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像细碎的脚步。后半夜突然转急,雨点连成线,又织成幕,把整个陆府笼罩在一片哗哗的水声中。
沈清棠睡得很浅。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那碗被下了慢性毒的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春桃说煎药时只有秋月来过。秋月是二少夫人王氏的贴身丫鬟,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平时看着老实本分,话都不多说。她会下毒吗?还是被人利用?
还有陈安。那个二老爷陆文涛从西南带来的随从,在火灾当晚翻墙而去,之后就失踪了。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
窗外的雨声里,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很轻,但沈清棠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轻轻坐起来,背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平安睡在床尾,也醒了,竖起耳朵看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沈清棠屏住呼吸。手摸到枕边——那里放着一把陆砚之给她的短刀,说是防身用。她握紧了刀柄。
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在撬门。
沈清棠的心跳加快了。她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
门闩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
就是现在!
沈清棠举刀要刺,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清棠!”是陆砚之的声音。
沈清棠拉开门。走廊上,陆砚之手持一根木棍站着,脚下躺着一个人,已经昏过去了。李嬷嬷提着灯笼从旁边厢房跑出来,灯光照在那人脸上。
是陈安。
他满身泥水,衣服湿透了,脸上还有伤,像是被人打过。但确实是他,二老爷身边的那个随从。
“他、他怎么……”李嬷嬷吓得说不出话。
陆砚之蹲下身检查:“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清棠,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棠也蹲下来,查看陈安的情况。脉搏微弱,呼吸急促,身上除了泥污,还有血迹,“他受伤了,而且不止一处。”
她让李嬷嬷帮忙把陈安抬进厢房。灯光下看得更清楚,陈安身上有几处刀伤,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最严重的是右腿,肿得厉害,像是骨折了。
“去找周大夫。”沈清棠吩咐李嬷嬷,“小心些,别惊动其他人。”
李嬷嬷应声去了。
陆砚之关上门,脸色凝重:“他怎么会来你这里?还撬门?”
“可能是想躲起来,或者是想告诉我什么。”沈清棠边说边检查陈安的衣物。湿透的衣服里,除了几枚铜钱,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陈安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纸片。
她小心掰开他的手,取出那张纸。纸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三少夫人小心二——”
后面的字糊掉了。
“小心二?”陆砚之凑过来看,“小心二房?”
沈清棠没说话。她把纸片放在桌上晾干,继续检查陈安。在他的鞋底,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泥土——不是江南常见的黑土,而是带着点红色的黏土。
“这土……”她刮下一点,在灯下细看,“像是西南那边的红壤。”
“西南?”陆砚之皱眉,“陈安老家是西南的。”
正说着,周大夫匆匆赶来。看到陈安,他也吃了一惊:“这不是二老爷身边的……”
“周大夫,先救人。”沈清棠打断他。
周大夫不再多问,开始诊治。清理伤口、止血、接骨、上药,动作麻利专业。沈清棠在旁边帮忙,递药递水,两人配合默契。
处理完所有伤口,天已经快亮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陈安还没醒。周大夫把完脉,摇头:“失血过多,又淋了雨,寒气入体。能不能醒过来,看他的造化了。”
“必须让他醒过来。”沈清棠说,“他知道些什么,很重要。”
周大夫看她一眼,又看看陆砚之,叹了口气:“我尽力。但我需要几味药,府里的药库刚烧了,不知道……”
“我写方子,你想办法。”沈清棠提笔写下一个方子:人参、附子、干姜、甘草——回阳救逆的方子,剂量用得很大。
周大夫接过方子,看到剂量时眼睛一亮:“好方子!虽然猛,但这时候就得用猛药。我这就去想办法。”
他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下沈清棠、陆砚之和昏迷的陈安。
陆砚之看着沈清棠,忽然说:“你不怕他是来害你的?”
“怕。”沈清棠诚实地说,“但如果他想害我,就不会留那张纸条。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他知道的事,可能关系到陆家的存亡。”
“为什么这么觉得?”
沈清棠拿起那张晾干的纸片,指着那个“二”字:“你看这个字的笔画,最后一笔是向上挑的,很急,像是写字的人很慌张。而且‘二’字后面明显还有字,被水泡掉了。我猜,他想写的可能是‘二老爷’,或者‘二房’。”
陆砚之沉默片刻:“你觉得,二叔跟这些事有关?”
“我不知道。”沈清棠摇头,“但陈安是他的随从,现在浑身是伤,还差点被人灭口。他拼死跑到我这里,留了这张纸条……至少说明,二房那边不干净。”
正说着,床上的陈安忽然动了动。
两人立刻围过去。
陈安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沈清棠,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少……夫人……”
“我在。”沈清棠俯下身,“陈安,你想说什么?”
“火……不是意外……”陈安艰难地说,“有人……有人放火……桐油……是从西南运来的……”
“谁?”
陈安张了张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沈清棠扶起他,轻拍他的背。咳完后,陈安的脸色更差了,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二老爷……不知道……”他喘息着说,“是……是陈锋……”
“陈锋?”陆砚之问,“‘回春堂’的陈锋?”
陈安点头:“他……他找过我……想让我在药库里……做手脚……我没答应……他就……就自己找人……”
“那你怎么受伤的?”
“我发现了……发现了他们运桐油……想告诉二老爷……被他们的人……追杀……”陈安断断续续地说,“躲了三天……今晚……想来找少夫人……”
他说完这些,已经气若游丝。沈清棠连忙喂他喝了些水,让他躺下。
“还有一件事……”陈安抓住沈清棠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药……药里的毒……不是秋月……是……是二少夫人……”
王氏?
沈清棠心里一沉。
“她……她跟陈锋……”陈安的话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但这次是昏迷,不是睡着。
沈清棠检查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
屋里一片寂静。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某种暗号。
陆砚之先开口:“如果陈安说的是真的……”
“那事情就复杂了。”沈清棠接话,“陈锋买通内鬼放火,还想在药里下毒害我。王氏跟他有勾结……可她图什么?”
“钱?权?”陆砚之冷笑,“二房一直想掌权,如果我跟大伯父都出事,二叔就是陆家最年长的男丁。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清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洗刷得模糊不清,就像陆家现在的局面——人人都有嫌疑,处处都是迷雾。
“得告诉大伯父。”她说。
“证据呢?”陆砚之问,“一张模糊的纸条,一个重伤的下人说的话,怎么证明?”
沈清棠沉默了。确实,这些都不能算铁证。陈锋可以否认,王氏可以反咬,二老爷更可以说陈安是诬陷。
“那我们就找证据。”她转身,眼神坚定,“陈安说桐油是从西南运来的,那就查这批桐油的来历。他说王氏跟陈锋有勾结,那就查他们之间的联系。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陆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么……迎难而上。”
“不然呢?”沈清棠也笑了,“等着别人来害我?”
正说着,李嬷嬷敲门进来,神色慌张:“少夫人,三少爷,不好了!二少夫人带着人过来了,说是丢了东西,要搜院子!”
这么快?
沈清棠和陆砚之对视一眼。
“搜什么?”陆砚之问。
“说是……说是秋月偷了她一支金簪,有人看见秋月往咱们这边来了。”李嬷嬷急道,“已经到院门口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经传来王氏的声音:“三弟妹,打扰了。我院里丢了东西,不得已要搜一搜,还请行个方便。”
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沈清棠看向厢房里的陈安。如果让王氏看到陈安在这里,事情就麻烦了。
“李嬷嬷,你去应付一下,就说我还在睡,请她们稍等。”沈清棠快速吩咐,“砚之,帮我把陈安藏起来。”
“藏哪?”
沈清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底下:“就那儿。把床单放下来遮住。”
两人合力把陈安挪到床底。刚藏好,院门就被推开了。
王氏带着两个婆子和秋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三弟妹,真是不好意思。”她边走边说,“但秋月这丫头胆子太大,偷了我的金簪不说,还敢往你这儿跑。我也是没办法……”
沈清棠从屋里走出来,披了件外衣,头发随意挽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二嫂这是说的哪里话。既然丢了东西,自然要查。只是不知二嫂为何认定是秋月偷了?”
王氏一愣,没想到沈清棠这么直接。她定了定神,笑道:“有人看见她昨晚鬼鬼祟祟从我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今早我一查,那支镶红宝石的金簪就不见了。”
“哦?”沈清棠看向秋月,“秋月,你偷了吗?”
秋月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汪汪:“少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偷!昨晚奴婢是去二少夫人房里送安神汤,送完就出来了,什么都没拿啊!”
“那你昨晚送完汤后,去哪了?”王氏问。
“奴婢、奴婢回房睡了……”
“有人看见吗?”
“没、没有……”
“那就是了。”王氏转向沈清棠,“三弟妹,你看,她连个人证都没有。我那支金簪可是值二百两银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清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二嫂说的有理。不过,在我这儿搜之前,我倒想先问问——秋月如果真偷了金簪,为何要往我这儿跑?她不知道我和二嫂关系好,肯定会把人交出去吗?”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也许是慌不择路。”
“也许。”沈清棠点头,“但还有一种可能——她是被人陷害的。”
“三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人要陷害秋月,偷了金簪藏在她房里,或者买通别人作伪证,也不是不可能。”沈清棠慢慢地说,“毕竟,一支金簪而已,二百两银子,对二嫂来说不算什么。但如果能借此达到别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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