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从百草堂回来后的第三天,陆家大老爷陆文瀚在正厅摆了四桌家宴。
这规格在陆家不算顶高,但分量不轻——只有年节或是重要宾客来时,才会动用到正厅。而今天宴请的,都是陆家各房的掌事人,以及“济世堂”几个大掌柜和资深药工。
沈清棠和陆砚之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二房一家来得最早,二老爷陆文涛正端着茶盏与旁边人说话,王氏坐在他下首,一身绛红衣裙,满头珠翠,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二少夫人王氏则挨着她坐,不时低声说句什么,引得婆婆微微一笑。
见沈清棠进来,厅里的谈话声低了一瞬。
“三弟妹来了。”王氏第一个开口,笑容满面,“快来这边坐。砚之身子可好些了?”
这热情来得突然,沈清棠面上不动声色:“多谢二嫂关心,夫君好多了。”
她在陆砚之身边坐下,陆砚之很自然地替她调整了一下坐垫。这个细节落入众人眼中,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听说这几日,药库那边都是三弟妹在打理?”二老爷陆文涛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是。”沈清棠坦然承认,“大老爷让我暂时帮忙整理。”
“岂止是帮忙。”坐在对面的大掌柜周福全笑道,“少夫人这三天,把咱们药库里积压了十年的账都理清了。那些发霉的、掺假的、该扔该换的,全都分得清清楚楚。老朽在陆家干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利索的。”
周福全是陆家老掌柜了,说话有分量。他这么一夸,其他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少夫人那套药材分级的方法,真是绝了。”
“还有那些鉴别真伪的法子,简单实用,伙计们一学就会。”
一片赞扬声中,王氏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盏与桌面的碰撞声清脆。
“三弟妹确实能干。”她笑着说,“不过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合宜。这次是特殊情况,往后……还是该注意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次让你出风头是没办法,以后就别再插手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棠正要开口,陆砚之却先说话了:“二嫂说得是。清棠这几日操劳,人都瘦了一圈。等药库的事理顺了,是该好好歇歇。”
他说得温和,却把“操劳”二字咬得清晰。意思是:这些事本不该她做,是她为了陆家受累。
王氏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
这时,陆文瀚带着周大夫走了进来。所有人起身见礼。
“都坐。”陆文瀚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清棠身上,“清棠,你过来。”
沈清棠依言上前。
陆文瀚从桌上拿起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青玉令牌,上面刻着“陆氏济世”四个字。
“这是陆家药库的总管令牌。”他朗声道,“从今日起,由你执掌。药库一应事务,你可全权处置。”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连沈清棠自己都愣住了。她以为最多给她个协理的名头,没想到直接给了总管令牌——这意味着在药材管理上,她的权力仅次于陆文瀚本人。
“大伯父,这……”二老爷陆文涛忍不住开口,“清棠毕竟年轻,又是女子,执掌药库恐怕……”
“恐怕什么?”陆文瀚打断他,“她年轻,但本事你们也看到了。她是女子,但做出来的事,比多少男子都强。”
他说着,看向几位掌柜:“你们说呢?”
周福全第一个站起来:“大老爷英明!少夫人的本事,老朽心服口服。有她执掌药库,咱们‘济世堂’的药材质量,一定能重回江南第一!”
其他几个掌柜也纷纷表态支持。
陆文涛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文瀚将令牌递给沈清棠:“拿着。好好干,别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
沈清棠双手接过令牌。青玉触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清棠定当竭尽全力。”她说。
宴席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开始。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但除了几位掌柜真心祝贺外,其他人各怀心思。
沈清棠吃得不多,心思都在那块令牌上。她知道这不是荣耀,而是责任——更是靶子。从今往后,所有盯着药库的人,都会盯着她。
宴席过半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
“大老爷,不好了!药库……药库走水了!”
“什么?!”陆文瀚霍然起身。
满堂皆惊。
沈清棠第一个反应过来:“火势如何?烧到哪了?”
“刚、刚烧起来,在、在后院东厢……”
东厢!那是存放珍贵药材的地方!
沈清棠转身就往外跑,陆砚之紧随其后。陆文瀚和其他人也急忙跟上。
冲出正厅时,已经能看到后院方向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药库院子里,几个伙计正提着水桶救火,但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东厢的三间屋子全着了,火舌从门窗往外蹿,噼啪作响。
“怎么会走水?!”陆文瀚厉声问。
“不、不知道……”一个伙计灰头土脸地说,“小的们正在清点药材,忽然就闻到烟味,一看东厢已经着起来了……”
沈清棠没时间追查原因,她冲到院中,快速扫视火场。
东厢存放的是贵重药材,很多都是易燃品——比如麝香、冰片、沉香。一旦烧起来,火势很难控制。
但更重要的是——
“西厢!”她突然大喊,“快把西厢的门窗全打开!把里面的药材往外搬!”
“少夫人,火在东边,西厢还没烧到……”一个伙计不解。
“风向变了!”沈清棠指着飘动的浓烟,“现在是东南风,火很快就会往西边蔓延!快!能搬多少搬多少!特别是那些纸包和木盒装的药材!”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冲向西厢。陆砚之跟在她身后,两人合力推开紧闭的门窗。
果然,一股热浪从东边扑来。火借风势,已经开始向西厢蔓延。
“快!搬!”沈清棠冲进西厢,抱起一箱药材就往外跑。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搬箱子的、提水的、呼喊的,乱成一片。
沈清棠跑了几趟,脸上身上全是灰。有火星溅到她袖子上,她拍灭后继续搬。陆砚之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搬了几趟就开始喘,但他咬牙坚持着。
“砚之,你歇着!”沈清棠看到他的脸色,急忙说。
“我没事。”陆砚之抹了把汗,又抱起一个箱子。
火越来越大。东厢已经完全陷入火海,西厢的外墙也开始冒烟。
“不行了!西厢保不住了!”有人喊道。
沈清棠冲进西厢,快速扫视剩下的药材。还有十几箱没搬出去,都是些比较笨重的。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角落——那里放着几个陶缸,上面贴着“硫磺”“硝石”的标签。
这些是炮制药材用的原料,本身易燃易爆。
“所有人,撤出西厢!”沈清棠当机立断,“快!”
伙计们连忙往外跑。沈清棠正要走,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转头,看见角落里一个破木箱后面,缩着一只小奶猫,大概是被烟呛进来的。
火已经烧到了门口。
“清棠!快出来!”陆砚之在门外大喊。
沈清棠咬了咬牙,冲过去抱起小猫,转身往外跑。
就在她踏出西厢的瞬间,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是硫磺缸炸了。
气浪将她掀翻在地,怀里的猫尖叫一声窜了出去。沈清棠摔在地上,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
“清棠!”陆砚之冲过来扶她。
“我没事……”沈清棠借力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西厢已经全着了,火舌冲天。但好在重要的药材大部分都抢出来了,堆在院子里,用湿布盖着。
“损失如何?”陆文瀚走过来,脸色铁青。
一个掌柜正在清点:“东厢全毁,西厢……也保不住了。但好在少夫人指挥得当,抢出来七成药材。特别是那些珍品,几乎都救出来了。”
陆文瀚松了口气,看向沈清棠:“你受伤了?”
沈清棠这才感觉后背疼得厉害。她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沾了血——是刚才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
“皮外伤,不要紧。”她说。
陆砚之却不由分说拉着她到一旁坐下,撕下自己衣摆的内衬,给她简单包扎。
“去找府医来。”他对旁边的伙计说。
“不用……”沈清棠想拒绝,但陆砚之按住她。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沈清棠不再说话,任由他处理伤口。
火终于被扑灭了。东厢西厢烧成了废墟,冒着青烟。院子里堆满了抢救出来的药材,伙计们正在清点。
陆文瀚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今天的事,必须查清楚。药库重地,怎么会无缘无故走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负责药库安全的管事身上。
那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大老爷明鉴!小的每日都仔细检查,绝无疏漏!今晚、今晚更是亲自巡视过,门窗都关好了,火烛也都灭了……”
“那火是怎么起来的?”陆文瀚厉声问。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这时,周大夫检查完火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烧得半焦的油灯。
“大老爷,这是在东厢门口发现的。”他说,“灯油洒了一地,灯芯还没完全烧尽。看起来……像是有人故意打翻的。”
故意纵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文瀚接过油灯,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纵火的人找出来!”
沈清棠看着那盏油灯,心里忽然一动。她起身走过去:“大老爷,能给我看看吗?”
陆文瀚把油灯递给她。
沈清棠仔细检查。这是一盏普通的油灯,陶制灯盏,棉线灯芯。但灯盏底部,有一小块没烧焦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手指抹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灯油的味道。
“这是……”她皱眉,“桐油?”
周大夫也凑过来闻了闻,脸色一变:“确实是桐油!桐油比普通灯油易燃得多,一点就着!”
用桐油纵火,这是存心要烧光药库。
陆文瀚怒极反笑:“好,好得很。这是要断我陆家的根啊。”
他看向众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对外就说是不慎走水。对内……给我暗地里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众人纷纷应声。
沈清棠却还在看着那盏油灯。桐油……她记得,江南一带桐油并不常见,多是从西南运来的。陆家药库里也有桐油,但那是炮制某些药材用的,存量不多,而且存放在单独的库房。
纵火的人,是从哪弄来的桐油?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阵头晕。大概是失血加上烟熏,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清棠?”陆砚之扶住她。
“我没事……”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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