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重新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一座满是海腥味的船坞里。主编就在旁边，扶着腰，大口喘着气。
兰斯看了他一眼：“还好吗？”
“没事。”主编摆摆手，“就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难拉进故事的人。”
见主编无恙，兰斯便抬眼望向眼前的船坞。一名黑发年轻人正蹲在破损帆船下方，手里握着刨刀，一点点清理龙骨上的腐木，身旁还搁着一块记满文字的木板。
“这是谁？”
“卢西安。”
兰斯怔了一下。对方此刻穿着沾满木屑的短衫，脸也普通，看不出半点神子的气势。
随着两人靠近，周围时间开始加速。天亮，又迅速天黑。船坞里的潮水反复涨落，卢西安每天与船匠们一同劳作。从辨认木材，到修补船板、铺设防水层、调整桅杆和风帆。船匠们喝酒，他也跟着喝；船匠们用只有港口才懂的粗话骂人，他听一遍便能记住，几天后骂得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他在这里待了一年。”主编说道。
“一年？就为了伪装成一个船匠？”
“对。”
画面一转，港口消失。一座白色神殿自故事里升起。换了面容的卢西安穿上见习神官的长袍，坐在灯火下翻阅厚重典籍。他白天打扫神殿，晚上把典籍一册接一册背下来。
“这次花了两年。”
故事继续向前。卢西安变成商人、士兵、医生、贵族管家……
每一段身份开始前，他都会花很长时间观察、学习，不是把脸换成目标的样子就直接顶替，而是真正掌握对方赖以生活的能力。知道那人和邻居为什么争吵，记得对方欠酒馆老板多少钱，也清楚每段关系里藏着的秘密。
兰斯逐渐看懂了。
“原来如此，他是真正的伪装大师。”
将某种力量运用得名扬天下的人，反而是对那种力量依赖最小的人。卢西安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少直接使用权柄变成别人。他靠的是常年累月细致的观察、学习，以及亲自体验不同阶层的生活，从内到外真正掌握一个人的一切习惯与细节。等准备完成，哪怕彻底关闭权柄，他也能继续作为那个人活下去。
这就是他能延缓权柄侵蚀的根本原因！
只不过……故事里的女人是不是有点多？
船匠的未婚妻、女祭司、贵族情人、公爵夫人……
画面变换得越来越快，卢西安身边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这位前辈确实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声。”兰斯由衷感慨，真不愧是本子王。
卢西安的底线很低，却没低到什么人都会去顶替。他选择的身份大多属于两种：已死的人，以及仗着身份做尽恶事的人。
有个贵族商人专门诱骗破产家庭的年轻女孩，用契约把人控制在庄园里。卢西安处理掉商人后，以对方身份遣散庄园里的人，烧掉契约，顺手拿走全部财产，最后还和商人的妻子生活了大半年。
底线确实不高，但不能说完全没有。
随着投影中的时间不断推移，世界各地关于他伪装身份的风流传说越凝越多。到后期，卢西安只需和目标交谈几句、观察几个动作，便能抓住对方最核心的习惯——因为传说本身的力量，已能帮他补足大部分细节。
直到故事上方的星空也开始出现。一颗又一颗代表传说的星辰环绕卢西安。他抬起头，身体开始被星光浸染。
传奇的大门，在这一刻向他打开。
故事在卢西安晋升传奇的位置出现一段空缺，像是有人把最重要的几页从书中撕走了。
画面再次出现时，气氛已完全改变。天空被神术照亮，一座城市的街道上到处是穿着神殿制服的职业者。不同神徽在屋顶和广场升起，将城区划成一块块封锁区域。
传说中的众神殿围剿开始了。
围剿刚开始的几年，卢西安还能凭多年攒下的传说与技艺，在各大势力的围追堵截中一次次逃脱。可随着各大教会投入的强者越来越多，封锁圈越缩越小。高压绝境下，他还是被迫频繁使用起体内的权柄力量。
兰斯还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现象。
“他的力量……正在消失……”
兰斯盯着那些远去的星辰。
“对，这就是【法尔索斯之契】的陷阱。”
“卢西安想从法尔索斯手中争夺的是伪装权柄，他的传说也全都围绕伪装、身份和欺骗凝聚。”
“双方对同一概念的掌控太过接近。”
“当法尔索斯向世人公布卢西安是无貌神子的那一刻，祂便撬动了所有传说的根基。”
兰斯看向天空，那些星辰中映照的形象正在变化。人们依旧记得千面游者，却开始相信卢西安的每一次伪装都来自法尔索斯赐予的权柄。卢西安多年学习和亲自生活的痕迹，被一句“无貌神子”全部遮住。
“世人开始认为，不是卢西安在使用自己的力量。”主编抬头看向不断远去的传说，“而是法尔索斯借用卢西安的身份，在物质界行走。”
“所以那些传说开始主动回归权柄真正的主人。”
兰斯脸色很难看。
“那不就成死局了？”
“不凝聚相同方向的传说，就无法撼动法尔索斯的权柄。”
“凝聚以后，只要身份被法尔索斯揭露，所有传说又会回到祂手里。”
“被种下烙印的人，最后只能等死？”
太恶心了。
神子不管走哪条路，法尔索斯都能获利。弱小的神子只是容器，强大的神子则是养在物质界的传说牧场。
想反抗？
反抗得越用力，送给祂的东西越多。
兰斯刚说完，现实方向突然传来急促警报。主编强行催动原典投影这种跨越百年的庞大信息量，破败的身体再次恶化。
“没关系，不用管外面。”主编虚弱的声音在兰斯身边响起，安慰着他，“快结束了，后面的内容才是您需要看的。我在医疗圣所，真撑不住，他们会来抢救。”
这安慰方式没能让兰斯放心。不过故事还在继续。
到了最后，兰斯看见卢西安站在一座没有神像的神殿里。他已经老了不少，头发散乱，胸口的烙印蔓延出大量黑色纹路。
一个人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黑色利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从卢西安后背刺入。刀尖穿过心脏，从胸前透出。
兰斯的眼睛猛然睁大。
“这把刀……”
太像了。黑色晶体般的刀身。和猎王命运最后捅穿自己胸口的黑刃太像了。
持刀者慢慢拔出武器。卢西安没有反抗，他甚至主动向前迈出半步，让那利刃脱离身体。
兰斯这回也终于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人。
“摩洛克？”
兰斯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咔嚓！”
画面就在这一刻直接破碎。病房重新出现在眼前，所有炼金仪器全都亮起红光。而躺在病床上的主编，嘴角竟然已经开始往外溢出鲜血。
“卧槽，你这家伙不要命啦？”
兰斯看着对方这副惨状，吓了一大跳。他刚想开口叫治疗师，却被主编抬手拦下。
“从原典出来以后，反噬就不会再继续加深了。”
像是在证明他的话，仪器上不断下降的数值停住了。看到各项数值逐渐从红灯回归到危险线以下，兰斯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有必要这么拼吗？”
“有。”主编擦掉嘴角血迹，“这个故事，我们已经等了一百年。”
平复心情后，兰斯立刻回想起刚刚在投影中看到的最后画面。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摩洛克那种能够轻易扭曲雷恩认知的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脱胎于无貌神子的权柄！
一切线索都在此刻贯通了。关于摩洛克可能是一个长生种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那个男人，竟然真的是从一百年前那场大围剿时代，一直活到现在。
除此之外，那柄神秘黑刃的来历……
猎王命运中的自己，最后也死在相近的武器下面。两个画面很难用巧合解释。
“卢西安是自杀的？”想到对方配合的举动，兰斯看向主编问道。
“嗯。”主编已经擦干净嘴角的血迹，点了点头，“在逃亡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已经找到了方法。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被权柄侵蚀得太深，他已经没时间去尝试了。”
“所以便把机会留给后来的人。”
主编看着兰斯的眼睛。
“现在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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