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和三哥同时转头,只见太子姜云曜脸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他走到姜云昶面前站定,目光沉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
“老三。”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御前喧哗已是失仪,如今更是妄自揣测君父,你是嫌肩膀上的东西太安稳了,非要试一试国法吗?”
姜云昶对上太子的视线,心中堵着的气便已泄了三分。可一想到外祖父,他的脊背又硬挺起来,抿紧唇,梗着脖子道:“外祖父一生忠君勤恳,如今蒙冤,难道、难道我连替他陈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情自然可以。”姜云曜语气略微放缓,“但功是功,过是过。如今御史台弹劾的是刘老将军治下不严,纵容亲眷侵占军田、欺压百姓,这些罪名俱有实证。父皇命有司会审,便是要给天下人,也是给刘老将军一个交代。”
姜云昶浑身一颤。
“你若真信刘老将军清白,此刻便该回去冷静,等待有司查明真相,而不是跪在这里逼迫父皇。”
姜云昶朝太子深深一拜,声音艰涩:“臣弟知道太子句句在理……可臣弟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蒙冤。若连我此时都如外人般避之唯恐不及,恐怕更会让父皇觉得,刘家当真无人再顾念半分忠义了。”
“太子与双双请回吧。不必再管我。”
一声“太子”,一句“臣弟”,便是将兄弟情分置于君臣之别之下。姜云曜望着三皇子倔强的脊背,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更多斥责之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姜云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如此,你自己保重。”
“双双,我们走。”
姜云昭于心不忍,但她也知道此刻再劝无用。
兄妹二人转身,沿着宫道默默离开。走出不远,姜云昭忍不住回头望去——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姜云昶孤零零跪在宣室殿前,在巍峨宫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二哥,”她轻声问,“刘家真的要倒了吗?”
姜云曜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我素来敬重刘老将军为人。但刘家拥兵日久,势力盘根错节,或许他自己都不甚清楚这些污糟事。况且马元一案牵连多方,此回怕是艰难。”
“我只是觉得蹊跷。”姜云昭眉心微蹙,“去岁父皇南伐,清流一脉几乎俱折,鄢陵卫氏更是阖府流放。这才过去多久?后族马家牵进命案,连镇北将军府也……”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手,正有意识地推动着朝局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每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可这么做,对那人来说又有何好处呢?他真的能在浑水中摸到鱼吗?
……
姜云昶在宣室殿外跪了很久。
夜色渐浓,时至亥末,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起初细雨绵绵,悄无声息地润湿了汉白玉地砖,润湿了三皇子的发髻。很快,雨势变大,竟有了初夏惊雷之迹。
宣室殿前空荡无人,只有姜云昶依旧跪在那里,而且跪得很直。
雨水浸透了外袍,在膝下积起一滩水迹,不断有寒意顺着汉白玉砖泛上来,他却恍若未觉。
子时的打更刚过,四皇子姜云暄执一把素伞,伫立在宣室殿旁的角落中,身旁站着姜云晞。
“傻子。”姜云晞骂得毫不留情,“他这样做除了折磨自己触怒父皇还有什么用?没见刘德妃都没来吗?”
姜云暄眸色微深:“大姐姐议亲时,宋娘娘不也如此吗,三哥……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云晞哑然:“话虽如此……”
“薛晚,给三殿下送个手炉过去。”姜云暄淡淡吩咐。
“是。”
此时,宣室殿内灯火长明。
皇帝并未安寝,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疏许久也未翻一页。窗外的雨声清晰地传进来,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中。
冯德胜垂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此刻帝王情绪不佳,沉默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冯德胜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变得沙哑。
“雨下得很大?”皇帝的目光好似投向窗外,冯德胜凝神去看,却又发现陛下只是在看奏折。
“是,陛下,雨势不小。”
又是一阵漫长的难捱的沉默。
“他还在那儿跪着?”
“是,三殿下还在殿外。”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间风大,宫人闭了窗,隔着窗纸看不清外面。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屏障,看到那个在夜雨中固执跪着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其实像他,一样的倔强,也继承了他母亲刘德妃年轻时的刚烈。
半晌,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仍然是帝王的平静与威严:“宣室殿周遭五十丈内,除当值禁卫,任何人不得靠近、窥探、议论。违者斩。”
冯德胜一凛:“是。”
……
绛雪轩。
白苏为姜云昭奉上一盏温热的姜汤:“殿下趁热用些,驱驱寒气吧。”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方才前头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不许任何人靠近宣室殿……三殿下如今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姜云昭接过汤盏,松了口气:“父皇这是在给三哥留体面,想来至少没有迁怒于三哥。”
“三殿下至孝,陛下定是明白的。”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歇息吧。”白苏轻声劝道。
姜云昭点了点头,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雨后微凉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宣室殿的方向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
他仍在跪吗?
姜云昭心想,若换做是她,必不会这般跪在殿外徒劳无益的求情。因为她很清楚,君心已定,求情无用。
今夜的姜云昭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换做是她”的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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