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年会开始还有半小时，行政部的林薇已经第三次检查奖券箱了。箱子是红色天鹅绒面的，里面装着三百张奖券，对应“鑫荣科技”三百名员工。特等奖的奖券是烫金的，和其他奖券手感不同——这是她特意设计的，为了让抽中的瞬间更有仪式感。
但今年，仪式感可能要变成荒诞感了。因为特等奖的奖品变了。
往年特等奖是苹果最新款手机，或者海南双人游，或者两万现金。今年，是价值五万元的股票账户。不是现金，是账户。公司已经开好户，存了五万块，中奖者拿到的是账号密码，和一份《风险告知书》。
这个主意是董事长提的。上周管理层会议，董事长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公司股价——从年初到现在涨了80%。他说：“我们要让员工分享公司成长的成果，更要培养员工的股东意识。年会特等奖，就送股票账户。让他们真实体验资本市场，和公司共同成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财务总监先开口：“董事长，这……合规吗？公司直接给员工开股票账户，会不会有法律风险？”
“我们请券商做第三方托管，完全合规。”董事长胸有成竹，“而且这不是送钱，是送‘财商教育’。现在全民炒股，我们的员工不能落后。”
人事总监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亏了呢？”
“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董事长笑了，“正好给员工上一堂生动的风险教育课。赚钱了，是他们眼光好；亏钱了，就当交学费。总之，这个奖品，有意义，有话题，还能上新闻——我已经联系了几家财经媒体。”
于是，这个“有意义，有话题”的奖品，就落在了林薇肩上，要她落地执行。她跑了三天券商，办手续，签协议，最后拿到那个烫手的账户：账号、密码、U盾，装在一个精致的黑色信封里，信封上印着烫金字：“财富之路，从此开启”。
林薇拿着这个信封，心里直打鼓。她是行政，不懂股票，但她老公炒，去年亏了十万，现在每个月工资一半要还信用卡。她知道股市的残酷，知道那红绿线背后是无数人的失眠夜。现在，她要把三百个同事中的一个，推上这条“财富之路”。
年会现场在酒店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舞台背景板上写着“鑫荣科技年度盛典”，下面一行小字：“与时代共舞，与资本同行”。林薇看着那行字，觉得刺眼。
她找到技术部的小张——那个三个月前在茶水间用《易经》算股票，引起轩然大波的实习生。小张现在转正了，但不再在公共场合算卦，低调了很多。
“小张，这个账户，”林薇把黑色信封递给他，“等下抽到特等奖，你帮我送上去。你是年轻人，懂这个，顺便说两句祝福的话。”
小张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林姐，这……这合适吗？”
“董事长的意思。”
“可是……”
“没有可是。”林薇拍拍他的肩，“好好表现。”
小张看着信封，像看着一颗炸弹。他知道这五万块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三个月工资，可能是一夜翻倍，也可能是几天亏光。而他要亲手把这个炸弹，交给一个幸运的，或者不幸的同事。
晚上七点，年会开始。歌舞表演，领导讲话，优秀员工颁奖。气氛热烈，推杯换盏。但林薇注意到，台下很多人心不在焉，在看手机——看股票。下午收盘，大盘跌了2%，很多人脸色不好。
抽奖环节是年会的重头戏。三等奖是空气净化器，二等奖是iPad，一等奖是华为最新款手机。每抽出一个，台下就一阵欢呼，中奖者兴高采烈地上台，说两句感谢的话，抱着奖品下去。
终于到了特等奖。董事长亲自上台，拿着话筒：“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特别的奖项。今年，我们决定做些改变——不送实物，不送旅游，我们送未来，送可能性。”
台下安静下来。
“我宣布，今年的特等奖是——”董事长故意停顿，灯光在场上扫来扫去，“价值五万元的股票账户！让我们见证，鑫荣科技第一位‘员工股东’的诞生！”
掌声响起，但有些稀落。很多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林薇深吸一口气，抱着奖券箱上台。董事长伸手进去，搅了搅，抽出一张烫金奖券。他看了一眼，笑了：“看来，我们的缘分是注定的。这位同事，今天早上还和我讨论过新能源板块的前景。”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新能源？今天新能源板块跌了5%。
“中奖者是——”董事长拖长声音，“技术部，李代码！”
聚光灯打在李代码身上。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角落，正在笔记本上敲代码——他习惯随时工作。灯光突然打过来，他吓了一跳，抬头，茫然。
“李代码，恭喜你！”董事长招手。
李代码合上电脑，慢慢站起来。他走路有些僵硬，像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上台时，差点绊了一跤，台下有人笑。
“小李是我们技术部的骨干，工作认真，热爱学习。”董事长拍着他的肩，“听说你也研究股票？”
李代码推了推眼镜：“我……我写了个爬虫，分析市场情绪。”
“看看，这就是我们鑫荣人的精神！”董事长对着话筒说，“工作之外，不忘提升财商。这个奖品，给你正合适。”
小张捧着黑色信封上台，递给李代码。聚光灯下，信封黑得发亮，金字刺眼。
“小李，说两句。”董事长把话筒递给他。
李代码接过信封，又接过话筒，手明显在抖。他看着台下三百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羡慕，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不以为然。
“我……”他开口，声音发干，“我不太会说话。这个账户……谢谢公司。我会……好好用。”
他想下台，董事长拦住他：“别急，现场打开，让我们看看你的‘财富起点’。”
礼仪小姐递上平板电脑，已经登录了账户界面。李代码输入账号密码——林薇提前写在卡片上了。界面跳转，显示：总资产 50,000.00元，可用资金 50,000.00元，持仓为空。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李代码，买什么？现场操作一下！”
董事长笑了：“这个建议好。小李，用这五万块，现场选一只股票，让我们见证财富的起点。”
李代码脸色白了。他看着屏幕，光标在搜索框闪烁。台下三百人看着他，等着。财经媒体的摄像机对着他，等着。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个爬虫，想起“市场情绪指数”，想起今天下午的数据显示情绪偏悲观。按照他的模型，现在不该买，该观望。
但董事长在等，同事在等，摄像机在等。
他输入代码：300750。宁德时代。新能源龙头，今天跌了7%。他的模型显示，超跌，但情绪未稳。
“宁德时代。”他说，“新能源是未来，今天跌了，我觉得是机会。”
点击买入，全仓，五万块。确认。
交易成功。持仓显示：300750宁德时代，200股，成本价250.00元。
台下掌声雷动。董事长用力拍他的肩：“有魄力！看好新能源，看好未来！让我们为李代码的眼光鼓掌！”
李代码在掌声中下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信封。回到座位，他打开笔记本，调出自己的爬虫数据。宁德时代的情绪分：-1.23，严重悲观。讨论热度：高位，但负面词汇占70%。
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在情绪冰点买入，看似勇敢，实则是赌。赌明天反弹，赌情绪修复。
但如果继续跌呢？
同桌的同事凑过来：“代码，牛逼啊！五万块，明天涨五个点就是两千五！顶我半个月工资了！”
“如果跌五个点呢？”李代码问。
同事愣了下，笑：“乌鸦嘴！今天都跌那么多了，明天肯定反弹。”
李代码没说话。他关掉爬虫界面，打开股票软件，盯着宁德时代的分时图。尾盘有资金翘板，从-7%拉到-5%。是好信号吗？不知道。可能是抄底资金，可能是诱多，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随机波动。
年会继续，歌舞升平。但李代码坐不住了。他悄悄离席，走到酒店外的露台。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但今天需要。
“也给我一根。”
林薇走出来，裹着披肩，脸色疲惫。
李代码递过烟盒。林薇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被呛得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李代码说。
“心里堵。”林薇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个账户……我准备的。我老公要是知道，肯定说我助纣为虐。”
“为什么？”
“他炒股亏了十万，现在还没回本。”林薇苦笑，“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股市是合法的赌场，公司是庄家，你们是发筹码的。”
李代码沉默。他想起自己写的爬虫，那些抓取的讨论里，确实有很多人把股市比作赌场。但赌场至少规则明确，输赢认命。股市呢？规则复杂，信息不对称，还有无数“老师”“专家”指点江山。
“你会操作吗？”林薇问，“那五万块。”
“已经买了。”
“买的什么？”
“宁德时代。”
“哦，那只啊。”林薇想了想，“我老公也有，套了20%。他说是价值投资，长期持有。”
价值投资，长期持有。李代码想起那些财经书里的教条。但在情绪驱动的市场里，价值是滞后的，情绪是即时的。人们用长期的逻辑，为短期的赌博找理由。
“你觉得能涨吗？”林薇问。
“我不知道。”李代码实话实说，“我的模型说情绪差，但股价已经跌了很多。可能反弹，可能继续跌。”
“那就是赌呗。”林薇吐了口烟，“跟抛硬币一样。”
差不多。李代码想。虽然他用爬虫，用数据，用模型，但最终决策的那一刻，还是掺杂了恐惧、贪婪、虚荣——比如刚才在台上，他选择宁德时代，不是因为数据分析，是因为那是新能源龙头，说出来好听，符合“看好未来”的****。
露台的门被推开，小张走出来，搓着手：“真冷。林姐，代码哥，你们在这儿啊。”
“里面太闷。”林薇说。
小张看看李代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李代码说。
“代码哥，你那五万块……真的要炒股啊？”小张小声说，“我听说，公司这奖品，是董事长跟券商有合作，拿账户有返点的。而且，媒体一报道，公司股价可能涨，这波营销赚大了。”
李代码愣了。他没想到这一层。是啊，奖品是股票账户，不是现金。公司付给券商五万，券商可能返点，公司还能上新闻，股价可能涨。一石三鸟。而中奖的他，成了棋子，成了广告牌。
“还有，”小张声音更低了，“我听到财务部的人说，这五万块，走的是‘员工教育经费’。不算福利，能抵税。”
李代码笑了，笑得很苦。所以，这五万块，是成本，是营销费，是抵税额。唯独不是给他的“财富起点”，而是公司精心计算的商业决策的一部分。
“代码哥，你打算怎么办？”小张问。
“已经买了。”李代码说，“明天看吧。涨了，是我运气好；跌了，是我学艺不精。”
“那要是……跌光了呢？”林薇问。
“跌光了，”李代码看着手里的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就当公司花五万块，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风险教育课。挺值的。”
回到宴会厅，年会接近尾声。董事长在台上做总结陈词：“……今晚，我们见证了鑫荣人的创新精神，见证了财富意识的觉醒。李代码同事的勇敢选择，让我们看到，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更懂未来，懂投资！”
掌声。李代码坐在角落，没有鼓掌。
最后，全体起立，唱司歌。歌词是请人写的，有一句是：“在资本的浪潮里，我们扬帆起航……”
李代码张着嘴，没出声。他看着台上红光满面的董事长，看着周围高声歌唱的同事，看着那些憧憬财富、渴望未来的脸。
他突然觉得很孤独。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巨浪打来，别人在欢呼“冲浪去”，他知道，浪会把人拍在沙滩上，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狂欢已经开始，理性是扫兴的。
散场时，很多人来恭喜他：
“代码，明天涨停！”
“苟富贵，勿相忘！”
“推荐几只票呗！”
“明天开盘叫我，跟你一起买！”
李代码一一应付，微笑，点头，说“谢谢”。像个演员，演完最后一场戏。
回到家，凌晨一点。他打开电脑，调出宁德时代的详细数据。财报，研报，资金流向，股东结构，行业分析。看到凌晨三点。
结论是：基本面不错，但估值偏高；短期情绪差，有超跌反弹可能，但空间有限；长期看，新能源赛道好，但竞争激烈，利润可能被挤压。
换句话说：不知道。所有分析，指向的都是“不知道”。投资就是在“不知道”中做选择，在不确定性中下注。
他看了眼账户，五万块，全在宁德时代里。浮盈0，因为收盘了。
明天九点半，开盘。那五万块会跳动，会变多，会变少。会牵动他的心跳，他的情绪，他的工作状态。
而这，就是公司想要的效果。想要员工“和公司共同成长”，想要他们盯着股价，想要他们把个人财富和公司股价绑定。
高明。也残酷。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着眼。手机震动，是股票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明天操作。他屏蔽了。
又震动，是董事长在年会群里发红包，庆祝“创新性年会圆满成功”。他点了，抢到六块八。
又震动，是小张发来的：“代码哥，我睡不着。我想了想，觉得那五万块，是个烫手山芋。赚了，别人眼红；亏了，别人笑话。还不如直接给现金。”
李代码回：“已经这样了。睡吧。”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脑子里是红绿K线，是董事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是同事羡慕的眼神，是那五万块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滩上，抱着一个黑色的信封，信封里是五万块现金。海浪打来，钱被卷走了，他追，追不上。回头看，董事长和同事们站在岸上，对他挥手：“去啊，追啊，那是你的财富！”
他醒来，天还没亮。凌晨五点，他起床，打开电脑，写代码。继续优化他的爬虫，增加数据源，调整模型参数。
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在不确定的市场里，在身不由己的奖品中，在公司的精心算计下，他唯一能做的，是完善自己的工具，是看清数据的真相。
即使真相是：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
但至少，他在做。
在资本的浪潮里，别人在扬帆，他在造船。
虽然不知道，船能不能经得起浪。
但他只能继续造。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新的开盘，新的红绿跳动。
新的，财富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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