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王推着他的煎饼车出了小区。车轮压在空寂的街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这座城市还没完全苏醒的鼾声。他今年六十二,摊煎饼三十年,从一块木板一个煤炉,到现在这辆带电动推车、保温玻璃罩、微信支付宝二维码一应俱全的“现代化”设备。什么都变了,只有面糊的配方没变——绿豆面掺小米面,加水搅到恰好能挂勺,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他把车停在“鑫荣大厦”后门的老位置。这里背风,夏天不晒冬天不冷,最重要的是,正对着证券营业部的后窗。窗户里常亮着灯,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有时候凌晨还在加班,就为了一份“晨会纪要”或者“盘前策略”。
老王不懂什么是“晨会纪要”,但他知道,这些人需要早餐。需要热乎的,能端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还能提神的。煎饼完美符合——有蛋有菜有薄脆,能加辣能加酱,一个管饱到中午。
他支起车,点燃炉子,铁板渐渐热起来,青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第一锅面糊还没倒,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袋大得快耷拉到颧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惨白的脸。
“王叔,老样子,加两个蛋,不要葱。”声音有气无力。
老王认得他,小陈,营业部的分析师,来这儿吃了三年早餐。以前是“加一个蛋,多葱”,现在是“加两个蛋,不要葱”。老王不知道这变化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到,小陈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
“又熬夜了?”老王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转,在铁板上摊开完美的圆。
“美股。”小陈盯着手机,“跌了三个点。”
“美股……”老王似懂非懂,“那不是美国人的事儿吗?”
“全球市场联动。”小陈机械地解释,“A股今天要低开。”
“低开是涨是跌?”
“跌。”
“哦。”老王打上鸡蛋,用刮板推开,蛋液在面饼上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色,“那今天这煎饼,算我请你。跌了嘛,吃好点。”
小陈愣了下,然后苦笑:“王叔,你这理论新鲜。跌了要补营养?”
“跌了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胃口就差,胃口差就更要吃点好的。”老王撒上葱花——他故意忘了“不要葱”的要求,小陈需要这个味儿,“我这煎饼,三十年了,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K线多。信我的,吃好睡好,天塌不下来。”
小陈接过煎饼,扫码付钱——老王坚持收钱,说“请客也得明算账”。他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蛋香、面香、酱香混在一起,简单,实在。
“王叔,”他突然说,“你说,这股市,到底有没有规律?”
老王正给第二个顾客摊饼,头也不抬:“有啊,怎么没有。”
“什么规律?”
“涨多了跌,跌多了涨。”老王说,“跟我这炉子一样,火大了糊,火小了不熟。得看火候。”
第二个顾客是个大妈,拎着菜篮子,显然刚从早市过来。她听见这话,插嘴道:“老王,你说得对!我那几只股票,涨一点就抛,跌一点就补,跟炖肉一个道理——火要文,不能急。”
老王笑了,给她的煎饼多加了一勺酱:“大妈懂行。”
小陈站在一边,慢慢吃着煎饼,看着老王。这个头发花白、围裙上满是油渍的老人,用摊煎饼的逻辑解释股市,荒诞,但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王叔,”他忍不住问,“那您说,现在火候怎么样?”
老王瞥了眼营业部的窗户,那里已经亮了好几盏灯,人影晃动。他压低声音:“火大了。你看这些人,凌晨四点就上班,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火太大,肉要焦。”
大妈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家那口子,也天天盯盘,饭都吃不下。我说你这是炒股还是修禅呢,入定了都。”
小陈看着手里的煎饼,不说话了。
五点半,上班的人多起来。煎饼摊前排起了队。老王忙而不乱,舀糊、摊饼、打蛋、刷酱、撒葱、加薄脆、折叠、装袋,一气呵成。每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像他三十年练出的肌肉记忆。
排队的人里,一半在讨论股市:
“今天怎么看?”
“低开是肯定的,看能不能拉起来。”
“我那只票,昨晚出利好了,今天应该能涨。”
“利好出尽是利空,懂不懂?”
老王一边摊饼一边听。他不懂术语,但他能听懂语气。兴奋的,焦虑的,绝望的,麻木的。这些语气,三十年来,他在无数顾客脸上见过。以前是为工作,为房子,为孩子上学焦虑。现在,为那几条红绿线。
“王叔,来一个,加肠加蛋。”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过来,是老刘,营业部的大户,据说身家几千万。
“刘总今天气色不错。”老王说。
“不错什么,昨天亏了二十万。”老刘叹气,“不过没事,今天看反弹。王叔,你说今天哪个板块能起来?”
老王愣了下:“我哪懂这个。”
“你懂。”老刘认真地说,“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知道什么时候面糊稠,什么时候稀;知道火大火小;知道什么客人要什么口味。这都是经验,是数据。股市也一样,要看数据,要凭经验。”
老王笑了,给老刘的煎饼多加了一根肠:“那您说,我这煎饼,算什么板块?”
“消费板块。”老刘毫不犹豫,“刚需,高频,现金流稳定。要是上市,我给十倍市盈率。”
“可惜上不了市。”老王把煎饼递给他,“您慢用。”
老刘没走,站在摊边吃,边吃边说:“王叔,我真觉得你可以开个直播,叫‘煎饼大爷说股’。就用你摊煎饼的比喻,肯定火。”
老王摇头:“我就是个摊煎饼的,说不了股。”
“可你刚才说的‘火候’,就是择时啊。”老刘眼睛发亮,“‘看火候’就是看市场情绪,‘面糊稠稀’就是流动性,‘加料多少’就是仓位控制。王叔,你是个天才!”
老王哭笑不得。他摊了三十年煎饼,从来没想过,这些日常动作能和股市扯上关系。但被老刘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像。
六点半,早高峰。队伍排了十几米。老王忙得脚不沾地。这时来了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叔叔,要一个煎饼,不要蛋,不要薄脆,不要酱,不要葱。”声音很小。
老王抬头看她。女孩很瘦,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那还剩什么?”老王问。
“就……就面饼。”女孩声音更小了。
老王看了看她,没多说,摊了张最薄的面饼,什么也没加,只撒了一点点盐。装袋时,他偷偷往袋子里塞了根肠。
“三块。”他说。本来面饼两块,他多要了一块,算是肠的钱。
女孩扫码付了,低头匆匆走了。
老王看着她背影,对排队的下个顾客说:“看见没?这姑娘,要么减肥,要么……没钱了。”
顾客是个中年女人,点头:“肯定是炒股亏的。我闺女也这样,亏了钱就节衣缩食,说要‘补仓’。”
老王心里一沉。他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在外地上大学,最近也在微信上问过他“爷爷,你知道怎么开户吗”。他当时说:“好好读书,别碰那个。”
孙女回:“同学们都在炒,一天能赚一个月生活费。”
他不知该怎么劝。就像他劝不了排队的这些人,劝不了小陈,劝不了老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赚,都觉得这次不一样。
七点半,队伍短了些。老王稍微喘口气,点了根烟。这时来了个熟人——常胜,那个总在咖啡馆坐着、拿个本子记东西的精算师。他很少来买煎饼,今天却排在队尾。
“常老师,稀客。”老王打招呼。
“王叔,来一个,正常做就行。”常胜微笑。
老王给他摊饼,随口问:“今天不喝咖啡?”
“换换口味。”常胜看着老王摊饼的动作,很专注,像在研究什么。
煎饼好了,常胜接过,没马上走。他咬了一口,点头:“好吃。王叔,你这手艺,三十年如一日。”
“糊口而已。”老王说。
“不只是糊口。”常胜说,“你这摊煎饼,是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面糊是原材料,炉子是生产工具,顾客是需求端,你是生产者和分配者。价格、品质、服务、效率,都在这个小小摊位上达到了微妙平衡。”
老王听不太懂,但觉得这人在说好话,于是笑:“常老师过奖了。”
“不过奖。”常胜压低声音,“王叔,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这摊位,是这附近最好的‘情绪观测点’。”
“情绪?”
“嗯。”常胜指着排队的人,“你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对话。兴奋、焦虑、疲惫、绝望。这些情绪的集合,就是市场情绪。而你这煎饼摊,是离市场最近的地方之一。”
老王愣了。他想起老刘的话,又想起小陈的问题。怎么今天人人都觉得他懂股市?
“常老师,”他问,“那你觉得,现在情绪怎么样?”
常胜想了想,说:“过热。你看,排队的人讨论的不是煎饼好不好吃,是股票涨不涨。当一种事物成为所有人唯一的焦点时,就意味着它快到顶点了。”
“顶点之后呢?”
“之后?”常胜笑笑,“之后就是下坡。但下坡多久,多陡,不知道。”
他付了钱,走了。老王看着他背影,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冷静得像块冰的男人,说的话和老刘、和小陈都不一样。不激动,不焦虑,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八点,上班高峰过了。老王开始收拾。铁板冷了,面糊用完了,薄脆剩了几片。他坐下来,点了今天的第二根烟。太阳完全升起,照在营业部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拿出手机——儿子给买的智能机,他只会用微信和看新闻。微信群里,老邻居们在转发一条链接:“煎饼大爷的板块推荐:用三十年经验解读股市!”
老王点开。是个短视频,拍的是他的煎饼摊,配着激昂的音乐。视频里,老刘正在说:“王叔这摊煎饼,就是一部浓缩的A股史!你看这面糊,是流动性!这火候,是政策面!这加料,是资金选择!”
下面评论已经几百条:
“大爷深藏不露啊!”
“求大爷推荐板块!”
“明天就去打卡,沾沾财气!”
“已关注,大爷什么时候开直播?”
老王看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更不知道老刘这些话会被传到网上。他往下翻,还有人做了“煎饼大爷语录”:
“火大了糊——提示过热风险”
“面糊稠了摊不开——流动性紧张”
“加蛋加肠看口味——个性化资产配置”
“排队越长越要等——投资需要耐心”
每句话都配了股市K线图对比,说得有鼻子有眼。
老王苦笑。他关掉视频,继续收拾。把炉灰倒进垃圾桶,把工具擦干净,把车推回小区。路上遇到晨练回来的邻居:
“老王,听说你成股神了?”
“没有的事。”
“别谦虚,视频都传疯了!”
“那就是瞎说。”
“瞎说能说那么准?老王,透露透露,明天买什么?”
老王摇头,不再解释。他知道,解释没用。人们愿意相信什么,就会相信什么。就像愿意相信股市能赚钱,相信煎饼大爷能荐股。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馒头。简单,但踏实。
“听说你上网了?”老伴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我懂股票。”
“你懂吗?”
“不懂。”老王喝了口稀饭,“我就懂摊煎饼。”
老伴笑了:“那就不理他们。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吃完饭,老王睡了一觉。下午两点醒,起床看电视。财经频道,主持人在分析盘面:“今天大盘低开高走,收涨0.5%。板块方面,消费、医药领涨……”
他想起早上那个只要面饼的女孩,想起老刘说的“消费板块”,想起常胜说的“情绪过热”。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没撞出什么智慧,只撞出一点感慨:这世界,真复杂。复杂到要把摊煎饼和炒股票硬扯在一起。
他换了台,看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懂,但安心。像摊煎饼,动作重复,结果可期。火候到了,饼就香;火候不到,就欠点。没那么多玄乎。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爸,我看到你视频了!”
“瞎传的。”老王说。
“不瞎啊爸,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儿子兴奋,“我们同事都在转。爸,你要不要真开个直播?现在知识付费可火了,你讲讲怎么摊煎饼,怎么从摊煎饼看人生,肯定有人打赏。”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炒股了吗?”
“炒了点。”儿子说,“小玩玩。”
“亏了赚了?”
“暂时……小亏。”儿子声音低了,“不过没事,我学技术分析呢,马上就能赚回来。”
老王想起小陈,想起老刘,想起那些排队的人。他仿佛看见儿子也站在队伍里,眼睛盯着手机,等着下一个煎饼,或者下一只涨停股。
“儿子,”他说,“爸教你摊煎饼吧。暑假回来,我教你。”
“学那个干嘛?又累又不赚钱。”
“累,但踏实。”老王说,“你看着面糊变成饼,看着人吃了说香,看着他们天天来。这种踏实,炒股给不了你。”
儿子不说话了。良久,他说:“爸,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老王走到阳台。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远处,营业部那栋楼还亮着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开始摊煎饼时,这座城市还没这么多高楼,没这么多人,没这么多欲望。那时候人们焦虑的是温饱,是工作,是孩子上学。现在,焦虑的是K线,是涨跌,是财务自由。
焦虑没变,只是换了对象。
他回到屋里,找出纸笔——他习惯手写记账。在今天的收入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煎饼摊:面20斤,蛋200个,薄脆15斤,肠10斤。收入:1876元。支出:……利润:约800元。够吃够喝,略有结余。”
然后,在新的一页,他画了个表格。左边写“煎饼”,右边写“股票”。
煎饼:
• 原材料成本可知
• 制作过程可控
• 售价稳定
• 顾客反馈即时
• 利润可计算
• 风险:天气、城管、身体
股票:
• 成本?不知
• 过程?不可控
• 售价?波动
• 反馈?延迟
• 利润?不确定
• 风险:一切
写完,他看着这两栏。左边密密麻麻,右边空空荡荡。左边是生活,右边是幻梦。
他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摊煎饼。
还要听那些关于涨跌的讨论。
但这一次,他会对那些问他“该买哪个板块”的人说:
“买煎饼吧。热乎,管饱,不套人。”
他知道,他们不会听。
就像他不会听他们的,去开直播,当“股神”。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的活法,就在这方铁板上。
在面糊摊开的圆里。
在蛋液凝固的金黄里。
在三十年如一日的晨光里。
简单,重复,踏实。
像这座城市的地基,默默承载着所有高楼的重量,和所有关于财富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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