去向。王主事,你带人暗中查访那几家粮商的伙计、账房,看能否找到活口或遗漏的账目。老夫……老夫要亲自去会会那位石都监!”
“大人,石保吉是石家人,恐不会轻易配合。”赵机提醒。
“老夫有圣旨!他敢抗旨?”刘熺眼中闪过厉色,“更何况,老夫倒要看看,这真定府,究竟姓赵,还是姓石!”
众人领命。赵机回到房中,摊开从府衙带回的账册副本,就着油灯细看。
窗外夜色渐浓,真定府城灯火次第亮起。这看似平静的边城之夜,实则暗藏杀机。
赵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中却无比清醒。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前方是石家布下的重重迷雾,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但,不能退。
为了那些被贪墨的军粮,为了那些蒙冤的将士,也为了心中那个清明吏治、强固边防的理想,他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石保吉、调拨令、车马行、黑底白狼旗、孙诚……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等待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线。
夜深了,驿馆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赵机吹熄油灯,和衣而卧。
明日,将是更艰难的一天。但他已做好准备。
真相,无论多么残酷,都必须揭开。因为只有揭开,才能疗伤,才能前行。
这,就是他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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