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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下山 第七章 烫手胭脂

    负情是我的名字

    错付千般相思

    情像水向东逝去

    痴心枉倾注

    愿那天未曾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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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江湖浩荡,武者恃力,然逢天地剧变,则匹夫亦担山河之重。大昭历二百二十年,四寇并起,神州几倾,十八禁地歃血而盟,武者殉道,侠骨成丘,岂非天命哉?

    大昭二百二十年,黑潮犯境。东海有寇,驱烈火孽龙五,吐焰焚城,千里焦土;西漠沙寇,控蛰龙四,翻沙吞镇,生灵涂炭;南荒豪酋,炼九毒尸傀九具,腐血蚀骨,触者立毙;北岛倭贼,遣影忍八百、修罗众三千,凿山断水,裂地成渊。

    时神州未分十二国,唯十八禁地镇八方:刀山险绝,枪寨巍峨,暗门诡谲,剑星岭万剑凌霄,荆戟堂铁骑如云,龙抓阁指裂金石……皆兵家绝地,然四寇势大,禁地岌岌可危。

    大昭四百二十七年,四寇平。孽龙五,三死二遁;蛰龙四,二亡一困一逃;九毒尸傀尽化血雾;倭寇船沉人绝,余者归东瀛,誓永不犯境。十八禁地皆满门殉战,十不存一。

    刀尊者,讳天罡,刀山之主也。持巨刃“苍玄”,刀气纵横三十里。昔澜沧江泛滥,尊者一刀断流,江分二道,民得生路。及寇乱起,率七十二刀侍布“千刃悬天阵”,独战双头孽龙。龙焰焚其须发,尊者怒,弃刀探爪,抠龙目,血溅十丈,与龙同坠东海。尸骨无存,唯苍玄刀柄插赤礁,后世称“断岳石”。

    枪圣者,讳炎武,枪寨之主也。持赤焰蟠龙枪,枪出火随,焚瘴百里。沙寇驱蛰龙犯西疆,圣单骑冲阵,枪挑三尸降入火海,毒雾化鬼啸。终以“回马燎原”刺首蛰逆鳞,火劲透龙脊,晶甲尽碎。力竭化石像,枪立沙中,赤缨百年不腐,漠民谓之“赤焰柱”。

    暗主者,无名氏,暗门之主也。袖藏追魂钉三千,毒镖“冥河泪”蚀铁如腐。亲率死士断寇粮,以“子母连环镖”诛东瀛上忍。后独坐九毒尸降中,引尸毒入体,溃烂而亡,遗骨漆黑,握镖刺倭酋心口。暗门遂绝,然寇首皆丧其手。

    余观十八禁地世家,皆以武犯禁,然山河倾覆之际,匹夫横刀,武者殉道,岂非侠之大者?夫武之为术,止戈为武,然无武何以止戈?后世子孙读此传,当知江湖非草莽,侠骨即山河。

    ——《天元荡寇志·卷七十三至七十九》

    这史书已经成了坊间的演义话本,随处可见。小裁缝在李家的藏书楼中,随意拿了一本来翻看。

    百年前的寇乱,小裁缝觉得是很遥远的事,如果不是十八禁地至今还存于世间,都不好说当时那场战役,到底是什么。

    至于龙不龙的,小裁缝是相信有的。龙头他也说过确实存在龙,至于“青龙会”跟这个龙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小裁缝知道的是,他一周前的传信龙头,刚刚收到了回复。他想从龙头那获得更多关于朱停,以及朱停提及的亥国朱氏的消息,但龙头让他不要分心,早点回万山城,把任务完成了。

    毕竟,他呆在申首村李家堡,已经有三个七日了。一方面是李浅的“内掌柜”雅芳,确实喜欢朱廿四的手艺,一方面是李浅、萧晓、朱廿四这三人,年纪相当却各有来历,偏偏又十分投契。加上真人和朱停也分别对他们有些关注,过去这大半旬,也算是乐也融融。

    李浅也派人回去布衣店带话,说要小裁缝多做几套衣服才回去,李家出手阔绰,诸葛掌柜也回话说万山城那边没接到什么新的活,并不急于一时。

    “朱师傅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么?”送信的白衣马夫问道。

    小裁缝知道这些人力,都只是青龙会最外围的布置,其实并不能直接和龙头有什么接触,所以他还是按下心里的疑惑,笑道,“就那点布匹的事情,我也明白大老板的要求了,如果你能把话带到就帮我告知一下,说我会尽快赶工。如果你的马队队长不曾问起,那就不用劳烦了。”

    白衣马夫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李浅走了进来。“什么事情那么急,让白马堂的人送信来了?”

    小裁缝漫不经心地说,“是我之前找人去北边问了一些罕见的布料的事情,这下子找到解决方法了,那边的师傅知道我着急,就雇了白马堂的信使。”

    “你们布衣店和北边也有联系?”李浅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史书。

    “我们的生意虽不如你家,但大掌柜在辰国巳国都开了店。”小裁缝笑着说。

    李浅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快点让大掌柜把店铺开到我们申国边陲来,别让你呆在万山城了。”

    “那我可说不上话,你们都是做生意的,你给大掌柜写信说呗。不过我可不想只做你一家的生意,我们手艺人,还是为了大伙儿过日子的。”小裁缝笑着摇了摇头,也坐了下来。

    “哎,我可听说了。”李浅挤了挤眉眼,笑问,“你这是舍不得姬家小姐吧?人家可是准备要嫁给城主的人喔。”

    小裁缝似乎给说得有点不知所措了,连忙摆手,“这些事情可不得乱说。肯定是……”他回头大喊,“包包,你快给我出来,是不是又是你给我造的谣。”

    只听后堂“哐当”地凳子被撞翻,陶包包高声嚷着,“朱师傅,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灭口。”

    李浅哈哈大笑。

    “是什么让我们李老板这么开心。”人未到声先到,从门外转了进来一袭蓝衫,来人脸色苍白,却精神奕奕,身体愈发健壮,正是李浅和小裁缝在路上救过来的萧晓。不知道为何,萧晓没有跟其他人那样,称李浅为“李公子”,而是喜欢叫他“李老板”,据说是他家乡的习惯。

    小裁缝连忙起来,向前迎着萧晓。

    “萧先生,你看上去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了。”

    “小朱师傅,这还是全赖大家对在下的照顾,尤其是真人和大朱师傅的厚爱。”

    陶包包从后堂,把洗干净的蛇莓端了上来,一边说道,“萧先生,我和我们朱师傅,一开始那几天可是通宵达旦地照看着你的喔。”

    萧晓连忙鞠躬,“在下知道,之前已经专门给小朱师傅道谢过了,这次我也是特意来感谢包包你的。”

    陶包包开心得咧开了嘴,“不客气不客气,我家四姐说的,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小裁缝无可奈何地接过蛇莓,“行了,我们的陶包包大哥,这回是长进了。”

    众人轰然大笑,陶包包欢快地跑回后堂,萧晓也在李浅身边落座。

    萧晓向李浅拱了拱手,才转向小裁缝说,“小朱师傅,虽说大恩不言谢,但你和李老板的救命之恩,还是不敢忘。李老板富可敌国,应有尽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但小朱师傅你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下随传随到。”

    李浅打岔笑道,“萧先生,你这就不对了,你见闻广博,对做买卖又是一堆奇思妙想,连雅芳都说你的生意经不在我家老爷子之下,言下之意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传说中的南宫富贵大老板易名而来,哈哈,你可不能不记我恩情,只帮小朱师傅哦。”

    萧晓连忙再次拱手,“就一些纸上谈兵,让李老板和雅芳姑娘见笑了。我那点见识不算什么,倒是大朱师傅对于机关上的见解,让我大开眼界,茅塞顿开。我有一些不成熟的心思,正要借大朱师傅的巧力和李家的工坊商队,帮我打造一二,换些金银,好继续游历天下。”

    小裁缝听到提及朱停,也是定了定神。

    萧晓和李浅各自客套玩笑了两句,又转回来问,“小朱师傅,听闻你明天就要回万山城了?”

    “是的,毕竟离开有段时间了,这边的活计,李公子就快把全屋子人的衣服都做完了,自然就用不上我了。我还答应了那边一些客人,最近打听的一些北方布料也快要到了,我得回去接收,以便将那些客人的衣服也赶起来。”

    李浅指了指小裁缝,笑道,“你这是嫌弃我申首村李家堡招呼不周啊。”

    小裁缝端起水壶,给李浅和萧晓都添了些水,“李老板要是这样说,我以后可不敢再来了啊。”

    “那,小朱师傅那是打算何时再来?”萧晓顺着小裁缝的话问道。

    “我想回去把手上的累积的活儿先清理一下,快则十天,慢则三旬,然后赶回来,或者追上你们,跟着大家,去武当山看看,一同道贺李公子冠巾。”小裁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以他之前的准备,确实是一个月内,定要完成手上的任务了。到时候,无论如何,也必然要离开万山城,以避风头,还不如就借此机会,混入李家的马队中,再找联络龙头复命的机会。

    “好啊,小朱师傅,我们一言为定!”得了个准信,最高兴还是喜欢热闹的李浅。

    萧晓也抿嘴笑说,“我本想跟小朱师傅回万山城逛逛,欣赏一下那‘万山青嶂曲,千骑使君游’。但我这身体似乎还不能远门,真人传下口诀刚刚有些领悟,还得继续借李家堡的福气,养一养病。”

    李浅关心道,“萧先生,这太极心法口诀,你可有需要我解释的地方?”

    萧晓笑着摇了摇头,“无极生炁,炁化阴阳;阴阳缠斗,乃生混元。真人这套心法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我虽然驽钝,但还是大受启发。”

    李浅挠了挠头,“我当年可是读了三四个月才能化气入定,不知道萧先生你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啊?”

    萧晓笑着看了看小裁缝,小裁缝连忙起来说,“我去后堂再拿点水果。”

    李浅一把拦住,“不用避讳,我师傅说了,我们这些宗门技艺,总得与天下百姓共享,才能防患于未然,才能真正迎来太平盛世。小裁缝你又不是什么门派中人,但听无妨。”

    既然李浅都这样说了,小裁缝只好坐下来,也打算听听萧晓这位有识之士,如何解读《太极心法》。

    萧晓点了点头,指了指小裁缝手边的水壶说道,“壶里原本是平静的,这就是无极。放在灶上,点火后开始冒热气,这是生炁。热气分成上升的热浪和下沉的水珠,这是阴阳。热力导致水汽顶着壶盖,这是阳发力。而水珠累积起来,压壶底,这是阴较劲。一番反复之下,最后水火交融变成滚烫开水,这就是混元。从中可见,这最后所得,既不是纯气也不是纯水。”

    李浅陷入了沉思,“师傅当时给我解释,确实说过,从无到有,之后便是对抗,对抗中就能诞生新的能量。”

    小裁缝低头默默喝着水,似乎没听进去。

    李浅拍了拍桌子,“怪不得师傅说萧先生你确实难得的不出世奇才,你这个理解,师傅都没有说得那么透彻。”

    萧晓连忙道,“没有没有,是李老板你在给传授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这理解是建立在真人和你的所得之上,有点取巧,不算什么。而且这太极心法,化混沌为虚无,再化虚无为炁,确实挺符合我这练功不成废人,希望能以外功的体魄,慢火熬出内劲,真能成了,也算不辜负真人的栽培。”

    李浅点头称是。

    小裁缝若有所思。

    淡然谦谦的青衫,飞扬跳脱的锦衣,博学壮实的蓝袍。三人确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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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闷热的空气粘在万山城的青石板路上,暮色里飘来艾草熏蚊虫的苦香,陶包包下了马车,拿上了行李,推开了布衣店的木门。“怎么这么早就关上门了?”

    诸葛掌柜抬头一看,刚好看到小裁缝跨下马车。

    “你们总算回来了,小四仔不在,我们都不敢接生意了,下午的日头又像老虎一样,所以索性就关门各忙各的了。”

    “掌柜辛苦了。”小裁缝笑着放下了包袱。

    “不辛苦不辛苦,李公子已经托人过来把这半个月的衣钱都结了,还给大家送了不少小礼品,喏,陶包包最喜欢的麻糖也给了两大包,我放了一些出来招待客人。”

    “哎,掌柜你不能把我的麻糖都拿出来了。”

    “什么你的我的,快把行李都拿回房间去,赵大,来帮包包搬一下。”

    “来啦。小四仔,快来给我看看,是不是吃得白白胖胖回来?”

    “赵大,我姓朱,不是猪。”小裁缝接过诸葛掌柜递过来的账本,“有哪一些客人是急着要的?”

    “刘府的夏衫,都是一些粗活,我拿布料让工坊的绣娘去做了,虽然急了些,但她们人多。方家想用新的那批北方布料做些药囊,是给女眷们熏香防虫的,四姐说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齐掌柜来找了你两次,想做套更合身的衣服,他准备出趟远门,四姐已经给他量过身了,就等你回来定款式,我看拿那些你之前裁好的成衣改改,他就很喜欢。至于柯老板,是刚刚生了第八个儿子,说是要做两套喜衣,小孩长得快,你这倒是赶紧做好我叫包包送过去。”

    “这姬家……”

    “姬家丫环来说,姬家小姐又想做两套新衣,想你过去再定夺,但订金是已经给过了。”诸葛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小裁缝。

    赵大怪叫了一下,陶包包吹了口哨。

    小裁缝当作没听见,默默把账本还给了掌柜。“那我先去歇歇,回头也准备一下。”跟着陶包包后头,往里走去。

    王四姐正在院子中晾着刚染的布料,回过头来招呼说,“小四仔,这路上累着吧,别管那有的没的,你先好好歇歇,回头四姐给你煮个夜宵。”

    一边的赵大嚷嚷着,“小四仔,你看,我们几乎大半个月没吃上夜宵了。”

    另外一边的厢房门开了,彭先生出来笑着说,“小四仔这回出门,可是为店里大赚一笔了。四姐你的夜宵,可要下点本钱。”

    小裁缝跟王四姐、彭先生都问候过后,揉着眼,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去了。

    傍晚的阳光遮遮掩掩地映照在房门上,就像在偷看别人的秘密。

    树的影子,蜷在西墙,啃着残阳。

    蝉鸣卡在树杈间发蔫,青石板蒸出毛茸茸的光晕。

    风吹着院中的布料,搅动着黏稠的暮色,将最后的天光熬成芝麻掉光了的麻糖。

    夜,似乎迟到了。

    小裁缝终究没有起来吃夜宵,陶包包去敲门的时候,他嗯嗯呀呀地说还想再睡一会,不怎么饿。

    王四姐正要跑过去喊他起来,赵大就拉着王四姐说,这路上可累的,多睡会就多睡会吧。诸葛掌柜也劝着说,明天还要小四仔赶喜衣,今天就让他好好睡一下吧。彭先生就笑说,正好多吃一点。陶包包端着大碗就冲过来,一边拦着彭先生,一边就把汤圆往自己碗里装,诸葛掌柜就狠狠地赏了他一个棱角。

    吃得心满意足,又听着陶包包吱吱喳喳地说了一通这十来天下来的故事,大家便散去,各自歇息了。

    暮云叠嶂,翳月如纱。

    梆声沉入云涡,夜风裹着远山鼾声,将星斗都酿成温吞的浊酒。

    只有虫鸣,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突然,所有虫子都不叫了,夜里骤然就变得寂静。

    一瞬间,月亮似乎也暗了一下。

    但很快,一声蛙叫打破了庭院中的沉默,虫子们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月光再次穿过云层的时候,庭院外一道黑影掠过。

    影子几个起落,来到了山峰上,石台边。再打量了一下四周,在石台靠近悬崖的那一边,拔起一株半枯的野草,从泥坑里掏出一包黄纸。

    月色似乎也想知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轻轻地倾洒下来。

    蒙着脸的影子,揉了揉黄纸,并没有很潮湿,应该恰好就是今天才放进来的。

    摊开纸条,上面写着,“姬家已陆续将工坊所需物品往城主府后山搬去,一但进驻开炉,想必巡防将更严密。夜宫每隔三夜,必到软红所在的西楼听曲赏舞,但不知是否顾及姬家情面,却从不在软红处留宿。其余的夜晚,他有一半在书房与剑奴、剑二商量军务,一半则回东楼歇息。因此,日常的时候,东楼的守卫最为森严,西楼其次,书房巡防最少。晚上两批守卫,则是子丑之际和卯辰之际换防。注:夜宫上次和胡白发交手,应该是吃了亏,近期都没有走出城主府。”

    影子轻轻将黄纸揉成了粉碎,向山谷撒落,一阵夜风吹过,纸屑四散。

    影子顺着风势,飘然远去。

    过了好一会,几个山头之外,影子再次露出身形,站在悬崖往下望。

    悬崖下方,则是城主府的后山。因为工坊还没动工,所以仅仅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在值守。而士兵们的注意力,都在山下的城主府内,根本没有人留意身后的悬崖。

    也不完全没有,洞口也立了个哨楼,从悬崖这边看去,看不到有多少人,也看不到里面的士兵视线往向哪方。

    影子观察了一阵子,反过身来,游墙而下。这时如果定眼看过去,就会发现这名夜行人,并非穿着常见的玄衣短打,而是一身灰绿的紧身衣,除了面巾之外,还有头罩。只见他顺着山势缓缓而下,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潮湿的苔藓,成为了影子在悬崖这里下山的台阶。

    不一会儿,影子已经落在了洞口旁的岩石后。他又细听了一下,确认值守的士兵并不在洞口,便一跃而起,三五个纵身,就顺着后山的小路,落入了庭院,轻轻伏在了一处高楼屋檐上。

    月光如霜,浸透了城主府的青砖黛瓦。

    影子落在的高楼,处于庭院的东北角。顺庭院布置望去,东楼处乌灯黑火,只听见巡逻的士兵脚步,却不知道夜宫是否已经歇息下。

    转而望向书房那边,只见书房的雕花木窗半敞着,能看见案头未干的墨砚,镇纸下压着的宣纸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像只挣扎的蝶。但书房同样没有点灯。

    影子喉结动了动,轻轻再次跃起,往西楼而去。

    影子显然不想一直暴露在月色下,他借着一处矮檐,翻身落在地上,继续贴着墙根游走,衣袂擦过爬满藤萝的斑驳石墙,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远处,东楼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晃,影子却已经已缩进西楼的廊柱阴影。

    西楼窗下正对着一池新荷,绿叶间有锦鲤嬉戏。水声,风声,似有还无,最为催眠。夜禽掠过,树影婆娑,巡夜的士兵似乎早已习惯。

    影子蜷在飞檐斗拱的雕花间隙,数着士兵渐渐离去的脚步。西楼朱漆阑干上新刷的桐油味盖过了自己的气息,而三楼那扇未合严的雕花木窗,正漏出忽明忽暗的烛光。屋内似乎传出一曲琴音,但很快又消停下来。

    只有这里的房间有人。影子暗道一声侥幸,他一个伸展,再次跃起,落在房间外不远处,一枝比房间还要高的树丫上。

    只见房间虽然亮着烛光,但却已经陷入了寂静。一些残存的酒气飘出,似乎屋内的人均已醺然睡去。

    影子皱了下眉,之前时辰子的简报说过,夜宫不会在软红此处过夜,为何今夜却例外了?

    有诈?

    不对。之前一次当街刺杀未遂,胡白发夜访又堂而皇之,夜宫根本没有需要用诈。

    这老小子怕是心血来潮,内伤初愈便色心再起了。

    影子立定决心,就趁着又一次锦鲤翻出水花的时候,从西楼的窗户贴着上沿翻了进去。

    在进去之前,影子已经做好三个打算。一是惊动了屋内的人,他趁着对方没有趁手的兵器在手,全力一击,然后远遁。二是不曾惊动屋内的人,他将顺着屋梁,找到必杀的位置,继而出手。三是目标人物并不在屋内,无论有没有惊动屋内的人,他将从北窗入南窗出,半刻也不停留,直接闪身离开,再用逍遥索反身重回悬崖,然后撤离。

    但他这三个计划都落空了。

    他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

    虽然屋内有人。

    死人。

    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目标人物,夜宫。

    桌子上的酒杯已被打翻,夜宫就像酒杯一样,横在地上。血从夜宫身下渗出,浸透了夜宫的衣衫。

    桌凳都是完好无缺的,可见这一击十分巧妙,将夜宫击倒击毙的瞬间,夜宫甚至都没有反击。

    这一击却又十分霸道,因为躺在地上的夜宫,致命之处一目了然。左胸被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洞算不上血肉模糊,只是一个窟窿直接从前胸穿往后背,十分通透。夜宫右手按在胸上,双目瞪大,显然被袭之时十分意外。

    地上还有另外一具尸体,从那纱裙来看,大体就是那软红。

    影子再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窗下靠墙处,似乎落下了一把凶器,是一柄泛着幽幽的蓝绿色亮光的匕首。

    对不上,影子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匕首是无法在一瞬间造成碗口那么大的伤口的。

    因为疑惑,影子轻轻避开血水,落在匕首旁,一脚把匕首挑起,继而接着。

    影子嗅了一嗅锋刃,没有血腥味。

    影子回头看了看夜宫倒下的位置,面朝屋梁头朝窗外,是侧身面对袭击的时候被一击而杀的。

    再看软红倒下的位置,是房间玄关屏风侧,正是刚刚走入房来,面对着夜宫。

    是软红进来时,刺杀了夜宫?

    能一击贯穿夜宫,那软红必然要发挥出七品以上的杀力。

    影子并不怀疑软红刺杀夜宫的动机,甚至不怀疑她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因为在之前可靠的情报中就有暗指,软红本身很大可能就是此次刺杀夜宫之局的其中一环,甚至有可能就是造局者。

    但如果软红刺杀得手,又是谁击毙了软红?

    夜宫临死反击?但从动静来看,夜宫似乎一瞬间就死透了。

    那是事成自尽?

    如果是能一击杀死夜宫的高手,软红没有自尽的必要。

    影子犹豫了一下,决定检查一下软红是如何死去的。

    然而走近俯身查看那一瞬间,影子就知道不对了。

    软红没有死。

    虽然气若游丝,但软红确实没有死。而且正因为衣衫紧致,走近便可看见软红胸口仍有微微震动。只见纱裙开襟之处,漏出半剎风光,胸壑间除了山峦起伏,还有一个四指拳印。

    此事太多不清不楚,要想对龙头有个交代,必须要弄明白。

    影子反而认为,当初小册子提及可能有人会救软红,这彰显了青龙会多少是知道点软红的底细。

    念及此处,影子一把撕下软红的纱裙下摆,再单手把软红架到背后,再用裙布系紧在自己身上。这时才发现软红身上挂了个香囊,刚好压在两人之间,有点碍事。

    于是影子顺手把香囊摘了下来,闻了一下,是香榧,带有一些芋头的奶香。

    倒是别致。不过这回也算是捡了个“烫手的芋头”了。

    再看了一眼,香囊上绣着“胭脂”两个字。

    不及细想,影子把香囊也端入怀中,穿窗而去。

    重返悬崖下之时,影子便开始听到远处庭院里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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