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做到第七天,模仿者出现了。
是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板上摆着蒸笼,也卖饼,也挂了个“武记炊饼”的幌子——但把“武”字改成了“吴”。饼卖一文半一个,比潘金莲他们便宜半文。
武大郎收摊回来说这事时,手都在抖:“巷口的赵婶买了两个,说……说馅没咱们的足,但便宜。”
潘金莲正在练字。竹纸铺在桌上,墨迹还湿着。她放下笔:“咱们今日卖了多少?”
“书生那边三十八个,摊上五十二个,一共九十个。”武大郎掏出钱袋,“收了一百六十二文。”
比前几日少了一些。
潘金莲算了算账。七天下来,净赚三百多文,加上王婆还的两百文,手头有五百多文现钱。不多,但至少不是赤字了。
“明天咱们降价吗?”武大郎问,声音里有焦虑。
“不降。”潘金莲说,“降价一时爽,一直降价一直穷。”
这话说得太现代,武大郎没听懂,但意思明白了。他犹豫:“可是客人会被抢走……”
“那就让他们抢不走。”潘金莲翻开账本,在背面画图,“咱们的客人分两种:书生,图准时、干净、味道稳;街坊,图方便、熟悉、信得过。那个‘吴记’抢不走书生——他进不了书院。街坊这边……”
她顿了顿:“赵婶买了他的饼,觉得馅不足。这就是机会。”
“什么机会?”
“让她说出去的机会。”潘金莲站起来,“大郎,明日咱们照常出摊。饼价不变,但每个饼多给半钱馅。有人问,就说‘老主顾回馈,不加价’。”
武大郎想了想:“那成本……”
“成本多五文,但能保住客人。”潘金莲说,“而且,咱们要出新东西了。”
“新东西?”
“嗯。”潘金莲走到灶台边,指着角落那袋芝麻,“芝麻糖饼卖得好,但太甜,有人嫌腻。我琢磨了个新馅——芝麻混花生碎,再加一点点盐。”
武大郎凑过来看:“咸甜口?”
“对。”潘金莲说,“明日先做二十个试试。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双仁饼’。”
她没说的是,这其实是现代某网红点心的变种。
第二天一早,“吴记”果然来了。老汉推着车停在槐树对面,蒸笼一掀,热气腾腾。有几个熟客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对面——半文钱的诱惑不小。
武大郎绷着脸,但按潘金莲说的,没降价,反而在每个饼里多包了馅。肉馅饼的肉粒多了,韭菜鸡蛋饼的蛋花更显眼。
赵婶又来买饼,武大郎递过去时,特意说:“赵婶,今日馅多,您尝尝。”
赵婶接过,掰开一看:“哟,真是!武大郎,你实在。”
这话说得不小声。旁边几个观望的街坊听见了,又看看对面“吴记”那瘪瘪的饼皮,脚挪了回来。
书生那边更稳。潘金莲这几日已经把登记册改进成了表格形式,每个书生的名字、斋舍、口味偏好都记着。今早送饼时,看门老头说:“有几个书生问,能不能加个豆浆?”
潘金莲记下了。豆浆不难,但需要豆子和石磨。又是一笔投资。
晌午收摊时,武大郎数钱的手稳了:“一百五十八文……比昨日少了四文,但保住了大半客人。”
“新饼呢?”潘金莲问。
“二十个全卖了!”武大郎眼睛发亮,“有个老客说,咸甜口吃着不腻,明天还要。”
潘金莲松了口气。第一关算过了。
但下午,她去济世堂送药渣时,遇上了真正的麻烦。
药渣是她三天前就包好的,一直没空送。今日生意稍稳,她揣着油纸包出了门。孙大夫看了药渣,捻起那几片颜色深的碎片,在灯下仔细看。
“这是……”他眉头皱得死紧,“乌头。”
潘金莲心跳漏了一拍:“乌头是什么?”
“剧毒。”孙大夫放下碎片,洗了三遍手,“用量极微可镇痛,过量则致人死命。你这药渣里,乌头的量……够毒死一头牛。”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大夫,”潘金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这药渣,能作为证物吗?”
孙大夫看她一眼:“你想告官?”
“我想自保。”
“难。”孙大夫摇头,“药渣只能证明这包药有毒,不能证明是谁下的毒,是谁让谁喝的。而且——”他顿了顿,“开这方子的人,懂药。乌头混在常见药材里,若不是我仔细看,也认不出。”
潘金莲攥紧了袖口。
“不过,”孙大夫又说,“你可以留着。万一……万一将来对质,是个物证。”
他找了小瓷瓶,把乌头碎片装进去,塞好塞子,递给潘金莲:“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潘金莲接过瓷瓶,手心冰凉。
走出济世堂时,天阴了。乌云压下来,像要下雨。她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回家。
路过西门庆的药铺时,她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柜台后没人。小学徒在整理药材,见她路过,抬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怪,像在打量什么。
潘金莲低头疾走。
刚拐进紫石街,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又密又急。她小跑起来,怀里的瓷瓶随着动作一下下撞着胸口。
跑到巷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绸衫,玉扳指,油纸伞。
西门庆。
他撑着伞站在雨中,伞面微微倾斜,像是特意在等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潘娘子,”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这么大雨,怎么不带伞?”
潘金莲后退半步:“忘了。”
“我送你一程?”西门庆上前一步,伞面遮过来。
潘金莲又退,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不用,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西门庆笑,眼睛眯起来,“娘子这几日,倒是勤快。天天跟武大郎出摊,生意可好?”
“尚可。”
“尚可就好。”西门庆转着扳指,“只是娘子这般人物,日日烟熏火燎的,可惜了。”
潘金莲抬起眼,直视他:“不可惜。自食其力,心安理得。”
西门庆的笑容淡了淡。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没人。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王婆说,”西门庆慢慢道,“娘子近日不太愿见她。”
“忙。”
“忙生意?”西门庆往前又走了一步,伞几乎要碰到潘金莲的头,“还是忙别的?”
潘金莲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又是那种涟漪。从中心荡开,雨水在视野里扭曲成波纹。涟漪中心,浮出两个字:
【近险】
字持续了两秒,消散。
后颈发凉,像被冰水浇过。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西门大官人,雨大了,我得回去给大郎煎药。”
她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西门庆伸手,拦了一下。
那只手白净,手指修长,但虎口有茧——不是写字磨的,像是握药杵磨的。手悬在半空,没碰她,但意思明确。
“潘娘子,”西门庆的声音压低,“人各有命。有些命,强求不来;有些路,走错了回不了头。”
潘金莲盯着那只手,一字一句:“路是自己走的。命,也是自己挣的。”
她说完,猛地一低头,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绸衫的袖口擦过她的脸颊,冰凉湿滑。
她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怀里的瓷瓶硌得生疼。
跑到家门口,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武大郎从灶间探出头:“娘子?淋湿了?快换衣裳——”
潘金莲摆摆手,说不出话。
她走到桌前,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小的瓷瓶,白底青花,看起来普通,里面装着能定罪的证据。
但她现在不能告官。一没证人,二没势力,三——她甚至不确定这个时代的司法,会不会先把她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抓起来。
得等。
等武大郎身体完全恢复,等生意站稳,等……等武松回来。
她想起原著里,武松回来是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够做很多事,也够出很多事。
窗外雨声渐小。武大郎端来姜汤:“趁热喝,驱寒。”
潘金莲接过碗,手心贴着碗壁,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大郎,”她忽然说,“咱们得攒钱。”
“攒钱做甚?”
“买铺面。”潘金莲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不能一直摆摊。摊子风吹雨淋,人也是。”
武大郎愣住:“铺面……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潘金莲说,“但得开始攒了。”
她喝完姜汤,起身去换湿衣裳。脱下外衣时,发现袖口沾了点泥——是刚才跑得太急溅上的。
她盯着那点泥渍,忽然想起西门庆袖口上的绣纹。很精细的云纹,边上用金线勾了边。
那金线,在雨里也亮得刺眼。
换好衣裳,她坐回桌前,翻开账本。在“十月廿八”那一页后面,新起一行:
“十一月初五,雨。遇西门庆于巷口。警兆现:‘近险’。得乌头药渣证物一瓶。需:铺面资金,司法靠山,时间。”
写完,她合上账本。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红的光。
武大郎在灶间烧饭,锅铲碰撞声混着油爆声。
潘金莲拿起那瓶药渣,走到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砖,把瓷瓶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藏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巷子那头,王婆的茶坊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人影在窗后晃动。
潘金莲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吃饭了。”武大郎在身后喊。
“来了。”
她转身,走向灶间。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还有中午剩下的两个饼。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坐下,安静吃饭。吃到一半,武大郎忽然说:“娘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潘金莲筷子顿了顿。
“我以前……没想过生意能这么做。”武大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也没想过,你能……你能这样。”
潘金莲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吃完饭,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又坐回桌前练字。今天买的墨条质量好些,墨色黑亮。她照着《千字文》写,一笔一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她停住了。
秋收冬藏。现在是农历十一月,马上就是深冬。得备炭,得备厚衣裳,得备过冬的食材。
还得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危险。
她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折好,收进抽屉。
窗外彻底黑了。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
二更了。
潘金莲吹灭蜡烛,摸黑上炕。被褥还是硬,但躺了这些天,好像也习惯了。
里屋传来武大郎平稳的呼吸声。他这几日咳嗽少了,睡觉也沉了。
是个好兆头。
潘金莲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铺面大概多少钱?怎么找靠谱的牙人?武松什么时候回来?西门庆下一步会做什么?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但至少,今天的饼卖出去了,今天的饭吃饱了,今天的命保住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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