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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躁动

    第178章 躁动

    秋收之後,天气燥热不减。

    上午时分,武陵王司马曦接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邀请。

    琅琊内史刘乘着自己的门下督谢阿遏送来了一封又臭又长又难看的帖子,讲什麽最近听说武陵王殿下准备打野猪,正好花山东麓那里有老百姓在收割庄稼时见到了一只大野猪带着一窝小野猪,便想请殿下父子前往同猎。

    「这刘御龙是什麽意思?」司马曦只觉得荒唐,稍微接待了一下像模像样的谢玄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便只能回到後院找自己唯一成年的儿子司马综来做计较。「稀里糊涂如何找我们父子打野猪?」

    「会不会是之前整饬军械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藉此警告我们?」司马综本能之下倒是得出一个差不离的结论。「毕竟咱们当时招揽了一些逃兵,後来又因为人多解散了一些,那些人都是淮上北楚,所以让他知晓了。」

    「王谢来警告我倒也罢了,他一个北楚凭什麽警告我?他直接去找道万进谗言就是。」司马曦还是觉得荒唐。

    「那就是看到局势动摇,想投靠阿爷。」司马综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导。「正好野外打猎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是这样吗?」司马曦稍微精神一振。「他虽是个北楚,但到底有些才干,颇受桓元子的看重,而且知兵————不对,他自是桓元子的人,如何会投靠我?何况道万也没亏待他,一个北楚,便是立下殊勳,如何轻易给了员外散骑常侍?这事现在还被人笑话呢!」

    「可不是嘛。」司马综点头认可,然後忽然来笑。「会不会就是单纯做交游,听说阿爷善武事,之前又影影绰绰知道了父亲在整备军械什麽的,放在其他高门那里自然会觉得有些诧异,放到他一个北楚身上,只觉得就是要打猎?」

    「应该就是这个了。」司马曦只站在这里,不耽误他猛地一拍大腿。「咱们父子在这里疑什麽神鬼呢?分明就是真打猎。」

    「那我们去不去?」司马综赶紧来问。「正好可以试试拉拢他,也是稍微让有心之人安心的意思?」

    「不去。」武陵王言辞乾脆。「他到底是个北楚,若是与他走的近起来,平素咱们聚拢的那些交游人物怕是要反过来瞧不起咱们父子了,得不偿失。」

    「那阿爷不必过去了,我去前面替阿爷与谢阿遏做回绝。」司马综接口道,却又忍不住多问。「所以,谢仁祖真因为什麽汇演上的赌约把他十二三岁的侄子卖出去给人当门下督了?」

    「什麽汇演?」司马曦倒是门清,此时忍不住捻须。「他们确实有赌约,却是当年刘御龙与谢万石在道万门内打赌,赌谢仁祖必然兵败,结果非但兵败,还是靠着刘御龙反扑回去,自此刘御龙捏了个谢氏的把柄,做了琅琊内史後好多人亲眼看见他挑着桶上乌衣巷说是要去挑粪————谢家不给他个对等的赌注,往哪里说都说不过去!这才将十二三岁的孩子送出去,免得丢脸。」

    「原来如此。」司马综叹气。「谢阿遏也是,虽说谢家也是後进门第,可门下督也太折辱他了————怎麽就遇到了这种叔父?」

    大约感慨完了,便也拱手行礼,去前面打发谢阿遏了。

    敦料,谢玄拱手告辞後,不过到了傍晚,又有一个人上门,还是来递刘御龙的打猎帖子,而这次送的人则是琅琊郡中功曹王临之。

    来人是正经琅琊王,且是王白虎的儿子,武陵王父子哪里会怠慢,便赶紧正经招待了王临之。

    王临之却只推脱,他就是明後日休沐,准备回家休息,结果正好遇到谢玄回复,所以刘琅琊就临时写了个新帖子,让他顺路捎过来,然後催促两人赶紧看了给他回复,他本人都不准备再出城的。

    於是乎,司马曦父子赶紧当场拆了看,还是又臭又长又难看,而且语气也冲了不少,那意思很明白,不要共猎了,听说「武陵王父子极善武事,家中又有好兵器弓弩」,他不服气,所以明日「比猎」,他一定亲手猎到那只大猪,然後当着大家的面捆起来送人!

    即便是王临之在场,司马曦当场也都来气,但还是压住性子,与儿子退到後院稍作商议。

    「阿爷意欲如何?」甫一到後院,司马综便赶紧来问。

    「这北流破烂太无礼了!」司马曦手都在抖。「他是什麽身份,竟然敢与我比猎?」

    「那我们不去了?」司马综略显迟疑。

    「要去!」武陵王暴脾气上来。「正要他见识一下,皇家也有英雄!」

    「我也觉得该去了,先是谢阿遏,再是王仲产,他们明日又都休沐,这事肯定要被传开的,而如果明日不去,今日事就要被他刻意编造,说我们父子畏惧了他。」司马综也赞同去。

    「他敢?!」

    「他让王谢两个门下过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司马综苦笑道。

    「这种人也能有王谢做门下?」司马曦愈发愤愤不平。「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胜过他!记得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让那个北流破烂见识一下我们父子的勇武!也让王谢两家瞅一瞅谁是真英雄!」

    「哎。」司马综愈发肯定对方让王临之来送这个帖子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了。

    转到前面去,这父子二人倒是颇显涵养,乃是笑眯眯的允诺,明日与刘琅琊共猎,而且他们自己遣人去南园告知,只让王临之早些去歇息。

    不过王临之坚持要让自己的随从回去汇报,说什麽要是乱换人的话到时候不好交接,表格上的签名自己不敢认之类的胡话。

    这种小事无所谓了,事情就此定下。

    翌日,武陵王司马曦并世子司马综一早起来,用饱了饭菜,并着人将烧开的水放凉,然後亲自往库房中取了强弓劲弩,长矛横刀,再披上皮裲裆,戴上武士冠,束了袖口,绑了裤腿,勒上腰带,披上据说跟桓温同款的锦缎披风。此时早有点好的四五十个招揽来的勇壮骑奴,都挑了好马,便一起用水囊装上水,拴在马上,一并出门来。

    也不学什麽士人坐什麽车子,只在门前翻身上马,父子二人二骑当先,其余四五十人也都上马,後面跟着百十个寻常刀斧奴,护着七八个车子,装了些帷幕丶点心丶棋盘丶书籍丶釜罐丶碗筷之类的外出必用物品。

    然後一发向北,先赳赳出了北篱门,便上京口大道。

    走不过三四里,先迎上四五骑跟自家骑奴类似口音的淮上骑士,翻身於道旁行礼,自称是江乘守将高坚部属,说是今日早间琅琊郡中便有通知,晓得武陵王殿下要来出猎,所以早早相迎,以作向导。

    武陵王父子连刘御龙都看不上,何况是区区高坚?何况高坚都没有亲自出来,连示好都算不上?

    便只努嘴示意带路。

    又走了十几里,来到花山前句容大道那个路口,此地早已经因为拓展的广场和每月五日丶廿五日的大小汇演而形成了一个固定的集市。

    这个时候,武陵王自家便有些炎热起来,再加上晓得後续路程还有二十里,估计正午才能到,便托辞去集市中购买一些时鲜水果蔬菜,然後便趁机让人撑走了树荫下摊贩,趁机歇一歇。

    休息妥当了,再度上路,终於跟着向导转过去上了句容大道。

    再走了三五里,忽然想起什麽,武陵王忽然驻马,当场在马上大笑起来。

    世子司马综不解其意:「阿爷有甚好笑?」

    「我笑那刘御龙,号称江乘大治,其实名不副实。」司马曦捻须得意以对。「你想想,刚刚那个集市,原本是野集,现在他仗着乐部是他妻家的缘故,每逢五做一次汇演,已经是个颇有规模的集市了,可他一面专门平整野地,弄了个那麽大广场让人去看汇演;

    另一面却居然不晓得设立栅栏,做个官市收税,岂不可笑?」

    司马综点点头:「确实,他宁可给自己乡里做土断转黄籍,也不设这个官市,明显是欠考虑了。不然呢,总不能是担心设了栅栏收钱,那些字都不识的流民没法去看他的《青梅煮酒论英雄》吧?」

    「《青梅煮酒论英雄》,却不晓得这天下谁是真英雄?」司马曦闻言非但没笑,反而因为自己看过的那段春秋演绎而莫名感慨了一番,然後便催动胯下高头大马继续南行。

    复走了七八里,远远看到一个颇为规整的门楼,仿佛军营一般,门楼前的路边还有个木牌,上面写着「北营乡西大路里」七字。父子二人晓得,这应该就是土断後新设的四乡之一,刘御龙本人所出的那个北流营地了。也算是他作为宗主丶流民帅实际控制的所在了,而且里面已经出了一个横野将军刘建。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司马综看到父亲再度驻马,不由笑道。「昔日北流之营,也不做遮掩的。」

    「倒也颇为规整。」不知道想到什麽的司马曦倒是态度稍微有了些改变。「一个北流穷小子,据说六七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裤子都没有,如今呢?这种人虽然粗鄙无礼,急功近利,但如果能忠心朝廷,用心皇室,总还是能做到郗鉴的。」

    「反之就是苏峻。」司马综再度提醒。

    武陵王点点头,不再计较,而是继续往前走,此时他又有点热了,好在路过北营那个门楼前时,又出来四五个骑士,远远便下马,恭恭敬敬告知,他们刘琅琊晓得武陵王赴约,已经自南园出来五里向北迎接,就在前面两三里的地方。

    而且北营丶南园之间的大道也已经肃清,省的有人冲撞王驾。

    武陵王这才稍微满意,便微微提速向前。

    复又行了两里,果然见到前面一彪人也是披甲配弓的立在道中等候,反而放缓速度,以求仪态齐整。

    不过,就在距离对方五六十步的时候,忽然间,不知何处鼓声丶锣声丶喊声大作!

    司马曦父子慌乱失措,身後骑奴丶刀斧奴也都惊惶四窜。

    但还没完,随着这一遭动静,两面树後沟内也涌出人来,或举旗持矛,或弯弓上弩,後方不知何时,也有一队人来,抢夺了那些刀斧奴原本控制的牛车丶马车,转过来横在路间。

    不过,无人真正动手。

    司马曦打马转了一圈,狼狈不堪,然後见到这个样子,勃然大怒,立即驰马回来,到了道路南侧,然後放声大骂:「刘乘呢?!那个北楚呢?!谁给他的胆子,学桓温戏弄人?便是桓温也不敢这般戏弄我!」

    这倒是合乎情理的猜测,桓温就喜欢干这种事情,尤其是他伐蜀之後,特别喜欢居高临下戏弄那些名士丶权贵之类的,而最常见的手段就是在见面时躲起来,忽然搞金鼓齐鸣。

    然而刘乘不在这里。

    竖起来的幢主旗「高」字下面,高衡茫然了片刻,到底反应过来,赶紧执行命令:「奉命,武陵王意图不轨,拿下!只擒武陵王父子,余者抱头蹲地待赦!务必不要伤及这父子性命!」

    语气很平稳,音量也不是很大,以至於武陵王本人一时间都没有听清楚,更不要说反应了。

    但不要紧,从关中撤回来的这幢兵闻得言语,摇动幢旗旁边的红旗後,便轰然向前,将武陵王和刚刚才重新上马的武陵王世子给拖拽下来,当场捆缚妥当,如捆一大一小两只野猪一般,尤其是武陵王,还用披风仔细裹了起来————没错,可不敢真伤性命,就桓温和司马昱在西洲那话,放在北方,你要是不杀乾净,那是你不够专业,可这里是江左,便是迫不得已,真杀了司马昱亲哥,真就是天大的麻烦。

    其余那些骑奴,都是西府逃兵居多,一眼晓得厉害,早就老老实实抱头蹲地,反倒是那些後面跟着的刀斧奴,明显失措,到处乱窜下被当场戳死丶射死了七八个。甚至伤了的,也都习惯性戳死,可利索了。

    这还不算,高衡既然见到事情妥当,喊人过来辨认清楚,确定是武陵王和他唯一成年的世子之後,立即发令,让人用车载着被捆缚起来的二人,乃是要直接押送到江乘,然後再亲自押送二人坐船西进,去拜会桓征西了————那些出行用的东西也带上,正好省事了。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不喊谁意图不轨了。

    而大约走到那个市集的时候,司马曦终於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了,渐渐不再恐惧,不由在车上大哭:「便是要捉我,道万不亲自来也罢了,为何刘御龙都不来?只让高坚过来?!」

    高衡无奈,稍微在车子旁边解释:「殿下,高将军是我阿叔,他在屯点里驻紮着没动」」

    。

    司马曦再三来看身前之人,确实年轻的不像话,复又嚎陶不断:「竟连高坚都不来吗?!」

    倒是旁边司马综反应的慢,此时晓得不必死了,一时欲言又止,却只能在车上挪了下身子,努力让自己身体舒坦一点。

    下午时分,之前坐在集市内,目送着司马曦父子南下後便转入建康城的刘乘收到「大猪小猪落玉盘」这个预定帖子,然後径直去见了高崧,告知情况之後,提醒对方赶紧补手续。

    昨日晚上才到家,上午才洗了澡,甚至都还没开始恢复工作的高崧对着那个奇怪的帖子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开口:「你今日就把人送过去了?」

    「猎猪而已,难道还要三五日不成?」刘乘倒是依旧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原来,今日赫然是七月十八,距离西洲之会不过两日,他七月十六当夜与高衡先顺流回到江乘,昨日发帖布置,今日成擒,倒是一如既往的北流速度。

    此时,这建康城内,连王谢那种家族怕是还不知道西洲之会是啥,建康都还没大震呢,也难怪人家武陵王父子以为是真打猎。

    我是北流速度的分割线昔玄因赌约,入琅琊之幕;友以白羊,定淮北之策。

    一《与沈将军书》齐.范哗PS:抱歉,这点不写完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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