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九点，中山公园相亲角。
林子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今日推荐”：
女，28岁，985硕士，券商行研，年化收益35%，最大回撤-12%，夏普比率1.8。要求：男方夏普比率不低于1.5，年化收益25%+，擅长大消费板块分析者优先。
下面附了张图表，是那姑娘过去三年的收益曲线，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熊市、牛市、震荡市的表现。曲线昂扬向上，像某种胜利的宣言。
林子峰苦笑。半年前，相亲角的标准还是“有房有车，年收入30万+”。现在，房子车子成了次要指标，股票账户的业绩表现成了硬通货。而“硬通货”的评价体系，也在半年内进化了三代：
第一代：只看收益率。“去年赚了多少？”“今年收益多少？”
第二代：加入风险指标。“最大回撤多少？”“波动率大吗？”
第三代，也就是现在，全面量化。“夏普比率”“卡玛比率”“索提诺比率”“信息比率”……相亲角的简历上，这些术语像代码一样排列，每个人都成了待评估的“投资组合”。
“小林，又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王阿姨，林子峰母亲的牌友，相亲角的“资深猎头”。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开着Excel表格，列着十几行数据。
“王阿姨好。”林子峰打招呼。
“看看这个，”王阿姨把平板递过来，“这是我今天筛选出来的Top 5。都符合你妈的要求：夏普比率1.5以上，年化收益25%以上，行业集中度不超过30%。”
林子峰扫了一眼。表格里除了基本信息，还有详细的“投资风格分析”：
• 女A，28岁，公募基金交易员，偏好成长股，换手率偏高（年化8倍），但选股能力突出（信息比率2.1）。
• 女B，30岁，私募研究员，价值投资派，持仓集中（前三大持仓占比60%），但风控严格（最大回撤仅-15%）。
• 女C，26岁，财经自媒体博主，主题投资风格，擅长抓热点，但业绩波动大（年化波动率35%）。
• 女D，29岁，银行理财经理，配置型选手，股债平衡，收益稳定但不高（年化18%）。
• 女E，27岁，量化工程师，纯系统化交易，收益曲线平滑得像个谎言（季度胜率85%）。
每个名字后面还有个“匹配度评分”，基于林子峰的母亲提供的“目标画像”：喜欢消费股、风险厌恶、希望长期持有……
林子峰的匹配度从高到低排列，女E最高，92分；女A最低，67分。
“这个量化工程师，”王阿姨指着女E，“虽然收益不高，年化才22%，但稳啊。你看这曲线，几乎是一条斜向上的直线。这种性格，适合过日子。”
林子峰想起半年前，王阿姨说的还是“这姑娘性格好，温柔，会做饭”。现在变成了“曲线平滑，适合过日子”。
“王阿姨，”他问，“现在大家都看这些指标了吗？”
“不看不行啊。”王阿姨叹气，“上个月，我介绍了一对，男的年化收益50%，女的40%，多配！结果呢？结婚三个月，离了。为什么？因为两个人的投资风格冲突——男的激进，天天追涨停；女的保守，只买蓝筹。一个要加仓，一个要减仓，天天吵。最后女的说：‘你的夏普比率太低，风险调整后收益还不如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林子峰想象那个场景，觉得荒诞又真实。
“所以现在，”王阿姨继续说，“我加了个‘风格匹配度’测试。就像基金配对，你不能把两个高波动的放一起，那家庭净值曲线得坐过山车。得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或者两个都稳的。这叫……资产配置！”
资产配置。林子峰想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账户，三万块本金，半年下来收益-5%，夏普比率负数。放在这个相亲市场，他属于“不良资产”，该“计提减值准备”了。
“小林，你妈给你的指标，你达到了吗？”王阿姨突然问。
林子峰脸一热：“还……还差点。”
“那你得加油啊。”王阿姨拍拍他，“现在好姑娘挑得很。上周我介绍一个夏普比率1.2的男的给一个夏普比率1.8的姑娘，姑娘直接说：‘他不能给我的投资组合提供阿尔法收益，pass。’”
阿尔法收益。超额收益。在相亲市场，这意味着对方能带来“超额幸福”吗？林子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连贝塔收益（市场平均收益）都跑不赢。
“对了，”王阿姨压低声音，“现在还有了新的指标——‘择时能力’和‘选股能力’拆分开。有些人是靠择时赚钱，有些是靠选股。择时型的人，可能擅长把握感情节奏；选股型的人，可能擅长看人。你想要哪种？”
林子峰答不上来。他想要的是……是那种不看K线图，能一起看电影、吃路边摊、聊些废话的人。但在这个量化一切的时代，这种要求像原始人的愿望，幼稚得可笑。
“我……我再看看。”他说。
离开王阿姨，林子峰在相亲角里慢慢逛。易拉宝上的信息已经全面升级：
男，32岁，私募基金经理，年化收益45%，最大回撤-18%，索提诺比率2.1。擅长科技板块，对AI、半导体有深度研究。希望寻找消费/医药背景，能形成板块互补的伴侣。
下面附了详细的“投资方**”和“持仓明细”，前十大持仓的股票代码、仓位、成本价、目标价，像上市公司财报一样透明。
旁边一个姑娘正在和一位大妈交谈，对话像基金经理路演：
“阿姨，我的投资理念是GARP（合理价格成长），既看重成长性，也注重估值保护。过去三年，我的年化收益是28%，最大回撤-15%，夏普比率1.6。我的持仓以消费和医药为主，这两块抗周期，现金流稳定，就像婚姻里的‘压舱石’……”
大妈频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林子峰继续走，听到更多“量化相亲”黑话：
“我回测过，在震荡市里，我的策略能跑赢基准10%。”
“我的阿尔法收益主要来自行业轮动，beta暴露很低。”
“我做过压力测试，就算遇到2015年那种熊市，我的回撤也能控制在-25%以内。”
“我的收益主要来自选股，择时贡献为负，所以我需要找一个择时能力强的，互补。”
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的“投资能力”，像兜售一种保险——保婚姻幸福，保家庭财富增值的保险。而那些传统的指标——长相、性格、家庭背景——成了辅助参考，被压缩在简历的小角落，像基金报告的附注，字小得看不清。
林子峰走到角落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苏曼发来微信——就是半年前在“财商相亲会”认识的那个做用户行为分析的姑娘。这半年，他们偶尔聊天，像观察同一个荒诞剧的观众，互相分享见闻。
“今天去相亲角了吗？”苏曼问。
“来了，感觉像进了量化投资峰会。”
“正常。我们公司最近在做‘婚恋市场金融化’的研究，数据很惊人。”
“怎么说？”
“一线城市相亲平台，新增了‘投资能力认证’功能的用户，匹配成功率提升了40%。而且，认证指标越详细（比如提供收益曲线、持仓明细、投资方**），匹配质量越高——用后续的交往时长和满意度衡量。”
“所以……大家真的信这个？”
“不是信，是需要。”苏曼回，“在不确定性时代，人们渴望一切可量化、可比、可控的指标。爱情太虚无，但收益率曲线很实在。婚姻太复杂，但夏普比率很简单。”
林子峰看着这段话，觉得苏曼总能一针见血。他问：“那你呢？你的指标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苏曼发来一张截图，是她自己做的“个人投资分析报告”：
模拟投资组合（基于虚拟本金）
年化收益：18.7%
最大回撤：-12.3%
夏普比率：1.2
投资风格：均衡型，略偏价值
持仓偏好：消费、公用事业、少量科技
换手率：年化2倍（低频交易者）
“这是我的‘相亲简历’。”苏曼说，“上周我妈逼我去相亲，我给了这个。对方看了一眼，说‘夏普比率太低，风险调整后收益还不如余额宝’，走了。”
林子峰笑了，然后又觉得悲哀。连苏曼这样清醒的人，也不得不玩这个游戏。
“那你觉得，这套体系会怎么进化？”他问。
“第四代已经在路上了。”苏曼回，“我听说有平台在开发‘婚恋匹配算法’，用机器学习，把两个人的投资数据、性格测试、消费记录喂进去，预测婚姻稳定性和幸福指数。就像量化选股模型，但选的是人。”
“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做‘配对增强’了——比如一个擅长科技股，一个擅长消费股，算法会建议他们‘行业配置均衡’。或者一个择时能力强，一个选股能力强，算法会建议‘策略互补’。甚至……可以出‘婚恋指数’，像沪深300一样，跟踪幸福水平。”
林子峰想象那个场景：每天收盘，除了股市行情，还有“婚姻指数”涨跌。幸福的夫妻贡献正收益，吵架的夫妻造成回撤。分析师出研报：“三季度婚姻指数跑输独身指数，主因是生育成本上升和家务劳动分配不均……”
荒诞到极致，就成了现实。
“那你觉得，”他最后问，“爱情，还能量化吗？”
苏曼很久没回。林子峰等了几分钟，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把手机收起来，震动了一下：
“能。但量化的那一刻，爱情就死了。”
林子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你还在相亲角？”他问。
“在观察。像人类学家观察原始部落的求偶仪式。”苏曼回，“你呢？”
“被我妈逼来的。”
“见到有趣的人了吗？”
“很多。但感觉像在看一场大型路演，每个人都在推销自己的‘产品’。”
“那你这个‘产品’，卖点是什么？”
林子峰想了想，诚实回答：“净值回撤-5%，夏普比率负数。属于该清盘的产品。”
苏曼发来一个笑脸：“至少诚实。很多人的收益曲线是P的，回撤数据是编的，就像上市公司财务造假。”
“那你呢？你的数据是真的吗？”
“模拟盘。实盘我亏了10%。”
“为什么不造假？”
“因为造假也需要成本。而且，如果一个婚姻建立在造假的数据上，那就像杠杆牛，涨得再高，迟早爆仓。”
林子峰笑了。他喜欢和苏曼聊天，因为不用伪装。在这个所有人都拼命展示“漂亮曲线”的时代，能承认自己亏钱，竟成了一种奢侈的真实。
“中午有空吗？”他打字，“请你喝那家‘暴打空头’奶茶。听说出了新品，‘定投珍珠’，买一杯送定投计算器。”
“好。不过我更喜欢原来那家‘暴打柠檬’，虽然名字不刺激，但实在。”
“那就去那家。”
约好时间地点，林子峰收起手机。准备离开相亲角时，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
“小伙子，找对象？”
“呃……看看。”
“我这有个优质的。”男人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表，“我女儿，29岁，投行VP。这是她过去五年的收益曲线，年化32%，最大回撤-14%。你看看这斜率，这平滑度！”
曲线确实漂亮，像教科书里的案例。
“她很忙，”男人继续说，“没时间自己找。我帮她筛选。你的数据呢？”
林子峰犹豫了一下，说：“我……收益不太好，还在学习。”
男人表情立刻变了，像基金经理看到一只暴雷的股票：“那不行。我女儿需要的是能一起成长的，不是拖后腿的。你要抓紧提升啊，小伙子，不然在婚恋市场要被淘汰的。”
林子峰点头，匆匆离开。走出公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那些易拉宝上，洒在那些写满数字的简历上，洒在那些认真讨论“夏普比率”“最大回撤”的人们脸上。
这个角落，曾经是父母们为子女的终身大事焦虑的地方。现在，焦虑的对象没变，但焦虑的语言、工具、评估标准，全都变了。从“有没有房子”到“会不会炒股”，从“收入多少”到“夏普比率多少”，从“性格好不好”到“投资方**是什么”。
爱情，婚姻，家庭，这些人类最古老、最复杂、最需要感性和运气的事情，正在被一套来自金融市场的量化体系解构、评估、定价。
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异化。
他只知道，自己有点累了。
走到“暴打柠檬”奶茶店时，苏曼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最简单的柠檬茶，没要“涨停甜度”，也没要“多头奶盖”。
“来了。”她打招呼。
林子峰坐下，点了杯一样的。
“刚才在相亲角，”他说，“看到一个父亲，像推销基金一样推销他女儿。”
“正常。”苏曼用吸管搅着柠檬片，“我上周遇到一个母亲，问我能不能提供过去三年的持仓明细和交易记录，她要‘尽调’。”
“然后呢？”
“我说我是做用户行为分析的，不炒股。她说：‘那你怎么理解市场？怎么理解风险？婚姻里处处是风险和机会，不懂投资的人，怎么能经营好婚姻？’”
林子峰摇头：“这逻辑……”
“自洽。”苏曼说，“一旦你接受了‘婚姻是投资’这个隐喻，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择偶是选股，交往是建仓，结婚是长期持有，离婚是止损割肉。婆媳关系是公司治理问题，孩子教育是长期资本投入。一切都能对应。”
“那我们呢？”林子峰问，“我们算什么？观察者？还是……也被卷进去了？”
苏曼想了想：“算是……被卷进去的观察者吧。我为了应付我妈，做了模拟盘数据。你为了应付你妈，来相亲角看指标。我们都在玩这个游戏，但又不完全信这个游戏。”
奶茶来了。林子峰喝了一口，酸，甜，冰，简单直接的味道。比那些“暴打空头”“定投珍珠”实在。
“苏曼，”他放下杯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用那套量化体系来评估彼此，能得多少分？”
苏曼笑了：“你的净值回撤-5%，我的-10%。你的夏普比率负数，我的也好不到哪去。从风险调整后收益看，我们都是该被清盘的垃圾资产。”
“那从……非量化角度看呢？”
“从非量化角度看，”苏曼看着他，“你至少会问这个问题。而相亲角99%的人，不会问。他们只关心曲线斜率，不关心曲线背后的人。”
林子峰心里一动。他想起这半年来，和苏曼断断续续的聊天。他们聊股市荒诞，聊社会怪象，聊各自的迷茫和坚持。从来没聊过收益曲线，没聊过夏普比率。但那些对话，比任何漂亮的曲线都让他觉得……踏实。
“苏曼，”他说，“下次相亲，我准备做个假数据。年化收益30%，最大回撤-10%，夏普比率1.5。你说，能匹配到更好的吗？”
“能。”苏曼点头，“但匹配到的，也是假数据。两个假数据在一起，像两只空气币，市值再高，一戳就破。”
“那真实但差劲的数据呢？”
“真实但差劲的数据，”苏曼慢慢说，“至少是真实的。在这个虚假繁荣的市场里，真实，也许是最大的阿尔法。”
林子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很干净，没有那些焦虑的、计算的、评估的表情。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喝一杯柠檬茶。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比相亲角所有漂亮的收益曲线都珍贵。
“苏曼，”他说，“我们……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不用数据评估彼此。试试就只是……相处看看。”
苏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盲投’。不看历史业绩，不看投资方**，不看任何量化指标，全凭感觉买入。风险极大，不符合任何投资纪律。”
“那你还投吗？”
苏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投。但事先声明，我这只‘基金’，净值波动大，可能长期跑输市场，还可能踩雷。你确定？”
“确定。”林子峰说，“反正我的净值也已经很难看了，不怕再亏点。”
两人都笑了。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计算着某种收益。
而他们坐在这里，决定做一笔不计算、不量化、不保证回报的“投资”。
也许明天，他们就会因为某只股票的涨跌吵架。
也许下个月，就会发现彼此的投资理念完全不同。
也许明年，就会像那些量化模型预测的“不匹配夫妻”一样，黯然分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选择了真实，选择了不确定，选择了在一切都可量化的时代，保留一点不可量化的、笨拙的、可能亏钱但也可能……不仅仅是钱的东西。
“走吧。”苏曼站起来，“这里太吵了。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去哪？”
“菜市场。我想买点菜，晚上做饭。不看K线，不看指标，就看哪个菜新鲜，哪个肉好。最原始的‘基本面分析’。”
林子峰笑了：“好。”
他们走出奶茶店。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相亲角依然喧嚣。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评估，那些计算，还在继续。
而他们，走向菜市场。
走向青椒、土豆、西红柿。
走向一种更古老、更简单、也许更真实的“价值投资”。
虽然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们依然要面对这个量化的世界。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逃离。
暂时，不做“投资组合”。
只做两个人。
两个会亏钱，会迷茫，会焦虑，但也还能在菜市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然后回家做一顿饭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这就很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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