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看着地上那六张卡片，又看看沙发上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英国短毛猫，第八次叹了口气。
“来福，帮帮忙。”他手里拿着小鱼的诱惑，“就今天，最后一次。”
来福抬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用屁股对着他，继续舔爪子。
这是周明尝试让来福“选股”的第四天。事情要追溯到上周三，他在小区业主群里看到了那只金毛犬“旺财”的选股奇迹，连续九天选对，被封为“狗神”。群里有邻居@他：“周哥，你家来福不试试？猫比狗聪明！”
周明当时一笑置之。他是个程序员，信数据，信逻辑，不信玄学。但周末和同事聚餐，听说了“夕阳红涨停敢死队”成立又解散的故事，听说了“易经炒股速成班”爆满的消息，又看到妻子在刷“煎饼大爷板块推荐”的视频，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疯了。既然疯了，为什么不能多一只疯猫？
第一次实验很简单。他打印了六只自选股的代码，铺在地上，每张卡片上放一颗冻干鸡肉。来福踱步过来，闻了闻，在“宁德时代”的卡片前打了个喷嚏，然后走开了。
那天，宁德时代跌了3%。
巧合，周明想。
第二天，他换了六只股票。来福在“贵州茅台”的卡片上踩了一脚，把冻干鸡肉踢飞了。
茅台跌了2%。
第三天，他认真了。买了不同口味的猫零食，抹在卡片背面，试图排除食物偏好干扰。来福在“隆基股份”的卡片前坐下，然后——尿了。
字面意义上的尿了。一泡尿，精准地浇在“隆基股份”四个字上。
周明当时就崩溃了，赶紧收拾。那天收盘后，他看了眼行情，隆基股份跌停。
三天，三次。来福不选的，或者明确“嫌弃”的股票，都跌了。
这他妈是什么原理？
周明盯着沙发上那只高冷的猫。来福五岁，绝育公猫，平时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赏脸让主人撸两下，大部分时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它不懂K线，不懂市盈率，不懂什么新能源半导体。它只懂三文鱼好吃，猫薄荷好玩，纸箱子好睡。
可就是这样一只猫，连续三天，用打喷嚏、踢飞食物、撒尿的方式，“避开”了三只下跌的股票。
概率？如果纯粹随机，一只猫从六只股票里“避开”最跌的那只，连续三天，概率是……周明快速心算：(5/6)^3 ≈ 0.579，约58%。不低。但“避开”的偏偏是跌得最狠的那只，这个概率就小多了。
“来福，”周明放下小鱼干，认真地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来福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第四天，周明决定做个实验。他选了十只股票，五只他看好的，五只他看空的。在每张卡片背面涂上不同的气味：猫薄荷、木天蓼、缬草、银藤、猫草。然后他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让来福选股，直播。但提前声明：来福的‘选’可能是避开，可能是嫌弃，可能是撒尿。总之，它碰哪只，别买；它嫌弃哪只，可以考虑买。纯属娱乐，盈亏自负。”
发完，他架起手机，开始直播。群里瞬间涌进几十人：
“来了来了！”
“猫·神驾到！”
“来福今天心情如何？”
“尿了记得发红包！”
周明把卡片铺成一个圈。来福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猫步，像国王巡视领地。它闻了闻第一张“天齐锂业”（猫薄荷味），打了个喷嚏。第二张“比亚迪”（木天蓼味），绕开了。第三张“中国中免”（缬草味），坐下了，舔了舔爪子。
“坐下了！中免！”群里有人喊。
“但舔爪子是嫌弃吧？”
“舔爪子是猫的思考动作！”
“所以是看好还是看空？”
周明也拿不准。来福坐下了，但表情是“这地方还行，但也就那样”。它没像昨天那样撒尿，也没像前天那样踢飞食物，就是一种……勉强的接纳。
来福在中免卡片上坐了三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第四张“药明康德”（银藤味）前，直接躺下了，开始打滚。
“打滚了！药明康德！”
“这是喜欢吧？”
“猫打滚是舒服的表现，应该是看好！”
来福在药明康德卡片上滚了两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第五张“东方财富”（猫草味）前，看了一眼，转身，用后爪刨了两下——像在埋屎。
“刨了！东方财富！”
“这是嫌弃到要埋掉啊！”
“所以东方财富要跌？”
“赶紧做空！”
来福继续巡视。第六张“牧原股份”，闻了闻，走了。第七张“韦尔股份”，看了一眼，跳到沙发上，不理了。第八张“中芯国际”，打了个哈欠。第九张“爱尔眼科”，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卡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第十张“长春高新”，直接跳过，回到沙发上，继续睡觉。
直播结束。周明关掉手机，看着地上那些卡片。来福的表现很明确：对“中国中免”勉强接受，对“药明康德”喜欢（打滚），对“东方财富”极度嫌弃（刨），对其他七只无感。
他按照之前的规律总结：来福明确嫌弃的（刨、尿、踢飞）会跌，喜欢的（打滚、久坐）可能会涨，无感的不知道。
所以今天，东方财富看跌，药明康德看涨，中国中免中性。
他把结论发到群里：“来福今日观点：规避东方财富，关注药明康德。再次声明，纯属娱乐。”
发完，他就去上班了。一整天心神不宁，开会时偷偷看盘。东方财富低开低走，到十点跌了3%。药明康德高开高走，涨了2%。中国中免横盘。
到收盘，东方财富跌了5.2%，药明康德涨了4.1%，中国中免微涨0.3%。
群里炸了：
“猫·神！”
“来福牛逼！”
“明天还直播吗？”
“@周明，来福有没有收费荐股服务？”
周明看着手机，手心出汗。四天，准确率100%。虽然样本小，但太诡异了。一只猫，用最本能的方式——喜欢、讨厌、无感——居然能“预测”股票涨跌？
晚上回家，他买了最贵的进口三文鱼，给来福加餐。来福吃得优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凡人，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的高傲。
“来福，”周明蹲在猫碗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来福没理他，专心吃鱼。
手机响了，是邻居老张，住楼上，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
“小周啊，来福今天真神了！我按它说的，卖了东方财富，买了点药明康德，赚了八千！”
“张老师，那是运气……”
“什么运气！是科学！”老张声音激动，“我研究了一下，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几十倍，能闻到人闻不到的气味变化。可能那些上市公司要出问题前，会有某种化学物质释放，猫能闻到！这是生物预警系统！”
周明哭笑不得。化学物质？隔着几百上千公里？
“还有，”老张继续说，“猫的直觉很强。股市是人的情绪场，情绪会产生生物电，猫能感知到！你看那些地震前动物异常，一个道理！”
周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老张说得一本正经，用“科学”包装玄学，反而更让人难以辩驳。
第二天，来福选股的消息传开了。不是业主群，是整个小区，然后是同城的宠物群、股票群。有人把直播录屏剪辑，配上激昂的音乐和字幕：“震惊！一只猫连续四天预测股市，准确率100%！”视频播放量破百万。
周明的手机被打爆了。有媒体要采访，有MCN机构要签约，有宠物食品品牌要找代言，甚至还有一家私募基金，想聘请来福当“特别顾问”，年薪二十万，只需要它每天“工作”十分钟。
周明全部拒绝。但他拒绝不了的是，每天早上的“选股直播”，围观人数从几十涨到几千，再到几万。他不得不在客厅多架几台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来福。
来福对突然增加的摄像头毫不在意。它依然高冷，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巡视卡片，打喷嚏、打滚、刨地、撒尿（第五天又在“北方华创”卡片上尿了，北方华创当天跌停）。它的每个动作都被解读，被分析，被赋予神圣的意义。
有人开始总结“来福行为学”：
• 打喷嚏：轻微看空
• 打滚：强烈看多
• 刨地：强烈看空
• 撒尿：极度看空，立即跑路
• 久坐：中性偏多
• 舔爪子：谨慎观望
• 跳过：不看好
• 扒拉卡片：可能有变盘
更荒诞的是，有人开始模仿。养狗的让狗选，养鹦鹉的让鹦鹉啄，养仓鼠的让仓鼠跑迷宫选。一时间，宠物选股成了新风口。宠物博主转型财经，宠物粮品牌推出“股神专用粮”，宠物医院开设“投资心理辅导”——因为“压力太大会影响宠物选股状态”。
周明看着这一切，觉得世界疯了。但疯得如此有逻辑，如此产业化，让他无言以对。
第六天，转折来了。
那天来福的表现很奇怪。它在十张卡片前踱步，闻了又闻，但迟迟不做决定。最后，它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坐下了——周明不小心多放了一张白纸，忘了收。
“空白卡片？”群里疑惑。
“这是……看好后市？”
“还是说，该空仓？”
“猫·神在暗示大盘要选择方向？”
“赶紧解读！”
来福在空白卡片上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一动不动。背影孤独，像在思考猫生，或者股市人生。
那天，大盘横盘震荡，微涨0.1%，个股分化。来福没有明确指向，所以没有“预测”。但群里的解读已经刷屏：
“猫·神在告诉我们，要跳出既有的选择，寻找新方向！”
“空白意味着无限可能，牛市在孕育！”
“不，猫在看窗外，是提示关注外部环境，美股可能影响A股！”
周明看着这些解读，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皇帝的新衣》。来福就是那个“皇帝”，什么都没穿，但所有人都说看到了华丽的衣服。区别是，皇帝的新衣是骗子编的，来福的“神迹”是人们自己编的，然后自己相信了。
第七天，来福病了。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吃太多三文鱼，它呕吐，拉稀，精神萎靡。周明赶紧带它去宠物医院。
检查，打针，开药。医生说：“肠胃炎，休息几天就好。另外，猫最近是不是压力大？我看它有点焦虑。”
一只猫，因为“选股”而焦虑。周明觉得这是本年度最荒诞的句子，但可能是真的——每天被几万人围观，被赋予“预测股市”的重任，换了谁都得焦虑。
他发了条消息：“来福生病，停播三天。”
群里的反应出乎意料：
“猫·神保重！”
“是不是有人给来福下毒？”
“肯定是空头！怕猫·神揭露真相！”
“众筹给来福买最好的药！”
“来福生病，是不是看空信号？我明天清仓！”
周明关掉群。他看着怀里虚弱的来福，猫眯着眼睛，呼吸轻微。他忽然很愧疚。为了那点虚荣，为了看人们疯狂，他把自己的猫推到了这个荒诞舞台的中央。
三天后，来福好了。但周明决定不再直播。他在群里发公告：“来福恢复，但以后不再选股。它只是一只猫，不懂股票。之前的都是巧合，大家不要当真。”
回复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
“周哥，别啊！来福是我们的明灯！”
“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来福是神猫，你不能独占！”
“我们愿意付费，一次一百，不，五百！”
“来福不属于你一个人，它属于全体股民！”
周明看着这些回复，脊背发凉。这些人已经疯了，他们需要一只“神猫”，需要一个信仰，来对抗股市的不确定性。来福是不是真的能预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它能。而这种相信，已经成为一种集体癔症，停不下来了。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当晚，有人往他家门缝里塞了封信，打印的：
“周先生，请继续让来福选股。我们知道你住哪里，知道你在哪上班，知道你老婆在哪家公司。如果你停止，我们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股市有风险，人生也有风险。好自为之。”
没有署名。但意思很明确。
周明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暗示：“这种事情很难查，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那一晚，周明没睡。他看着在沙发上熟睡的来福，猫的肚子一起一伏，安稳，无辜。它不知道，因为它偶然的“反向操作”，因为它本能的喜恶，它被卷入了一场多么疯狂的闹剧。
第二天，周明请了假。他带着来福，开车去了郊区的朋友家，打算暂住几天。路上，他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
《“反指猫·神”来福停播引猜测，是身体不适还是被胁迫？》
《宠物选股热潮背后的心理学：人类为何需要动物“神谕”？》
《专家提醒：动物行为与股市涨跌无科学关联，请理性投资》
每篇报道下面，评论都在争论。有人坚信来福是神，有人说是骗子，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但热度真实，流量真实，那种荒诞的真实。
朋友家在乡下，有个小院。来福一进门，就跳到院墙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尾巴轻轻摆动。夕阳西下，给它镀了层金边。
“来福，”周明走过去，摸着它的头，“对不起。”
来福转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呼噜声。这是原谅，还是无所谓？周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让来福“选股”了。无论威胁，无论利诱，无论多少人说“来福属于全体股民”。
猫只属于它自己。也只应该做一只猫，晒太阳，抓虫子，吃鱼，睡觉。而不是预测人类用贪婪和恐惧编织的游戏。
晚上，周明收到一条微信，是那个私募基金的人：“周先生，我们愿意出价五十万，买断来福一年的‘顾问服务’。只需要它每周出镜一次，我们会请最好的动物行为专家，确保它舒适。考虑一下？”
周明回：“不用考虑。不卖。”
“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有人悬赏十万，求来福的‘明日观点’。您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那就让他们恨我吧。”
对方没再回。
周明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星空低垂。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城市里只有K线图，红绿闪烁，像另一种星空，虚假，躁动，充满欲望。
他想起旺财，那只金毛犬，现在应该也活在聚光灯下，或者已经被遗忘。他想起寺庙里的诵经，菜市场的暗语，煎饼摊的“板块推荐”，幼儿园的“多头排列手工课”。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寻找捷径，寻找神谕，寻找一个能告诉自己“明天会涨”的声音。
动物，孩子，老人，煎饼，易经，K线图，都可以成为这个声音的载体。
只要人们愿意相信。
来福跳下墙头，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抱起猫。猫很暖，很软，呼噜声像小马达，稳定，安心。
“来福，”他轻声说，“我们回家。但再也不选股了。我给你买最好的猫粮，最好的玩具，你只需要做一只猫。好吗？”
来福舔了舔他的手指。
算是答应。
周明抱着猫，看着星空。远处有狗叫，有虫鸣，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真实的声音，真实的世界。
而城市里，那些关于涨跌的争论，那些关于“猫·神”的狂热，那些荒诞的、焦虑的、永不满足的欲望，还在继续。
但至少今晚，这里很安静。
来福在他怀里睡着了。
像一只真正的猫。
而不是“股神”。
也不是“反指”。
就只是一只猫。
这就够了。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能守护一只猫的安静，也许就是最大的清醒了。
周明想。
虽然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还是要回到那座城市，面对那些狂热，面对那些威胁，面对那些荒诞。
但至少这一刻，有星空，有风，有一只睡着的猫。
和他一起，暂时逃离了那个红绿闪烁的世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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